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眼花過后,我漸漸適應了我們的速度,開始有閑心欣賞腳下的風光了。身處高空,眼界極闊,遙目望去,我甚至感覺我可以望見前方幾十千米的山河草木。然而這幾十千米外的景物,不過數(shù)秒便已移至我腳下,速度之快,可見一斑。
我暗自咋舌。瓊華弟子時常御劍騰空出行,我也曾經站在混蛋肩頭或者玉美人肩頭體驗過一把御劍飛行??伤麄兊乃俣冗h沒有這么快,而且縱有法力護體,迎面吹來的風也經常把我吹得幾乎站立不穩(wěn),完全不像現(xiàn)在,迎面只有絲絲微風,很是舒服。而且,我們的腳下并沒有劍作為載體,而是完全騰空,像是踩在風上,御風前行。
我忍不住抬頭想問長庚這是怎么回事,但仰頭看了他半天,一時又不知道怎么稱呼,頓時卡了滿喉嚨問題,噎得我直想翻白眼。
反倒是他仿佛注意到我的動作,側過頭,問道:“怎么了?”
與剛出現(xiàn)時的隱隱的倨傲不同,這時的他溫和了許多,唇邊帶上了一抹淡淡笑意,似是十分欣喜。我看得呆了呆,喉嚨里的話不知不覺就出口了:“長庚大哥,這是什么法術,為什么可以不依靠任何東西,直接騰空?”
“這是‘御風術’?!彼忉尩?,“你以為毫無依托,事實上,還是需要借助風力的。然而,比之凡人御劍等御器之術,這又高上一個層次?!?br/>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依稀記得玉美人曾誦讀一本什么經,里面似乎提到過這個御風。我絞盡腦汁地回憶玉美人的話,慢慢念道:“列子御風而行……”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數(shù)數(shù)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反倒是長庚接過了我的話,一路誦了下去,“莊周此人,雖多妄言,然亦有合道之處。”頓了頓,他又道,“少主如想學,待我們回到南禹山,鳳皇、鹓鶵兩位大人自會有安排?!?br/>
“南禹山?”我好奇地問道,“南禹山到底是個什么地方?鳳凰族的族人都是鳳凰嗎?”
“南禹山在神州東南,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山群?!遍L庚搖了搖頭,“至于鳳凰族,也只是一個統(tǒng)稱,包括的種族很多,只因其中鳳凰身份最高,便以鳳凰為族名。具體狀況如何,待你到達,便會知曉?!?br/>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對傳說中的南禹山更多了幾分好奇,“那兒有人類居住嗎?”
“據我所知,并無人類?!遍L庚耐心地解釋道,“南禹山中,所住多為飛禽走獸一類的妖族,或是花草木一類的精怪;再如便是已成仙道的妖精散仙,這類亦有不少;最后是神族,南禹山中,只有兩位——不,三位?!?br/>
“神族……是指鳳凰?”我啞然。
我真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從山野麻雀搖身一變,變成神獸鳳凰……
“不錯?!遍L庚緩緩點頭,“鳳凰集天地靈氣而生,天生即為神族,數(shù)量也極其稀少。正因為如此,六界有不少覬覦鳳凰靈力之人。當年鳳皇大人受玄女之邀,前往神界赴會;而鹓鶵大人為魔族所欺,一時不察,竟讓與魔族勾結的妖怪將你抓走,致使少主流落人間達數(shù)百年之久……”
我聽得一怔。我只記得,從我有意識開始,我就是一只麻雀,而我遇見的第一個人,是云天青。在后來的那許多年里,我想不起從前的任何事情,只有偶爾靈光乍現(xiàn),會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閃過,但從不完整。
我剛想繼續(xù)追問,長庚卻轉過了頭,看向前方的群山,淡淡道:“到了。”
我聞聲抬頭望去,只見我們以極快的速度下降,逼近群山。還沒等我驚呼,我們已經一頭扎進其中,無數(shù)高大的樹木從我們身邊擦過,但卻奇異地沒有撞上。
“不必驚慌。”長庚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南禹山外圍設了幻陣,入口處更有結界守護,確保不被外人侵入?!?br/>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安心地看著樹木從我身旁擦過,心想這個南禹山果然十分神奇。不出一會兒,速度便逐漸減緩了下來,直至停止。帶著我往前走了幾步,長庚一直握著我的手腕的手,終于松了開來。
