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云葭和易小峰回來的時候，容昱還沒走,站在病房門外講電話。他聲音很低,別說病房里的人,吳云葭也是走得很近了才聽清他在說工作的事，沒敢打擾，本想直接繞過他進門的，卻被他伸手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一邊聽著電話,一邊豎起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下，指指屋里。吳云葭心領(lǐng)神會,轉(zhuǎn)身對易小峰說：“小小睡著了，你進去小心點別吵醒她?！?br/>
    易小峰表示懷疑,從窗口向里看了看,人還真在床上老老實實躺著?！八F(xiàn)在就睡覺，晚上可怎么辦？”

    吳云葭輕輕推開門，“別管那么多了，你快去拿行李吧，要趕不上飛機了?！?br/>
    “那說好了，你得勸她跟我回家待一陣?！?br/>
    “知道了，你先回去，過兩天她出院了再說?！?br/>
    兩人對話音量雖小，但容昱聽得清楚，分神看了吳云葭一眼。

    易小峰拿了自己的背包，走到狄雙羽床邊想再看看她，卻見她睜著兩只大眼睛，直勾勾望著天花板，呼吸好像很劇烈，胸口起伏明顯，受了很大驚嚇的樣子。他連忙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小小別怕，沒事，做夢的，沒事了?！?br/>
    狄雙羽松了口氣，合起眼，心有余悸地咽咽口水。她剛醒來，嗓子更是發(fā)不出聲音，氣若游絲地說了句，“好可怕。”

    “又做惡夢了？”吳云葭習(xí)以為常，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別睡了，起來喝點水吧，一會兒要打針了?！?br/>
    易小峰心疼地撫著她額頭，“晚上睡不踏實也就算了，白天睡一會兒怎么也做夢呢？”

    狄雙羽喝水潤潤嗓子，“不知道，吃完容昱送來的粥就困得不行，他是不是給我下藥了?！?br/>
    易小峰捂住她的嘴，緊張地回頭看看，沒來得及，容老板已經(jīng)打完電話，正在門口站著看他們呢。從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應(yīng)該是聽見這句誹謗了。

    吳云葭好奇的擰開保溫壺的蓋子看了看，“這些都被你吃了？”

    狄雙羽神情恍惚，對她的發(fā)問毫無反應(yīng)。

    容昱略顯不安地抓抓鼻子，“吃太多了嗎？”

    吳云葭也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擔(dān)心，“好幾天沒吃飯了，突然吃這么多，吃完肯定要犯困?！?br/>
    只是犯困不要緊，容昱頓時釋然，“晚上讓人少做點。”

    吳云葭應(yīng)聲，“行，有一碗就夠她吃，多了也浪費。”

    容昱記下她飯量，點頭示意道別。

    易小峰擺手，“白白。”

    狄雙羽沖吳云葭翻白眼，“你還真不見外?！?br/>
    她不示弱地瞪回去，“你吃的也不怎么客氣?！?br/>
    容昱推門還沒出去，聽見對話暗暗發(fā)笑，回過頭來問易小峰，“要送你去機場？”

    易小峰以眼神請示狄雙羽，后者卻瞇起眼，小幅搖頭建議他拒絕。

    該收信息的人沒看懂，容昱等不耐煩了，“旭華在車里?！?br/>
    狄雙羽立刻把臉轉(zhuǎn)向易小峰，“還不謝謝容總！”

    兩個大塊頭出去之后，病房顯得敞亮多了，也涼快不少，狄雙羽躺在床上翻手機，仍在找她和易小崢的照片。吳云葭抱著pad在一邊看電視劇，忽然噗哧一笑，“你還有個怕的人。”

    狄雙羽明白她想說什么，也不辯解，只說：“我也怕你啊。”

    吳云葭看一眼剛洗干凈的保溫餐盒，“飯也是他威脅你吃下去的？”

