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夫人,您園子里那些五色泥是從何處尋來的?”見到甘氏杭景風趕忙將心中的疑惑問出。
“城外的紫金山上有處熱泉,泉口邊培的便是五色泥,要是先生想要過些日子運些來給先生送去?!边呎f邊指著桌上的菜道,“這糟鵝掌鴨信,糖漬的玫瑰鹵子都是奉天的有名的菜肴,先生也嘗嘗?!?br/>
說著夾了一些敬過去,杭景風連忙遞碗接住,細細一品,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也別閑著,嘗嘗娘親特地為先生準備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看看與平常吃的有什么不同?!闭f著季婉容敬了塊軟糕過去,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杭景風將軟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片刻,思索道,“里面放了百合,以甘草調(diào)出甜味,還有一樣我說不上來?!?br/>
季婉容也不為難他,立馬接了口,“還有一樣是玉簪蘭根,世人皆道玉簪蘭香遠益清卻不知根莖有固本培元之效,做膳時放些,既美味可口又有益身心?!?br/>
“原來如此……”杭景風又夾了一塊,細細品嘗,半晌才道,“果真有股淡淡的蘭花香?!?br/>
季婉容笑而不語。
李莫嵐瞧見這一幕心里對季婉容的怨念越發(fā)深了,小手拽的緊緊的,雖玥氏一直不曾冷落她,噓寒問暖的,也絲毫阻止不了他對大房每個人的厭惡,這里邊自然包括玥氏。
膳后杭景風便辭了行,玥氏也差文宣和婉容相送,文彥則將李莫嵐送回西院,整個倚荷院的人面帶笑意,喜慶十足。
也是,酒足飯飽豈能不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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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點點暗下來,斗轉(zhuǎn)星移,萬物輪轉(zhuǎn),耀眼的星辰在夜幕里熠熠生輝,遙遠的深處有一道璀璨的星辰劃過天際,帶著一絲凄涼和決絕。
寒秋化雨,冬至,水冷,云殘。
北風呼嘯蒼茫天地竟融成墨色一團,陰冷壓抑的氛圍籠罩周身。
秋葉簌簌而下,仿佛帶走了所有夏的生機,寒冬的腳步悄然而至,滲透到點滴之間,當你發(fā)現(xiàn)時,它已落地生根,根深蒂固,只有滲透骨髓里寒意警醒著世人。
自從杭景風來倚荷院賞玉簪蘭之后,李莫嵐光顧倚荷院的日子也漸漸多了,不為別的,只為瞧一眼風姿俊朗的心上人兒,玥氏見著她伶俐可人,還留過幾次飯,對此季婉容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娘親這是引狼入室呀!
二嬸也來過幾次,為的就是那副百壽圖,幾次拒絕讓二嬸心生疑竇,這事估計也瞞不下去了。
端起茶盞,遠山眉微微一挑,茶盅里茶葉纏妞糾結(jié)成一團——就像這事兒,剪不斷,理還亂……
一陣夜風過,屋外樹影婆娑,將月色篩成一地零落的碎玉,與秋葉交織點綴成一副唯美的畫卷。
季婉容半倚床榻手里執(zhí)著一本書,淺潢色扉頁里娟秀的字跡寫下批注,滿滿當當?shù)?,每一頁都有,是替文彥準備的,即便天資過人,要補上也得花費一些功夫。
倩影遮住燭光,云裳走上前來,動手替她收拾小桌,拾起散落床邊書卷。
“小姐您也早些歇息,這些天替二少爺批注解文沒睡過個好覺。”云裳見小姐絲毫不為所動,嘆了口氣挑亮了燭臺端到季婉容跟前。
“過些幾日老爺子壽宴上要用的木框就該去拿了,小姐是不是要一塊兒去瞧瞧?!痹粕淹蝗幌肫疬@茬,連忙問道。
“不了,你同翠兒一道去吧,她是三嬸的人,嘴也緊不妨事的。”季婉容吩咐道,又想起另外一事,皺了皺眉,“另外再替我定個檀香木的小件屏風木雕,讓師傅盡快趕出來,我有急用。”
“小姐放心,云裳趕明便去辦妥當了。”
“云裳,我去學堂的這些日子二嬸沒來為難你吧。”季婉容出言相詢。
“二夫人雖性子烈了些,倒也不會無故來找我們這些下人麻煩,小姐放心好了?!痹粕汛鸬脴O快,可婉容在她閃躲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云裳這丫頭性子軟,遇到二嬸怕是只有吃虧的份。
季婉容倒也不點破,只道,“二房的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輩,往后若是遇上能躲則躲,凡事忍著些,你不比我們好賴是個主子,怎么也得給幾分臉面,若真受了委屈同小姐說,凡事都有小姐和兩位少爺替你撐著?!?br/>
季婉容這軟話一說,云裳眼角發(fā)酸,朦朧的淚眼中,愁思凝成了水,一滴一滴染在粉色的絹布上,婉容見狀伸手替她拭去。
