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園東邊有條巷子,喚做平家巷。林平之盡挑著人少的地方走,路也挑窄的,拐來拐去就拐到了逼仄處。在這期間,那種視線如影隨形,直到最后變成了沉重的腳步聲。聽起來只是一個人,而且是他很有印象的人。林平之停了步子,緩緩轉(zhuǎn)身。
來人是個肥矮的駝子,正是塞北明駝木高峰。他先聽得了日月神教中人的幾句傳言,說是打《辟邪劍譜》主意的必會被高人所阻。進了中原之地,又聽得青城派出了甚么大事,他這心里就不免打鼓。林家鏢局覆滅之后,他也進了中原,那時可沒瞧見甚么高人。如若此事為真,難道那青城派也是被高人所滅?
這話有人信有人不信,木高峰便是那不信的。
如果林家真有甚么庇佑,那也不能落得如此下場。這高人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此時出來,莫不是有人故意造謠,好讓江湖中人歇了打那劍譜的心思?木高峰素來陰狠毒辣,心計詭奇,此時卻是覺得余滄海賊喊捉賊,想要使個障眼法,好自己撈好處了。青城派既和少林有所牽扯,他也就不好下手,故而轉(zhuǎn)而猛追華山派,想要在青城派大規(guī)模動手前先抓住林平之。
也就是在今日,木高峰剛剛追上華山派眾人,未曾想一個大機會就這么撞上來了。他上次見林平之的時候,林平之臉上涂滿了泥,又裝作是駝子模樣,他還不識得。只在客棧門口,他遠遠聽得有人喚林師弟,便即跟上,近處了才看見臉。那一副白生生的富貴公子哥兒模樣,登時把他那僅剩的三分警惕打成了沒有。因他守在酒樓外頭,正對著林平之那側(cè),東方不敗出手的動靜又小,故而只當田伯光偶然踢到了塊鐵板,不然定要再小心幾分。
“小子,你爺爺在此,還不趕緊跪下磕頭!”左右無人,木高峰高聲叫道。他此時卻是被豬油蒙了心,見得林平之就像見了《辟邪劍譜》一樣了。
林平之站在原地,只慢慢地勾起個冷笑來。他爹媽當時被余滄海擄走,他僥幸脫逃。他武功低微,迫于性命,不得不叫了木高峰幾聲爺爺。當然,那時候他易了容,木高峰不知道,后來才漏的餡。雖是權(quán)宜之計,但此事他一直引以為恥,木高峰這時故意提起,他掩飾已久的殺意登時奔涌而出,笑容森冷。
木高峰先入為主地認為他是個小白臉,故而此時看到這笑容也不覺得有多大威脅,只當林平之虛張聲勢?!耙姷侥銧敔敚闶桥碌眠B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么?哈哈哈!”他不遺余力地嘲笑道。“乖孫兒,好好地將《辟邪劍譜》告訴你爺爺,爺爺心情一好,說不定就饒你一條性命!”
原先在酒樓里,林平之想到手刃仇人的時候手還顫抖。如今眼見馬上就能成功,他反倒冷靜下來了。因為木高峰正慢慢走近,而他在這幾步里就看出了對方身上不知多少處破綻,哪一處都能要了木高峰的命。有甚么可激動的?左右木高峰在他眼里已經(jīng)死過不知道幾回了,只木高峰自己不知道而已。
“既然你這么喜歡乖孫,那乖孫就給你個好處罷。”林平之長劍出鞘,劍尖直指木高峰:“說罷,想怎么死,我成全你?!彼f這話的時候收了笑,表情森然,眼如寒星。
如今已是初夏天氣,木高峰卻突然覺得背后一涼。他說前頭那些話的用意在激怒林平之,因照他所想,林平之無甚江湖經(jīng)驗,武功又低微,一怒之下定然錯漏百出,他就能更容易得手。但如今一看,林平之卻是無甚反應(yīng),竟還能面不改色地自稱乖孫。
“說的倒是好聽?!蹦靖叻逡怖湫α?,因為他根本不覺得林平之有說后頭那句話的實力。“怕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罷?便讓爺爺來教教你,話可不能亂說?!痹捯粑绰?,他便抽出了那把駝劍,直往林平之面上攻去。
木高峰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號。他為人自負,武功霸道,心眼小,性子又勇悍,沒幾個人敢得罪他。加之他常年行走塞外,中原武林中人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多,更別提交手經(jīng)驗了。若是有人旁觀,定然也會和木高峰一樣,覺著林平之必敗無疑。
見得他那一手狂風驟雨般的劍法,林平之也不急著去破。當日他內(nèi)力低微之時,光靠速成的辟邪劍法就能逼得木高峰只守不攻,更何況現(xiàn)在?故而他只使起輕功,左躲右閃,把他的話續(xù)下去:“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家的辟邪劍法么?還為此害了我爹爹媽媽。如今正是好時機,便叫你在死前看上一看,圓了你這心愿,如何?”
木高峰招招強攻,內(nèi)力注于劍內(nèi),勁風所到之處墻宇歪斜,幾支竹竿化為齏粉。便就是這樣,那劍尖卻次次差著林平之衣角三寸,他不由得大驚失色。就算是那萬里獨行田伯光,滑不溜手游迅,也不見得能保證衣角不被他駝劍所刺。林平之這身法之快之奇,當真是他生平未見。
只是這武功如何能進境如此迅速?怕是真的練到了辟邪劍法罷?還口口聲聲不離死,難道真有那把握?如此一想,就更激起了木高峰的好勝之心,攻勢更急。若是他此時拿不下林平之,往后不說拿到《辟邪劍譜》,就連行走江湖也是個問題了。“如此甚好,便使出來看看罷!”