    “差不多?！彼{的是不準吐，飯卻是二話沒說就喂進……來的，他喂的！狄雙羽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呆呆望著對面墻壁，并且是用他剛用過的勺子！這太……不講衛(wèi)生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吳云葭八卦欲迸發(fā)，“難道是一勺一勺喂你吃的！”

    橫她一眼，她轉(zhuǎn)移話題，“你晚上回家住吧，我又不是癱瘓，用不著黑白拴個人在醫(yī)院靠著。小云云老在阿米爸媽家待著也怪麻煩人家的，再說她自己也無聊啊?！?br/>
    吳云葭也是隨口擠對她玩，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事，提起小云云倒挺感謝米家二老的，一聽說狄雙羽病了她要照顧，主動讓孩子去他們家住?！八挪粺o聊呢，前兒跟老頭老太太去了延慶的院子住，成天喂雞喂狗的忙和壞了都。郊區(qū)空氣也好，多待幾天凈化凈化氣管，就是蚊子忒多，孩子沒少挨咬。”

    “那你現(xiàn)在就過去給送點蚊香吧，明兒過來給我送飯就行。”

    “我覺得容老板家的伙食挺合你味口的，這事兒就他承包了吧，我正好不愿意想給你喂什么?！?br/>
    “我能吃一頓就能吃第二頓，你趕緊回家挑好的做吧。”

    “別廢話了，小峰說你晚上老這么做惡夢，沒個人陪著哪行？”

    她被點到軟肋，不言語了。

    “你剛又夢到什么嚇成那樣？”

    “夢到……”她瞇起眼，努力回憶夢境，“在一個陌生的房子里，樓層很高，起碼二三十層，往下還能看見一條河，不知道是誰家，不像酒店。屋里有個大飄窗，我在飄窗上坐著，易小崢突然進來，也忘了他說一些什么話，突然拿出一把刀來殺我?！?br/>
    吳云葭撫著手臂上豎起的汗毛，“殺死了沒？”

    狄雙羽眉頭擰勁，“我其實明知道是個夢，但就醒不過來，想著與其這么讓他殺了我還不如自己跳下去。使勁一蹬腿，醒了，感覺全身都麻的，好半天才能動彈，正考慮要不要報警呢，小峰、你們就進來了?！?br/>
    “也不知道你都想什么，白天就盡出些邪招，睡著了還老做這些怪夢?！苯o自己倒了杯水壓驚。

    現(xiàn)在回憶起來也真是又可怕又可笑，“易小崢也老說我：神一樣的腦回路……”話未落，笑容僵在臉上。

    吳云葭無奈，“這可不像易小崢的話?！彼植皇菦]見過易小崢，那是絕對不會用半個貶意詞來形容狄雙羽的人。

    這么說吧，狄雙羽有時候犯起渾來，就算是親爹都恨不能給她一巴掌，到易小崢這兒，怎么都是可愛好玩，怎么都能一味縱容。數(shù)年如一日。狄雙羽從小欠缺的家庭關(guān)愛，在他身上悉數(shù)補回。那時候她們才上高中，吳云葭還曾為易小崢的溫柔深情而萌生好感，但也早早死心，因為他對狄雙羽的那種喜愛溢于言表，根本就不可能給其他人任何機會。所以當(dāng)年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狄雙羽會拒絕他的求婚。

    可她說：早在易小崢求婚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考慮如何提出分手。

    作為最了解她的性子的人，吳云葭聽到這樣的話，只能相信她今后不會為這個決定感到后悔。當(dāng)時吳云葭也想：就算是后悔了，易小崢也會等在原地。

    就沒想短短幾天之后，他的心還在，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小小，你后悔過拒絕易小崢嗎？”問完又后怕，她若答出個“是”字可怎么得了。

