春日的雨總是朦朦朧朧的,下起來沒個停,給南方小城籠罩上一層霧氣。
喬雀出門時見小雨飄渺便沒帶傘,采買回來,身上已是濕漉漉一片,寒氣不停地往骨子里鉆。
半舊的房子鎖算不上好,喬雀用膝蓋頂住防盜門,一手轉(zhuǎn)動鑰匙,想著回屋后一定要洗個熱水澡,卻聽見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傳來。
扭頭一看,是曾在樓下見過兩面的小女孩,聽家人喚她,似乎是叫果果。不知道是幾樓的,長得頗是圓潤可愛,隨著上樓的動作,兩個不大的小啾啾一蹦一跳。
“姐姐好?!惫苡卸Y貌,一邊往上跑一邊打招呼。
小小的身子往上竄,喬雀覺得她的小腿還沒有臺階高。
下一秒,果果白色的圓頭小皮鞋撞在臺階上,小小的身子向前傾倒。
喬雀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她,手中裝菜的塑料袋跌落在地。
雖然扶住了身子,但果果的膝蓋還是磕在臺階上,蹭破了皮,點點鮮血溢出。
“謝謝姐姐?!惫戳搜巯ドw,嘴巴一嘟,眉頭一皺,白嫩嫩的包子臉上出現(xiàn)了幾條褶。
喬雀以為下一秒她就會哭出來,沒想到小姑娘卻只是吹了吹,然后上前幫她撿散落的蔬果。
小身子蹲下,眼見著膝蓋上的傷又要出血,喬雀連忙將她抱起:“果果,你家在幾樓???姐姐先送你回家。”
“在四樓?!惫斐龆潭痰乃母种?。
敲開四樓的住戶門,喬雀驚訝的發(fā)現(xiàn),開門的人居然就是徐采華外婆。
當(dāng)初徐采華建議她來這座小城時,曾給她看過與外婆的合照,就是眼前這位和藹的老人。
“奶奶。”果果軟軟地叫,“我磕到了,姐姐扶我起來的,姐姐的東西還掉了?!?br/>
喬雀順勢解釋了一番,然后將果果送到徐外婆懷中。
“多謝你了,小姑娘。”徐外婆連連道謝。
喬雀對此相遇雖然感到驚喜,卻無加深交往的想法,正借口離開,徐外婆卻急忙叫住她。
“家里炸了點她爺爺釣的魚,不值什么錢,不嫌棄的話就帶點走吧?!?br/>
話畢,帶著油香的炸魚味從屋內(nèi)傳來。這種味道喬雀只在小時候聞到過,以前從河里抓了魚回家,夏姨有時就會炸來吃,只可惜那時油寶貴,次數(shù)少之又少。
眨眼間,徐外婆就端來滿滿一盤剛出鍋的炸魚,手指長一條,炸得金黃焦脆。端著盤子微微搖晃,便能聽見酥脆得碰撞聲。可以想象,一口咬下去時,濃郁的油香與酥脆的炸將會彌漫口腔,牙齒咬斷緊實的肉與炸脆的魚骨將會是如何的享受。
“那、多謝了。”喬雀默默咽下口水,岑淵喜歡清淡的事物,廚師做魚也偏好清蒸,她已經(jīng)許久未吃過這種小魚干了。
徐外婆爽朗的笑道:“都是鄰居,還多虧你送我家果果回來呢。”
次日,喬雀帶了部分昨日買的水果,將洗好的盤子送回去時,徐外婆又給她裝了自己家醬的牛肉。
雙方這樣一來二去,逐漸熟絡(luò)起來,徐外婆告訴了她不少周圍游玩的好去處。喬雀蹭了幾頓飯,也發(fā)現(xiàn)徐外婆家居然就是她搬來第一日嗅到飯菜香的那戶人家。
逐漸熟悉小城喬雀近段時間過的很舒適。
她抓住春天的尾巴,將小城周邊逛了個邊。
前日租了輛車一人駛?cè)ズ_?,沿著海岸線從中午開到傍晚,車上帶著徐外婆做的鹵味,自己烤的小蛋撻。日落時分,爬上一片崎嶇的礁石,看著海平面吞噬太陽,享受晚餐。
昨日,她坐公交車去郊區(qū)的植物園。從嫩綠的小山坡上滑下,渾身都是青草的味道?;ㄊ畨K錢買了五個圈,套中了一盆巴掌大的仙人掌。嫩嫩的,連刺都微微發(fā)白,軟乎乎的。
今天或許應(yīng)該去花店買個花盆?
