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女人捆好之后，關(guān)上門窗，仔細(xì)檢查了幾遍，我們再次踏入了夜色之中。出門那一刻，我看了看表，凌晨一點半，再過幾個小時，當(dāng)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九鎮(zhèn)附近，會有很多的司機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我，將成為雙溪林場唯一的運輸代理人。

    車子飛快地開過了雙溪林場那條著名的林蔭小道，一片空地中，場部用來辦公和住家的兩棟樓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白天，這兩棟建于50年代初期，紅磚青瓦的蘇聯(lián)風(fēng)格小樓坐落在周圍婆娑的樹林當(dāng)中，靜謐祥和，很有些“莫斯科郊外”的那種異國風(fēng)情味道。但是，此時，在從森林深處傳來的某種不知名動物的鳴叫聲下，漆黑的大樓就像是兩個身軀龐大的怪獸，再加上古舊的樓體外側(cè)上密布的爬山虎藤蔓。一眼望去，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當(dāng)然，這也許是我的心態(tài)使然。所謂淫者見淫，圣者見圣，心中有殺機，看什么都帶著殺機。

    “游場長！游場長！游場長哎……”車一停穩(wěn)，我急匆匆地跳下去，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

    用來住家的那棟樓里的燈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隱隱傳來人們或不耐煩或罵娘的嘟噥聲。

    二樓靠西邊的一扇房門打開，燈光透出，游場長光著膀子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眼前：“哪個?。扛闶裁窗?？”

    “啊，游場長，你下來一下，我是小姚，姚義杰，找你有急事啊?！?br/>
    “啊，小姚??！好好好，等下等下，我就下來。”

    “哦，快點啊?！?br/>
    場長就是場長，一聽到場長與我對話的聲音，那些隱隱的罵娘聲頓時也就消失無蹤。

    幾分鐘之后，游場長穿條大褲衩、一件白背心，手上還拿著一盒煙站在了我的面前。

    “小姚，這么晚了怎么過來了啊，是不是事情有消息噠？”游場長一邊給我們散著煙，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這樣，游哥，你先別客氣，我們說正事?！?br/>
    “好好好?！?br/>
    指著空地上幾排停著的卡車，我說：“游哥，你聽我說，你這里有幾輛車，我數(shù)數(shù)。一、二……嗯，五臺。游哥，這些車的司機都在這里唦?！?br/>
    “啊，都在，都睡著的?！?br/>
    “那這樣，木材我找到了，你馬上安排車和搬貨的人，這批車和人先跟我走，去拉貨。你然后再繼續(xù)聯(lián)系，你估計運一船木材要好多車，就聯(lián)系好多輛，這個具體的數(shù)目就要靠你自己算，我就不曉得噠?！?br/>
    “啊！小姚，你真的就找到了??？”

    游場長的眼睛頓時晶亮一片，又驚又喜地看著我，整個人感覺好像突然年輕了許多。

    “嗯，你快點?，F(xiàn)在只是搞到地址了，那邊還有人守著的，我要馬上去，去晚了怕來不及?！?br/>
    “哎，小姚，這些車只有兩輛是我場里的，其他的都是過來拖貨的外地車，睡一晚明天就走的啊。我不曉得別個……”

    游場長確實有些蠢，做事一點都不變通，真不曉得，他是怎樣當(dāng)上這個場長的。

    又急又氣之下，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哎呀，游哥，你怎么腦殼這么隘唦（隘，方言，形容一個人不聰明，不靈泛），別個是來求你辦事的，你是場長還是別個是場長??？你怕什么？實在不行，給錢就是了。我來出！”

    游場長估計是太高興了，絲毫沒有計較我的言語冒犯，呵呵呵笑著：“那不行，那不行，哪還能要你出啊。我去，我去給那些司機說說啊。”

    看著游場長轉(zhuǎn)身走去的背影，不放心，我又追著喊了一句：“好，你記著，那些外地佬，實在不同意，就給錢！要快點啊。”

    “放心放心。小劉，老陳，場里的員工，大家都起來一下啊?！?br/>
    十來分鐘之后，幾個得到了意外之財而喜笑顏開的外地司機，和那批一臉不耐煩的林場搬運工紛紛爬上了各自的卡車，發(fā)動機聲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就像是戰(zhàn)鼓敲響在了這個寧靜的深夜。