    狄雙羽茫然地搖搖頭，“這些天我一直在按你們說的事實整理想法，可是……我現(xiàn)在能想到的全是兩個人在一起日常相處的片段，滿腦子都是怎么樣才能不這么想他。你問我后不后悔拒絕他，我沒法回答，我根本體會不了拒絕他的心情，你明白嗎？我那么愛他，他拒絕我還差不多……”頓了頓，她惴惴地猜測，“但是你這么問，我想我一定是后悔了，所以這么多年心里總是假想和他一起生活的話會怎么樣，所以才會有這么些我自以為是的記憶?！?br/>
    “別想了，我就不該提這茬兒。你愿意記著，就把當(dāng)成回憶，如果能開解自己，忘了這些沒影兒的事更好，越糾纏越過不去?！?br/>
    “是。容昱也說，因為當(dāng)年的事我受不了，所以壓在心里不去想，現(xiàn)在既然敢正視了，說明我可以承受?！?br/>
    “你是得承受啊，就算后悔，易小崢也活不過來了。即使再找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也畢竟不是他。這個遺憾你是注定彌補不了了，今后日子還得過不是嗎？你知不知道這兩年光男朋友我給你介紹過多少，你一個都沒上過心?！?br/>
    狄雙羽皮笑，“我記得都是陪你相親的。”

    “小戚就是要給你介紹當(dāng)男朋友的好不好？結(jié)果這小子是易小峰派來看熱鬧的，不早說，白廢我一桌子飯菜。”

    “呵呵?！彼龖浧饋硪灿X得搞笑，想想又缺了點什么，“葭子，我怎么不記得和易小崢一起到你家吃過飯？”

    “不記得就對了?！眽焊鶝]這事。

    “為什么呢？高中時候我們仨在一起的事都能想起來，在北京的為什么就想不起來呢？能記起來的都只有我和他兩個人?！?br/>
    吳云葭順嘴接茬，“不合常理吧？”倏地躥起一個疑慮，“你說你能記得的，只有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事？”

    “嗯，想找個旁觀者去證實都沒辦法。像做了個夢一樣，只有我自己知道，夢里感覺特別真實，但一醒來之后，才會發(fā)現(xiàn)夢里的一切都不合理，沒邏輯，不完整，缺失了很多重點片段?！钡译p羽伸個懶腰，“好吧，忘就忘了吧，就當(dāng)寫了部言情小說，悲劇完結(jié)。心情再不爽，可誰讓我一開始就做了這么個設(shè)定呢?！?br/>
    吳云葭沉吟道：“你倒更會哄自個兒?！币獩]猜錯的話，她好像找到消失在狄雙羽記憶里的關(guān)允了。

    “你的意思是，她把和關(guān)允在一起發(fā)生的事，當(dāng)成是和易小崢的回憶了！”戚忻不敢置信地重復(fù)，“你確定嗎？”

    吳云葭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關(guān)允對她來說，那么一段感情，說不上刻骨銘心，也把她折磨個半死的，她怎么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br/>
    “她這屬于很典型的心因性遺忘，受到超出她承受能力的應(yīng)激事件之后，選擇性地把痛苦的記憶和可能引起痛苦的記憶一并忘掉。對她來說就是關(guān)允了?！?br/>
    “沒那么簡單。她不是整段整段的記憶丟失，只不過但凡涉及到關(guān)允的記憶，全給替換成易小崢了?！笔虑槎加浀?，只是角色不對。

    “我聽著怎么這么驚悚?！?br/>
    “她自己也有點察覺不對了，搞不好哪天突然就都想起來了?！?br/>
    戚忻頭疼，“想起來也夠她鬧心的。她人呢，你這是在哪打電話呢？”

    “在病房了，她去樓上看容昱他媽了——呃，是你舅媽？”

    “嗯。知道了上去看一下也說得過去，老太太人特好，聊對路了搞不好還能開導(dǎo)開導(dǎo)她?！?br/>
    “你這么說我還放心點?？慈蓐拍强囍樀姆秲?，尋思老太太還不得更講究，她穿個病服抱半拉西瓜就上去了，我真怕人直接給她轟出來。”

