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錦風(fēng)綿綿，宮城再開大宴。

    姜云與明燎姍姍來遲，他們跟在皇帝身后，與大雍天子一同前來。

    而此時，太后、王公、諸妃、群臣、以及一眾外命婦皆已入座。列席之人不敢直面天子，卻有許多人暗暗窺視太子與太子妃。

    東宮大勢一夕扭轉(zhuǎn)，在座者皆有所感，太子明燎仍是朝中舉足輕重之人。

    也許是謝閑樓中，他的應(yīng)對深得圣意，也許……皇帝從未想過放棄他。

    圣眷榮寵不僅加于太子，也惠及了太子妃，此情此景，令在座之人平添膽寒。

    當(dāng)今陛下賞罰分明，今日缺席的賀周將軍不就是如山之鐵證？

    明燎已是太子之尊。他賞無可賞，封無可封，帝王的愛重才會賜給姜云。

    這位太子妃身上的種種恩遇，逐次浮現(xiàn)在眾人腦海。

    她的地位與諸內(nèi)命婦著實不同。

    紫宸殿和東宮的關(guān)系，究竟是何時得以緩和。亦或者，皇帝和太子從未離心？

    席上還有遠(yuǎn)客，他們不敢再想。

    越在是動蕩之時，越不能怠慢外使。這場大宴早有安排，但在如今的時局下，必須辦得比預(yù)想之中更加圓滿。

    姜云的目光在兩位西戎客人身上停了一瞬，除了與她攜手并行的明燎之外，沒有人發(fā)覺這一息停頓。

    他們立足峰頂，在他人眼中威不可侵。

    他們居高臨下，將蒼生百態(tài)納入心底。

    原來御前風(fēng)景如此。姜云心生感慨，不再關(guān)注旁人。

    太后，秦貴妃，襄王……尺寸之遙如同天塹，這場盛宴從第一聲禮磬開始，就已經(jīng)注定了結(jié)局。

    皇帝笑道：“眾卿不必拘束?！?br/>
    自此，禮樂方興。

    座上眾人相談甚換，然而比之前一次，卻顯得過于平淡。

    許多人不動聲色地瞥向席次前列，悄然觀察著某位姑娘。

    須蘭金顏。

    皇帝威姿凜然，不動如山，他的母親上了年紀(jì)，脾性倒是越發(fā)柔軟。太后一貫平易近人，只要有她在場，一應(yīng)規(guī)矩都會輕松一些。

    陛下是一位孝子，若能討得太后的歡心，也就能在他面前露一次臉。

    先前的接風(fēng)宴賓主盡歡，關(guān)鍵正在于須蘭金顏意外現(xiàn)身，填補(bǔ)了太后心中的遺憾。

    這位公主有備而來，也顯然得到了一個不錯的開端。

    可今日，太后拿出了統(tǒng)御后宮的氣魄，與皇帝的神色如出一轍。

    作為外邦公主的須蘭金顏仍有殊遇，只是她雖然列次在前，卻不再有親近太后的機(jī)會。

    須蘭金顏與出身西陲的靈妃笑成一團(tuán)，而秦貴妃的座次就在她們前方不遠(yuǎn)。

    眾人的目光在這幾位之間打了個轉(zhuǎn)，悄悄轉(zhuǎn)向一個熱鬧的角落。有幾位容色不凡的姑娘，正在那里小聲攀談。

    秦明素。

    想起這位公主的張揚舉動，他們心中一凜，若太后此舉意味著警告或威懾，那襄王妃的位置……然而金顏公主的意圖似也難辨。

    畢竟襄王……或許她蓄意接近賀周，只是不愿嫁入襄王府？

    階下種種在上位者眼中無所遁形，姜云忽然問道：“這樣的景色，殿下可曾有過厭膩？”

    明燎揚唇輕笑：“待太子妃看多了就會知道，此地風(fēng)光歷久彌新，從來沒有乏味之時。”

    “人間百態(tài)?！苯婆c他更近三分，在他身旁低聲感慨，“大人們的想法與尋常百姓別無二致，世故紛紛，聰明人未必清醒?！?br/>
    明燎的笑意淡了幾分：“朝中庸人遍地，無過便堪為功。這些人，倒也不見得胸中有物?！?br/>
    姜云嘆了半嘆，為他添一杯茶。

    入仕極易，又極難。

    清淡的茶香被她捕獲，姜云笑著搖了搖頭，把手中銀壺放回原處。

    太子已然戒了酒，在這樣的盛宴上，他的酒樽之中卻盛著一盞清茶。

    這可關(guān)乎禮法規(guī)矩。

    皇帝對他縱然至此，外人竟以為東宮大勢已去。

    她又笑了笑，出聲激他：“倘若殿下失了手，您就真用這一杯茶糊弄諸公？”

    明燎垂目瞥她一眼，并不回應(yīng)她的挑釁。

    姜云假意退避，藏著笑轉(zhuǎn)過身。

    皇帝向二人看過來：“太子和太子妃在做什么？”

    姜云微微俯身，面上雖有收斂，言辭卻依然恣意：“回陛下，臣與殿下設(shè)局，賭殿下今日戰(zhàn)績。”

    皇帝失笑，不輕不重地斥了一聲：“大射之禮，倒讓你們玩鬧開了?！?br/>
    姜云胡說八道，明燎也不反駁，這兩人眼底的輕松寫意絲毫未斂，皇帝當(dāng)然能夠看出實情。

    他笑著收回目光，和明燎生出了同樣的感慨。

    真像。

    今日的姜云，像極了徐太傅。

    至此宴酣之時，皇帝想聽想看的悉數(shù)上演，眾人的揣摩和臆測可見端倪，席上不會再有新奇之事。

    他淡淡下令：“開始吧?！?br/>
    鐘鼓一轉(zhuǎn)沉烈，八方皆起錚聲，禮官唱過一遍祝詞，眾人各就各位。

    司射之人恭恭敬敬地急趨上前，請皇帝當(dāng)先領(lǐng)射。

    皇帝的視線掠過隨行之人，所候者莊嚴(yán)俯首。

    而后，他朗聲笑道：“今日來了許多年輕兒郎，既如此，太子代朕去吧。”

    此言有如驚雷，滿座為之大震。好在列座者皆有一番靜心功力，若有誰變了臉，就無從逃過一場迎頭大禍。

    然而即使他們道行高深，也著實不敢相信皇帝竟對太子信重至此。

    圣心難測，或許陛下另有目的。

    這個念頭幾乎浮現(xiàn)在所有人心底，能做到波瀾不驚的，只有寥寥數(shù)人。

    若在往日，該有幾位浸淫經(jīng)義的老臣進(jìn)諫勸止，然而今日局勢特殊，他們也不曾剛直到當(dāng)著外人的面頂撞天子。

    明燎坦然領(lǐng)命：“臣遵旨?！?br/>
    太子氣度卓然，舉止沉穩(wěn)，一身風(fēng)儀無可挑剔。

    群臣驚愕之余，他已然應(yīng)了命。

    金口玉言，擲地有聲，驚人之事已成定局，其他人便也強(qiáng)行放緩心神，免得觸怒皇帝和太子。

    明燎射術(shù)高深，他順著司射的指引，在禮樂的應(yīng)和之中四射四中。

    席間一片喝彩，早就備好的贊譽(yù)之詞交迭傳響，射禮的章程仍與往日一般，雖然領(lǐng)射之人的身份遠(yuǎn)出意料，倒也不至于亂了分寸。

    明燎俯身行禮：“臣，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