我好奇地打量四周,只見周圍一片綠蔭環(huán)繞,隱約可聽見遠處泉水流淌叮咚。不知是不是由于這兒是鳳凰的領地的緣故,這里的鳥類似乎特別多,一串一串的各色鳥鳴自四面八方傳來,極是悅耳。
看著周圍的景色,我的心中忽然隱約浮起了一絲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真的在這兒居住過。
“祈絳?!币粋€聲音在耳邊響起,我頓時從沉思中驚醒,朝著聲音方向抬起了頭,看見長庚站在前方,一手按在虛空之上,身前的空間以他的手為圓心,出現(xiàn)了一小塊扭曲的圓形,“結界已經打開,快隨我入內吧?!?br/>
“好的。”我點點頭,走了上去。才走近他身側,便又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同之前在昆侖一般,我眼前一花,待緩勁過來,再睜眼看時,周圍的景致便又完全變了。
我看見了一株巨大的梧桐木,似乎離我們還有很遠很遠,可它伸展開來的龐大枝葉,竟已伸展到我的身前。仰頭望著那大小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繁密枝葉,我一時震驚到無語。
“這是梧桐王木,位于整個南禹山的中心。為了讓你早些見到鳳皇大人、鹓鶵大人,我選擇了直接傳送到王木的結界入口。否則,你還可以看到更多南禹山之景?!蓖乙粯犹痤^仰望梧桐木,他仿佛終于松了口氣的模樣,“不過,既然少主已歸,以后有的是機會將南禹山好好游玩一遍?!蔽⑽⒌匦α诵ΓD過頭,道:“祈絳,歡迎回家。”
聽到他的話,我的心怦然一跳,一陣難言的感動驀然升起,讓我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這兒……真的是我的家?
我一直以為……流落在世界上,找尋不到從前的足跡,也不知道自己曾有過哪些親人,我所能歸去的地方,只有混蛋的肩頭而已……
可在意識到這個的同時,忽然間,鼻頭一酸,我莫名地有了種落淚的沖動。
那么……現(xiàn)在有了家族的我,是否還有可能,再次回到他的肩頭?
少主……這么沉甸甸的責任,真的是如同我這樣的人,所能夠擔當?shù)闷鸬膯幔?br/>
在回到自己所謂的家的前一刻,我竟然開始無比地想念云天青,想念我們曾經一起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想念在瓊華無憂無慮的日子,甚至想念我會說話以后天天斗嘴吵架把我自己氣個半死的日子。
踏出的腳,在空中懸了半天。
“祈絳?”長庚有些疑惑地喚了我一聲。
“沒什么?!蔽覔u了搖頭。
懸空的腳最終還是落到了地上,我往前跨了一步,結結實實的一步。
我不想總是依靠他,所以我也要成長起來,成為一個有資格同他并肩而行的人,而不是拖累。
然后……到了那一天,我會回去的。
我始終記得,他說過讓我去找他。
“少主?!被蛟S是察覺到了什么,長庚對我的稱呼,再次改變,“請隨我來,前去面見鳳皇與鹓鶵兩位大人?!?br/>
“好?!蔽尹c了點頭,跟著他的腳步,順著梧桐木垂至地下連通樹木與地面的粗壯樹枝,向梧桐木上走了去。
一路上來,我碰見的人各種各樣,既有化為人形的妖精,也有尚未化形保持原身的鳥妖。看見長庚,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稱呼“長庚大哥”,足見在鳳凰族中,長庚的身份應該很高。
而我作為鳳凰族少主祈絳回來的事情,也在同時傳遍了整個鳳凰族。
鳳凰的居所與我所想象的華麗宮殿完全不同,只是一個用數(shù)根木頭搭建起來的木屋,大小適中,古樸無華,一絲裝飾都沒有,比之梧桐王木上某些嵌了各色珠寶的木屋,完全不起眼。
然而這個地方,卻位于梧桐王木的最中心,是鳳凰的居所。
站在門前,我剛將手按上去,準備推開門,門卻在同一時刻,自己打開了。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女子,穿著淺黃色衣裙,姿容秀麗,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起,簡樸而不失典雅。
“鹓鶵大人,我將少主帶回來了?!遍L庚在一旁說道。
然而鹓鶵卻似乎沒有聽見長庚的話,她的眼中,仿佛只有呆在門前的我。臉上的怔然漸漸退去,巨大的驚喜驀然涌上:
“阿絳?!”
