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走了，官府說法是落水而亡，定性為意外。

    清風(fēng)樓里的姑娘們一個個哭得眼睛腫得像核桃。她們都是煙花之地的女子，會淪落到這地步的多也都是有著一悲苦的身世，同是天涯淪落人，個中的姐妹感情更是深了幾分。

    正是夏天，尸體不好放久，而且是泡了水的，所以早早地結(jié)案下土，楚青跟著素白幾人也一起送了她最后一程。

    “紅袖丫頭，這些錢你拿著，”頭七那天，清風(fēng)樓沒有開張，柳柔在后院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落淚：“要是不夠的話記得托夢給姐姐……楚爺，你說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就……”

    楚青遞了個帕子給她，要她節(jié)哀。

    “袖兒啊——”

    一個身材略胖的婦女沖了進來，臉上厚厚的脂粉也擋不住歲月留下的痕跡，頭上還插著紅花發(fā)釵：“我的女兒啊，你死得好慘啊——娘來看你了啊——”

    柳柔告訴楚青，這婦女張氏，是紅袖的姨娘，紅袖的娘死得早，爹又娶了這個續(xù)弦，續(xù)弦給生了個兒子后，紅袖在家里就更沒了地位，后有一年村子里發(fā)生了災(zāi)情，田里沒了收入，這姨娘耍了手段將才剛十二歲的紅袖賣到了樓里。張氏對紅袖不仁，但紅袖對那同父異母的弟弟卻是疼得緊，嘴里總是念叨著要賺大錢給阿弟娶個好媳婦。

    楚青看了眼那婦人，印堂窄氣量小，嘴唇有珠顴骨橫露，典型的尖酸刻薄之相。

    “我將好端端的女兒教到你們手里，結(jié)果……你們讓她死得這么慘?！睆埵嫌窒霗M著臉又想掛著慈母的表情，真難為了她那張老臉。

    麗娘是見過風(fēng)浪的人，能管下這么間青樓，還應(yīng)付不來潑婦么：“當(dāng)初你可是白紙黑字地將人賣給了我，怎么的現(xiàn)在錢花完了人還想逃回去。那成，把這些年來的賬算一算，吃我多少用我的多少。”

    張氏畢竟沒見過什么大世面，被麗娘這么一唬，反倒是接不上話了，吞吞吐吐了半天：“我……我想到袖兒的房里看看?！?br/>
    這才是重點吧。

    楚青眼中劃過嫌惡，對張氏心里的小算盤很是不恥，卻也不想見她繼續(xù)這般鬧下去，跟麗娘使了個眼色，讓她放人進去。

    “阿弟，你在這邊等娘，娘過會就回來?！焙敛豢蜌獾貜淖郎夏昧藗€梨子放到兒子手里，然后跟著麗娘上了樓。

    阿弟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梨子啃著，不時地抬頭看看周圍。不多時，張氏就從樓上下來，手里捧著個大包袱，臉上喜色難掩地帶著兒子離開了。

    “什么嘛……連根香都上。”

    “分明就是來趁火打劫的，見過不要臉的，可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br/>
    “麗娘，她都拿什么東西了？”

    麗娘氣呼呼地喝了一大口茶：“那老娘們還真是不知羞的，連那么點胭脂水粉都不放過，幾個不值錢的掛墜也掏走了?！闭f到這，麗娘頓了下：“說也奇怪，她一進屋子就直奔著床底下去，還真讓她從床底下找到了個盒子，盒子里面是紅袖丫頭這些年來攢下的錢，結(jié)果全被她拿走了。”說到這里，麗娘又是好一陣氣。

    “什么！麗娘，你就這樣讓她把錢拿走了？”

    “那不然能怎么辦？”麗娘也是氣得很：“那老娘們老不要臉了，說是紅袖丫頭托夢給她，讓她過來拿錢。”

    “算了吧?！绷峒t著眼：“也許真是袖兒托夢的，她那些錢本來就是要攢著給她弟弟的?！?br/>
    說到這邊，所有人又是悲從中來，想到前些天還活生生地在面前的人兒，眼下卻已是天人永隔，更是淚落漣漣。

    楚青又呆了一會后，便離去。生死這種事，誰說得清呢。好比她自己，本來以為該是命喪黃泉哪知道來到了這個歷史上全無記載的朝代，希望那丫頭下輩子投胎時候，能投個好人家。

    來到這地方，也四年多了。前三年時候，她大部分時間用在了養(yǎng)傷上。開玩笑，那可是一個雷生生地劈下來，沒把她打的魂飛魄散算是她祖上積德了，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把自己的身子骨養(yǎng)起來，讓自己弄清了這邊的情形：一皇四家，共守天下，同時，她也察覺到了失去了很多東西，比如楚家家傳的陰陽眼，比如那與生俱來的靈力隨著在這邊時間的增長，居然慢慢地消失了，現(xiàn)在的楚青，不過是個比尋常人多懂了一些驅(qū)鬼降魔之道的人而已。

    這樣也好。

    楚青抬頭看了下澄澈的藍天，能者多勞，能者短命，現(xiàn)在這樣子當(dāng)個閑閑無事的楚少也不錯。所謂，沒心沒肺，活到百歲，問心無愧，活得不累。

    *

    張氏難得進城一趟，拿著從紅袖那邊搜來的銀子，上了趟酒樓吃頓好的，看了下時間也不早了，便找了家客棧住下，打算明天再玩上一天再回去。

    “死丫頭賺的不少啊?！弊诖采?，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可沒把把那張老臉上厚厚的粉都給笑掉了，數(shù)了數(shù)，足足有近千兩的白銀：“怎么就給死了，要多賣個幾年，可不止這些錢了。”沒好氣地把銀子包好塞在枕頭下。

    “娘，姐姐說她疼?！卑⒌芴稍诖采?，突然說了一句。

    “小孩子別亂說?！睆埵狭R了他一句：“快睡，明天娘帶你去買好吃的還有給你買新衣服?！?br/>
    安頓好兒子后，張氏也躺下床，心想著這城里的床果然睡起來舒服，比自個家里硬邦邦的木床好多了，翻了個身，腰上被擱到了，她伸手摸了摸，是一個鐲子，看起像玉又不是玉，鐲子雕刻著蛇，蛇頭處，兩個墨玉色的眼睛，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看起來像是活的一樣。

    張氏把桌子往手腕上一套，大小正好，她屬蛇，這鐲配她正好，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明個兒順便拿去給人看看，值不值錢……

    這樣想著想著，就給睡過去了。

    翌日到了中午，客棧掌柜的見張氏還不出房，便差了店小二過去催催。

    小二哥在門外敲了敲，屋內(nèi)沒反應(yīng)，便推門進去，這一進去，差點沒把他給嚇?biāo)馈?br/>
    一屋子沖鼻的血腥味，床踏上的張氏成了一血人，一身皮都被剝?nèi)?，只剩得一身血淋淋的肉，連頭皮也被全部扯去。血浸透了整個床，正一滴滴地往地上滴著，張氏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張大著嘴巴……

    床角落里，阿弟縮成了一團，渾身不斷發(fā)抖，嘴里不停地念著：“姐姐疼，吃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