林平之見他把劍光舞得鋼罩一般,知道他已被激了起來,不由得長笑一聲。只是這笑聲未止歇,他就一劍朝著木高峰脅下空擋而去。他出手奇疾,雖是后發(fā),已是先至。
木高峰本在伺機窺個破綻,好教他能刺中林平之,卻冷不防看到劍尖直刺,急忙回劍防身。那角度刁鉆,快得眼花繚亂,端得是兇險之極,他登時一身冷汗,更不敢大意。這劍法難道便是辟邪劍法?他兀自猜想,又往劍中灌注了幾分內(nèi)力,以期震退林平之。
只是木高峰又如何能知道,林平之化了六七道強勁真氣,吸取了余滄海畢生內(nèi)力,再綜合于己身,內(nèi)力早已比他高出太多。那在旁人眼里雪白的鋼罩,遇上林平之卻是和豆腐一般。不過兩招,兩人劍尖相碰,他手里的駝劍就被林平之削在了地下,斷做好幾截,哐當作響。
這電光石火間,還未等木高峰省過神,立時又覺得雙眼雙臂一痛,甚么也看不見了,手臂也軟軟地垂了下來。原來是林平之乘勝追擊,一劍刺瞎了他的雙眼,又挑斷了他雙手經(jīng)脈。他止不住去勢,登時往前撲倒在地,猶自不信?!斑@……便是辟邪劍法?當真是舉世無雙的武功!”
林平之嘿嘿冷笑,卻將劍收了起來?!艾F(xiàn)下想改主意,跪下磕頭叫我爺爺了?晚了!”殺了木高峰又如何?當然是要廢了他武功,教他知道江湖險惡,吃盡苦頭,便如同自己當初一般。
木高峰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此時聽得林平之口氣,他不過一會兒就想明白了其中緣故。這口氣他可咽不下去,只高聲叫道:“既是技不如人,老爺我也無話可說。有本事便殺了我!”他此時趴在地上,一個駝峰高高聳立,卻是故意要引誘林平之去刺破那里頭的毒水囊袋了。
林平之覷了他一眼,立時知道他這算盤。他自己之前就已經(jīng)吃過那毒水的虧,此時如何還能重蹈覆轍?故而他冷笑兩聲,又拔劍在木高峰腿彎處補了一劍,連他兩條腿一齊廢了?!澳阆胨?,卻偏不叫你死。這劍法可好看?這一劍可快活?”
木高峰見他不上當,又渾身劇痛,不由得破口大罵,說不得有多么難聽。林平之卻只當沒聽見,木高峰也就只剩這張嘴了,罵得愈利害就顯得愈可憐。他一路走一路笑,將那駝子拋在那巷子深處自生自滅去了。
他這身影走遠了,巷子拐角才閃出一身紅衣來。原是東方不敗料理了田伯光回來,正巧瞧見林平之對峙木高峰,便悄悄地在一邊看了。
若是說東方不敗之前是有點不想殺林平之,這時就變成十分不想了。殺林平之的理由就一條,疑似學了吸星**,和任我行有關(guān)系。但是瞧剛才那情形,林平之只用了辟邪劍法,還有他見過的輕功,但吸星**的影子也沒有一個。他此時真信了林平之說只為報仇的話,因那恨極的態(tài)度和瘋狂的笑聲是裝不出來的。就算林平之真的會吸星**,就算林平之武功再高,也不是個威脅。
田伯光被他點了全身穴道拎在手里,口不能言,但聽了一路,早已目瞪口呆。隨手在酒樓里調(diào)戲了個姑娘,卻踢到一塊山一般的鐵板,這就不說有多倒霉了。現(xiàn)下,他令狐老弟那漂亮的小師弟,竟然也如此不好惹么?枉他之前還想逞幾句嘴上功夫,如今看來,他這采花大盜能安穩(wěn)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謝天謝地、需要燒三柱高香的事情了。不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采花賊實質(zhì)上到底采過幾朵花,如果今日就這么死了,當真是冤枉得緊。他正這么想著,突然腰間一輕,整個人被面朝下地丟在了地上。
“今日之事,不能說出去,否則立時叫你人頭落地。”東方不敗冷冷地道。留著田伯光這條命當然是有用的,比如說在他沒空的時候幫他打聽一些消息。
田伯光張了張嘴,便吃到了一口沙子。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敢有所怨言,連連點頭。誰叫他一時不察,得罪了全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呢?又有誰知道,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不僅對采花賊深惡痛絕,居然還是……這后面他不敢想也不敢說了。
“交代你做的事情也記得做了?!睎|方不敗聽得他嗚嗚之聲,拂了拂袖子,將他身上穴道解了,隨即飛身離去。他倒是不需要聽甚么保證,因為三尸腦神丹就是最好的保證。
田伯光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土。他聽得木高峰還在那里高聲大罵,覺得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東方不敗要他只身上黑木崖去……那不是送死是甚么?木高峰也是,他自己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s80h親的地雷~么么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