“傻丫頭哭什么呢,是小姐不好,讓你受委屈了?!?br/>
云裳被淚咽得說不出話,氤氳著淚水直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小姐的錯,錯都在云裳。
季婉容擁住云裳,輕輕闔眼,指尖輕拍她纖細的背,好云裳,這一世定不負她的好。
壽宴在即,府里面上不顯私下卻是暗潮涌動,越是這樣越是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這偌大的季府,明面里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巴巴的瞅著,要看大房的笑話,她可不愿意在這時候栽一跟頭,平白讓二房撿個現(xiàn)成的便宜。
“不,都是云裳不好?!痹粕堰煅手?,一字一抽的說道,臉上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季婉容起身替她打了盆熱水,細心的替她擦拭臉龐。
季婉容指尖刮過云裳的臉頰,嘴角勾起,打趣道,“傻丫頭,總是哭會有淚斑的,臉黑漆漆的就不漂亮了?!?br/>
“云裳變丑了沒有關(guān)系,只要小姐好好的,小姐不會嫌棄云裳的?!毙∈趾鷣y擦拭,金豆豆掉得更快了。
季婉容拾掇好水盆,靠在床邊抱著軟枕淺笑。
瞧著云裳越發(fā)認真的模樣季婉容也沒了逗她的興致,瞅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季婉容不由得搖搖頭,“怎么這般孩子氣,外頭十三歲的姑娘都做娘了?!?br/>
云裳孩子氣的撅起小嘴,悶聲道,“是小姐不好,平白說著這些惹云裳傷心,我才不要做人娘親,云裳要一輩子陪著小姐?!?br/>
“好,是小姐不好,云裳要一輩子陪著我?!奔就袢菀荒槈男?,輕浮的挑起云裳的下顎,“小云兒,給爺笑一個,逗開心了爺重重有賞。”
季婉容一副紈绔模樣逗得云裳破泣而笑,笑罵道,“還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呢,言行舉止這般輕浮,這話在我面前說說也罷了,在外人面前可不許,免得叫人輕看了去,小姐往后還要嫁人呢。”
季婉容調(diào)侃道,“我看是云裳自個想嫁人了?!?br/>
云裳輕推季婉容,笑罵道,“說什么呢,沒個正形?!?br/>
秋葉飄零在簌簌風中,滿池清峻蕭瑟,世間百態(tài)冷暖凄清只有親自品嘗之后才能體會得到,眼底浮現(xiàn)出一抹無奈,云裳,你縱使聰明機靈又如何,終歸沒有一顆像甘氏鐵石一般堅硬冰冷的心,在這偌大的季家宅子里,還不知道要吃多少悶虧呢。
月明星稀,夜色沉寂,秋蟬聲里,越發(fā)顯得冷峻凄清。
將云裳遣回屋季婉容靠著床榻,就著燭臺的光將繡籃搬來,一塊絹絲蠶帛的白紗繃在繡框上,上面繡的花鳥栩栩如生,細細一瞧竟然雙面繡花,兩邊粗一瞧并無二樣,細細觀來卻發(fā)現(xiàn)兩邊所用針法,并不相同。
前世季婉容繡過一條蹙金牡丹彩蝶戲花羅裙贈與郡主,就是用灑線繡,是用了三股線、絨線、捻線、包梗線、孔雀羽線、花夾線三種線,十二種針法繡成,成品金翠華美,鮮艷異常,她琢磨著用這種繡法給祖母繡一副扇面,再用上湘繡的雙面繡法,在白色絹布上繡出。
扇面上是達摩菩提悟禪圖,季母喜愛佛理,在祖父賀壽當日獻上祖母定然欣喜,前世她沒能在祖母跟前承歡膝下,后來又因為傾心風顧寒,鬧得滿城風雨,讓祖母操碎了心,這世她要讓祖母安享晚年,將前世虧欠盡數(shù)補上。
夜色已深,風過在冥夜里呼嘯而過,聽得心膽戰(zhàn)心驚,院外的更漏聲遠遠傳來,收拾好繡籃,熄滅了燭臺,皎潔的明光悄然而至,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杭先生差人傳話,今個不用去書廬,季婉容昨夜睡得晚,極困,聽到這番話便癱在床上不愿動彈,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來,玥氏知道近日婉容為針線活操勞,也沒來擾她,替她備下早膳,等她起身熱熱再用。
起身穿戴整齊出了門,走到正廳便見到娘親正與隔屋的羅嬸拉話兒,乖巧的湊過去叫了聲人,羅嬸牽著季婉容的手,笑吟吟的打量著,連連點頭。
“我說季家嬸子,婉容這丫頭出落得真標致,要是誰娶了她可真算是有福氣,不知道嬸子瞧上咱附近哪家的小子。”
季婉容低著頭沒說話,羅嬸以為她是害臊,羞紅了臉,正欲開口玥氏連忙說道。
“丫頭還小還不興想這個,再說這日子是孩子們自個過,最后還得容兒自己拿主意?!鲍h氏拉過季婉容,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廚里留了膳,在鍋里隔水燉著去趁熱吃了,可別餓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