喬雀看著床頭柜上的新寵——仙人掌,送的花盆是棕褐色的,表面還有不均勻的小氣泡。
手指靠近尖刺,想重溫昨日微彈的手感,卻被毫不留情的扎破,鮮紅的血珠溢出。
雖然不深,但格外的疼。喬雀差點以為尖刺斷在里面,好在沒有。
剛搬進的房子里自然沒準(zhǔn)備藥箱,喬雀用紙巾捂住,見血遲遲未止住,便下樓去藥房一趟。
藥房不大,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店員坐在柜臺玩手機。
喬雀簡單講述自己被什么扎了后,店員表示需要消毒,便去拿創(chuàng)可貼和碘伏。
店員匆匆離開,手機上的短視頻循環(huán)播放,沒有配音,而是一段悲涼的音樂。
喬雀目光落在屏幕上。
【滴水籌】
【公益援助臨時中止,兒子和項目負(fù)責(zé)人爭執(zhí)被關(guān)拘留。親朋好友借了遍,房車全抵押。只差明天最后一階段的治療,請好心人幫幫忙吧?!?br/>
“小姑娘對這個感興趣???”店員拿著一瓶用了三分之一的碘伏和棉簽走來。
“據(jù)說這好多都是騙人的,指不定家里住著別墅開著豪車呢。要捐也就捐個十塊二十意思一下,可千萬別當(dāng)冤大頭?!?br/>
喬雀猛然回神,扯起嘴角回應(yīng)一下,指著柜臺上的東西道:“這些多少錢?”
店員擰開碘伏蓋子:“你手上的傷不大,就是怕植物不干凈,涂一下就行,不用買?!?br/>
“沒事,我買回去備著?!眴倘笒叽a。
店員說著又往里走:“這瓶都用過的,我再給你拿一瓶?!?br/>
“我有急事,這個就行?!眴倘皋D(zhuǎn)了五十過去,拿著柜臺上的東西離開。
“欸,小姑娘你付多了?!钡陠T追出門。
喬雀揮揮手,快步離開。
回到家,喬雀在某短視頻一搜索,跳出來數(shù)十個相同的封面。
下躺樓的功夫,手指上的血早已止住,隨意將圍在指尖的紙巾丟進垃圾桶,喬雀點開視頻。
音樂重復(fù)幾遍后,喬雀將視頻暫停,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岑淵不是什么好人,但卻沒料到他居然會停止對夏姨的幫助。
明明就差最后一階段的治療,這一階段過后,雖不能恢復(fù)到原來那般健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不會有性命之憂。
長舒一口氣,感受胸腔內(nèi)心臟的跳動。
岑淵真是、死死抓住她的弱點。
喬雀委托徐華采幫自己捐款,只給自己留了零頭,剩下的全部轉(zhuǎn)了過去。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岑淵設(shè)下的陷進,但她不能看著夏姨因為錢錯失最好的治療機會。
不是沒想過和夏姨聯(lián)系,但岑淵既然斷了援助,又如何能確認(rèn)他不會監(jiān)聽夏姨的手機呢?