她是……?
我總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很熟悉很熟悉,可任我想破腦袋,也想不起她究竟是誰。正在苦惱間,眼前的女子忽然展開雙臂,然后緊緊地將我摟在懷里:“乖阿絳,你終于回家了……娘親好想你……”
“我、我、我……”我傻在原地,渾身僵硬地任她抱著,雖然茫然無措,可心底隱隱的歡喜與依戀,讓我不知不覺也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這一位……大約就是我的凰媽?
“阿鳶,”門內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略帶些笑意,“且讓絳兒進來吧?!?br/>
“對對對,我太開心了,竟忘了讓絳兒進來說話。”凰媽趕緊松開了抱住我的手,卻又按住我的肩膀,正面對著我,將我上下看了看,臉上笑得更是開心。過了好半天,她才戀戀不舍地轉過身,將門推開,領著我走了進去。
隨著我們走入門內,原本背對著門的人轉過了身,面對著我們。他穿著一襲深紅的袍,色澤肅重,衣角紋著深色的繁復紋路。抬頭細觀他的容貌,首先的感覺并非美丑之類的觀感,而是他的凜然不容半點侵犯的氣勢,仿佛睥睨天下的王者。
傳說鳳凰乃是鳥中之王,直到看到鳳皇爹的這一刻,我才真正地相信了這一句話。
在看到我們的那一刻,鳳爹原本臉上的肅然之色逐漸緩和了下來,換做了微笑,周身的氣勢也收斂了起來:“回來就好?!彼窨聪蛭?,仔細觀察了一番,半晌后點了點頭:“封印已松,此時即使強行解開,對絳兒也無甚損害?!?br/>
“封???什么封???”我茫然道。
凰媽攬住我的肩,柔聲道:“阿絳,當年的封印致使你神智全失,對你損害極大,即使解開,有些往事不記得也很正常……”她給我理了理發(fā),“莫急,想知道就聽爹仔細說說,以前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只要你還在便好?!?br/>
“唔……現(xiàn)在還是替絳兒解開封印,再讓她休息休息。如果你想知道,當年的事情始末,我自然會告知與你。”鳳爹點了點頭,走到我身前,一手探上了我的額頭,“絳兒,凝神?!?br/>
凝神?我一愣,不知道他所說的這個“凝神”到底指什么,是要我什么都不要想呢,還是要我集中精力去想某一件事?
正在我發(fā)愣見,我忽覺被他按住的額頭微微發(fā)燙,暖意逐漸延伸至下,到得胸口處,忽然止住了。然后胸口以前原本只有隱隱煩惡之感的地方,忽然猛地爆發(fā)出一團氣流,讓我瞬間惡心欲吐。氣流越涌越多,不僅胸口處已經憋窒到極點,我的大腦也開始眩暈。好在還有鳳爹傳來的那股暖流護著我,才讓我略微好過一些。
然而最后,還是支撐不住,我暈了過去,昏迷前,只覺眼前各色畫面碎片如同放映電影一般迅速閃過,似乎有什么東西即被抓住,卻又從手中悄悄溜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