    關(guān)上車門之前，我說了市區(qū)碼頭那個倉庫的具體地址后，又再次交代游場長，要他馬上去九鎮(zhèn)安排剩下的車，我會在那里等他，越快越好。

    在游場長充滿期待的眼神和滿口答應(yīng)聲中，我關(guān)上了車門。

    凌晨兩點二十七分，順著前方被無數(shù)車頭大燈照得一片雪白的道路，我們的面包車領(lǐng)著后面五輛卡車，馳出了雙溪林場。

    捶張飛，打李逵，揪騾子雞巴，踢地雷

    車子飛馳在路上，市區(qū)越來越近。自從游戲室開業(yè)以來，我過上了打流之后最為寧靜安詳?shù)囊欢稳兆?。這些日子里面，每天除了守著店子做生意之外，就是回家吃飯、睡覺。最多的娛樂也就是和朋友們一起喝喝酒、打打牌，間或聯(lián)系下費強福這些需要刻意巴結(jié)的人。

    日子一長，游戲室開業(yè)之初的成就感越來越淡。我的心底也就越來越感到焦慮煩躁。

    我經(jīng)常會想起與王麗分手之后所受到的那些刻骨銘心的詆毀和侮辱；也經(jīng)常會想起那晚砍闖波兒的血腥與疼痛；跪在悟空面前，雙腿浸入江水的那種冰寒更是時不時就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讓我不得安寧。

    有些時候，我甚至都有些分不清這些痛苦是早就已經(jīng)過去了，還是一直都真實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我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從這樣的狀態(tài)當(dāng)中走出來，我才能光明正大、意氣飛揚、正正常常地活得像正常人。

    平白無故，我總是會心驚肉跳，覺得有什么禍?zhǔn)聦⒁l(fā)生。日子越是舒坦，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直到遇見游場長與謝春枝的這件事。

    且不說，當(dāng)我明白這件事給我?guī)淼木薮罄麧櫍軌蚴刮业纳钕崎_新篇章的那一刻，心底下莫大的喜悅與興奮，光說做這件事情的過程。有了明確的目標(biāo)之后，卻又每一刻都要活在洪武、唐五甚至公安等等一系列巨大的壓力下，專心致志將問題一個個順利擺平的美好感覺，就足以讓我短暫卻徹底地忘掉心中的痛苦。

    尤其在兩個小時以前，當(dāng)我從謝春枝的口里知道洪武也正帶人守著那批木材，從而意識到今晚也許會出現(xiàn)流血局面的時候，那種高度緊張導(dǎo)致的高度專注與思考，更是讓我的生命攀上了最為美妙的高峰。

    在這美妙的一刻，在車開往市區(qū)的途中，車廂內(nèi)，眾人的談話聲似乎近在耳前，卻又好像是遠(yuǎn)在天邊。

    所有的外界景象都那樣虛無縹緲、遙不可及，只有天上的萬點繁星和自己心底的千般思緒，才讓我真正有了種血肉交融的真實感覺。

    我們的車子緩緩地行駛在被兩旁倉庫包夾的水泥道上，沒有燈光，沒有熱火朝天的搬運工人，甚至連值班的人員都見不到一個。有的只是灰蒙蒙的建筑，屋角的雜草，墻壁上扭曲的光影，不知名的怪異響動，與時不時在車燈之下飛逝而過的野貓。

    我仔細(xì)地辨認(rèn)著倉庫大門上方斑駁卻依舊碩大的數(shù)字。

    “一、二、七、九……”

    當(dāng)十一號倉庫出現(xiàn)在眼前時，我要雷震子將車停了下來。后面跟著的卡車也紛紛停下，卡車明亮的大燈透過玻璃，將我們車廂里面照得一片慘白。

    “三哥，還沒到，是十七號?！?br/>
    “嗯，我曉得?！?br/>
    邊說，我邊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在這條路的盡頭，是幾艘停泊在岸邊的船只。廖軍放木材的倉庫是十七號，前方四五十米外，僅隔兩棟樓的那一個應(yīng)該就是。

    在這么安靜的夜晚，這么多車停在正門外，誰都能聽見。

    所以，我們不能太靠近。

    我掏出荷包，走向了第一個司機：“哎，師傅。”

    “怎么了？是不是到了??？快點搞啊，我還要趕回去睡一個回籠覺的。”

    看樣子，方頭大耳的司機不是很高興。

    我懶得搭話，登上車旁的踏腳板，直接把從荷包掏出的五十元錢遞了過去：“來，師傅，幫個忙。你看啊，這里是十一號，那邊過去兩棟，就是十七號，我現(xiàn)在先過去。麻煩你通知下其他人，把大燈關(guān)掉，車子莫熄火，就在這里等一下，我搞完事了，叫你們，你們馬上過來搬。”

    “哦，好好好好，太客氣噠。你慢點忙，不礙事，我去跟他們說，我去說。”

    看著那個司機走出駕駛室，小跑向后方，我走回了自己的中巴車上：“牯牛，把后頭的包拿出來。”