    轟出來倒不至于，但老太太開門看見她這副行套還是愣了愣，“姑娘，你走錯屋了吧？”

    狄雙羽剛洗完澡，頭發(fā)還沒太干，攏在一側(cè)，皮筋找不到了，從吳云葭包里翻出一根小云云的發(fā)繩扎起來的，上面還兩顆塑料紅櫻桃。穿著短而肥的病服，趿拉雙拖鞋，瘦高身條鶴一樣站在門口，一手抱著半塊瓜，一手拎著個飯盒，“請問，您是容昱的母親嗎？”

    “哦，你是容昱的朋友吧，快請進，周老師在里面呢，剛巧醒了?！?br/>
    “不好意思，打擾了?！眮淼貌皇菚r候啊，會不會有起床氣，再讓她給趕上了。

    特需病房是個小套間，進門是客廳，狄雙羽跟進來，老太太讓她在沙發(fā)上先坐會兒，才要進去，臥室房門開了。容昱的母親比剛來開門的這位年紀更大些，一頭銀發(fā)，圓臉龐，笑眼，精氣神兒很好，完全沒有剛睡醒的慵倦，更不像個病人。

    狄雙羽看一眼只覺得很面善，“你好，阿姨，我是容總以前的員工，聽說您也在這住院，過來看看您，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了?！?br/>
    “坐，姑娘，別拘束。小勤，去倒杯熱水來?！崩译p羽在沙發(fā)上坐下，“容昱說起你了，病好點兒了嗎？聽嗓子啞著。”

    “好多了。”狄雙羽清清喉嚨，“呵呵，倒讓您擔(dān)心了，我來看您的，還沒問您身體怎么樣呢。”

    “沒事，我上歲數(shù)了，過來住幾天，只當(dāng)給子女解寬心?！?br/>
    接過那位勤阿姨遞來的水杯，狄雙羽道聲謝。

    容老太太說：“病著還是喝點熱的好，雖然是夏天，也別貪涼?！?br/>
    狄雙羽越聽她說話的咬字方式和語氣越熟悉，“阿姨，我好像是見過您，但想不起來在哪了?！睋蠐夏X袋，“我是記憶力有問題才住院的，說這話您別見怪。”

    “我知道，那天看見戚忻的時候，也問了幾句。唉，現(xiàn)在的孩子啊，壓力太大了，小小年紀的，受這個折磨?！?br/>
    “是自己平時太不愛惜身體，這回長教訓(xùn)就知道注意了?！?br/>
    “看瘦得，臉色也差，真要多注意些。容昱說，你吃不下去東西，我叫你勤阿姨做了些粥，能喝一些嗎？”

    “哦，粥是勤阿姨做的，很好吃，我都吃了，太麻煩您了?！?br/>
    “吃了就好。那孩子送完粥就走了，也沒回來告訴我一聲。”

    “可能公司有事吧。要知道您惦記著我就早點上來了?！?br/>
    “不妨，我就怕你吃不下去還餓著。這人啊，生老病死不由自己，肚子可得喂飽。心里再煩先顧著胃口，旁的，就都在次要了?！?br/>
    “嗯，來也是跟想您說一聲，我現(xiàn)在什么都能吃了，不用再勞煩阿姨費心煮我的，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我這當(dāng)小輩兒還反過來讓您照顧?！?br/>
    “煮點粥不費事。你和容昱和戚忻都熟，說著就像自家人，別客氣。醫(yī)院里能相互照應(yīng)的，出去了，再往后得自己心疼自己?！?br/>
    “謝謝阿姨。那我先下樓了，打針的要來了?！?br/>
    “去吧，得閑再過來?！?br/>
    狄雙羽應(yīng)聲，恭恭敬敬道過別，這才往外走，到門口拖鞋被地毯絆了下，她踉蹌兩步，蹦過去穿好鞋，難為情地回頭笑笑。

    容老太太說：“再上下樓，穿個跟腳的鞋，別招跟頭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