收到徐華采的回復(fù)后,喬雀快速收拾出隨身的物品,她打算現(xiàn)在就去y省省會。
如果真按視頻中描述的那樣,喬樂章因為和公益項目負(fù)責(zé)人爭執(zhí)而被拘留的話,明日夏姨手術(shù)時定然缺少照料的人。
這一切如果是陰謀,那兒一定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只等著她這只出逃的雀兒一頭撞進去。
但喬雀不敢賭。
離開臥室前,喬雀回頭,突然發(fā)現(xiàn)前幾日買的那束黃玫瑰已經(jīng)完全盛開了。
層層疊疊的花有拳頭那么大,嫩黃的花瓣與窗簾同色,在陽光的照耀下舒展。
一旁的小仙人掌球嫩生生的,躲在黃玫瑰的影子下,棕褐色的花盆看起來也沒那么難看了。
門關(guān)上,全然盛開的黃玫瑰被風(fēng)吹得微微顫抖,一片花瓣掉落。
y省安心私人醫(yī)院。
喬樂章死死攥著手機,大步走進病房。
“媽,這滴水籌視頻什么時候拍的?”
夏姨被氣勢洶洶的兒子嚇了一跳,看完視頻后,疑惑道:“這是照片是當(dāng)初小王給咱們轉(zhuǎn)院時拍的,好像說是要日常宣傳,怎么了嗎?”
“小王?”喬樂章眉頭緊皺,“他最近來過?”
喬叔正好打熱水回來,接道:“前兩天下午你走之后來過一次,說是幫我找找有沒有其他項目,然后簽了一堆文件?!?br/>
“你怎么不跟我說?!”喬樂章失控喊道。
“怎么了這是?”喬叔被嚇得一抖,“人家小王幫幫忙怎么了,我看他以前就挺好的,這次肯定是因為那什么岑氏的問題,你不能牽連人家啊。”
“你們!”喬樂章閉了閉眼,身子微晃,將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明天就要手術(shù),不能將小雀的事跟爸媽說。
“沒事?!眴虡氛率掌鹗謾C,“我還有客戶,明天手術(shù)前來,媽您放心做手術(shù)?!?br/>
說完,便快步離開。
“欸?”喬叔想叫住他,等追到門口時卻不見人影。
“這孩子,我都忘了跟他說,手術(shù)改到后天了?!眴淌鍝u著頭坐到老妻身邊。
“沒事,等晚上給他發(fā)個消息就行。”夏姨戴著老花鏡在網(wǎng)上搜索,“下午要見客戶,還是別打擾他了?!?br/>
“你在看什么呢?!眴淌鍐?br/>
夏姨突然氣憤地拍了下被子,道:“我說阿章今天怎么不對勁呢,剛才沒戴眼睛都看不清字,這上面居然說我們阿章跟公益項目負(fù)責(zé)人爭執(zhí)被拘留了?!?br/>
“什么?這不是傳謠嘛!”喬叔看了眼后也生氣道。
與此同時,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車停在樹蔭下。
李特助輕敲車窗,落下。
“岑總,有一筆錢打到賬上,用戶名叫徐華采?!?br/>
“不是她?”
“我們正在調(diào)查?!?br/>
車窗將要升起時,李特助突然收到消息,連忙道:“岑總,找到喬小姐的蹤跡了!”
屏幕上,喬雀一身簡單打扮,深灰色的寬松衛(wèi)衣,黑色的工裝褲,一半深棕一半臟辮的馬尾高高扎起。
又冷又酷。
李特助第一眼看過去時,都沒認(rèn)出這是之前溫婉如水的喬雀。
“她還是在我身邊時最美麗。”
語氣平淡的感嘆。
李特助看過去,岑淵掌心的手機發(fā)出“吱呀”的脆弱求救聲,青筋蹦起。他甚至不懷疑下一秒那只手機就會碎裂。
“您的身份證,房已經(jīng)開好了?!?br/>
喬雀回神,接過前臺遞來的身份證:“謝謝。”
這是離安心私人醫(yī)院最近的一家賓館,環(huán)境一般,甚至可以說的上一句差。
但喬雀可以確定,岑淵至少不會是這家酒店股東之類的。
掃落床沿上不知道是那位客人留下的一跟長發(fā),喬雀坐在床沿,想要從網(wǎng)上找出些新的消息,但卻無果。
天色擦黑,喬雀揉著舟車勞頓后發(fā)脹的頭,沒有一點睡意。靠在床邊看著天色從濃黑到微微發(fā)白,伴著初響的車水馬龍聲不知何時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