    牯牛聞言，轉(zhuǎn)過身去，吃力地趴在椅背上，將提包從后頭遞給了我。

    包正是幾個小時前給謝春枝看的那個包。

    我打開拉鏈，猶豫了一下之后，將斧頭遞給了牯牛，三把殺豬刀，我和癲子一人一把。打開保險，簡單交代了一下之后，我把那把獵槍給了缺牙齒。

    這樣做，我是有著特殊考慮的。

    這批木材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廖軍敢動，肯定也就不會聽我一句話馬上輕易放手，更何況還有大名鼎鼎的洪武在這里壓陣。

    那么，進(jìn)去之后，很有可能就要動手辦人。假設(shè)一旦動了手，除了我本人之外，最為骨干的力量當(dāng)然就是牯牛和癲子。

    但是那個年代，并不像之后二十世紀(jì)末二十一世紀(jì)初，風(fēng)云際會的那幾年。那幾年，真正出來混的，想方設(shè)法都要搞把槍，而且敢開槍的大有人在，隔三差五就出個槍案。當(dāng)時，也有槍案，可是不多，基本都發(fā)生在市區(qū)或者縣城等江湖勢力更復(fù)雜的地方，九鎮(zhèn)從來沒有。

    槍這個玩意就像是吸毒，一旦碰了，就離不開了；但是如果從來沒碰過，打心底就會有種恐懼和抗拒。我從來沒有開過槍，那一晚，我也壓根就不準(zhǔn)備用它。

    這把槍，我找將軍借過來的目的，是因為考慮到洪武在，局勢實在控制不住的時候，用來壯聲勢，嚇唬人。

    真正辦事靠的還是刀和斧頭。所以，我把槍給了第一次踏入江湖的缺牙齒。我的本意并不是看得起他，相反，是覺得這樣一個半大小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錯了。

    在九鎮(zhèn)，從我八九年開始打流算起，前前后后二十年間，出了很多膽大包天的人。如果非要評出其中膽子最大的前五名的話，缺牙齒肯定排不上第一第二，卻也絕對可以占據(jù)一席之地。

    九鎮(zhèn)的老人形容一個人好奇心重，膽子又大，有句老話叫做：“打張飛，捶李逵，揪騾子雞巴，踢地雷”。

    缺牙齒就是這樣一個人。

    站在十七號倉庫的正門前，將興沖沖想要去砸門的缺牙齒一把拉到自己的背后，再看著癲子和牯牛一左一右靠在了門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手砸在了門上。

    “咚……”

    我雖然刻意將手勁控制得很小。但是，清脆的敲擊聲依然響徹在了寂靜的夜空。房里沒有任何聲音。過了良久，我又敲了一下，里面好像隱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

    又過了半天，我再敲了一下。

    這次，房里有人說話了：“哪個？”

    我握緊了放在背后的殺豬刀刀把，將左手食指豎在嘴唇前，轉(zhuǎn)頭示意缺牙齒不要做聲。缺牙齒飛快地點了點頭，眼睛在黑暗當(dāng)中居然發(fā)出了晶亮的光芒。

    房里再次安靜了下去。在這樣的沉默中，又過了一兩分鐘之后，我抬起了手，這次，我猛地一下砸在了門上，劣質(zhì)的卷閘門上以我的拳頭落點為中心，出現(xiàn)了一層又一層的波浪，帶起了陣陣嘩啦啦的響聲。

    “哪個？我捅你娘，深更半夜，有個鬼?。俊?br/>
    在極度的安寧下，屋內(nèi)憤怒的喝罵聲顯得如此地刺耳。

    不待喝罵聲停止，我伸出手再次重重?fù)舸蛟诹碎T上。

    果然，屋內(nèi)一下爆發(fā)了開來：“哪個??？九伢兒，你去看下，媽了個逼的，是不是有個鬼?！?br/>
    第一眼看到這個倉庫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沒有辦法強行打開。卷閘門的門鎖是在下面，要撬開，我們并沒有適合的工具，就算我們強行將門撬開了，還需要往上拉起一道足夠讓人進(jìn)入的空隙。這樣的話，屋里的人也有充足的準(zhǔn)備時間來作出反應(yīng)。

    我們想了幾種方法，比如說裝警察或者是裝作謝春枝出事了來通知的人，覺得都不太妥當(dāng)。所以，最后，我選擇了這樣一個有些笨卻也有效的辦法。

    裝神弄鬼！

    人都有好奇心，而且，睡覺時被人不斷打擾一定會不耐煩，這兩點加起來，值得我賭一賭。聽著門里響起的腳步聲，我知道，這次我又賭贏了！

    踏前一步，對著癲子和牯牛一招手，我將藏在背后的殺豬刀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