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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警察一起出去聚餐的情況并不多見，公務(wù)員的生活現(xiàn)在很難過，連一起去吃個飯，都有可能被播報。沈晾一路聽的都是王國和他刑偵科里那些下屬嘰嘰喳喳的嘮叨。那幫警察沒有一個穿著正裝，像是一幫下班一起去吃食堂的員工。還不是什么高薪白領(lǐng)。

    沈晾被擠在楊平飛和旁輝中間，像是個發(fā)育不良的小孩，臉上露出極其不耐煩而厭惡的神色。

    王莽像是個蒼蠅一樣，不斷繞著他飛來飛去，問些沈晾根本不會回答的問題。事實(shí)上，沈晾在離開警局之后，就沒有和王莽說過一句話，王莽卻對此刻的處境感到十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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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將他們就餐的地點(diǎn)選在了一家價格中下的飯店，距離警局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是為了避嫌。他們把沈晾安排在最里面，兩個女警湊上來想要坐在沈晾身邊。王國說：“哎，你們可別猴急啊，給旁輝讓個位，他是沈晾爸?！?br/>
    大伙兒都笑了起來，而沈晾的臉色更加青了。旁輝來到他的身邊，安慰說：“稍微吃點(diǎn)兒就走，我今天家里也沒買菜。”

    旁輝落座的間隙，王莽本想湊過來，卻被人高馬大的楊平飛搶先了一步，把他擠到了一邊，卻不坐在沈晾身邊，還隔了一個位置，這一來，王莽希冀的那個位置就被一個女警給占據(jù)了。他只好惺惺地退而求其次，坐在王國身邊，想要在這個刑警隊(duì)長身邊多套套近乎。王國就坐在沈晾他們對面，是上菜的地方。

    “小王啊，你不是很想了解沈晾么，問這個人，你能知道個十分之九?！蓖鯂噶酥概暂x，順手打開了一灌飲料。

    王莽打量了旁輝兩眼，覺得這個人怎么看都不普通。第一次見到旁輝這人還是在走廊門口，他還以為就是個看門的，王莽心想：我說一個看門的怎么還能這么氣派，原來是和沈晾關(guān)系匪淺。他立刻撲過去跟旁輝湊近乎了。

    旁輝對這個王國甩過來的人感到很是頭疼，他和王莽應(yīng)付了沒兩句，菜就陸續(xù)上來了。旁輝立刻撇下王莽給沈晾夾了兩筷子。沈晾掛了一星期的水，手背上到處都是青紫，他才拿起筷子，旁輝就說：“你坐著別動，我給你夾。”

    坐在沈晾身邊的女警看著旁輝的舉動，忍不住笑說：“照顧得真周到，要是我男朋友也這么周到，我現(xiàn)在早嫁給他了?！?br/>
    旁輝愣了愣，還沒說話，楊平飛就給那女警夾了一筷子說：“那我給你夾了，你是不是得當(dāng)我女朋友了?。俊睕]等那女警回過神來，楊平飛又給旁邊的人挨個兒夾菜：“我給你們都夾了?！?br/>
    大伙兒立刻寒暄開了。旁輝這才意識到楊平飛無聲地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他沖沒看自己的楊平飛笑了笑，坐了下來。

    小章在大伙兒吃了半個鐘頭之后才趕到，趕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制服。剛剛還一片歡騰的人立刻就嚴(yán)肅了起來。王國身邊的小警察說：“小章領(lǐng)導(dǎo)好，小章領(lǐng)導(dǎo)來視察嗎？”

    小章立刻拍了他的后腦勺一巴掌，趕緊匯報真領(lǐng)導(dǎo)王國：“王隊(duì)，東西都弄好了，我申請歸隊(duì)！”

    “歸隊(duì)！”王國氣勢洶洶地說了一句，小章立刻摘了帽子拿了張圓凳擠進(jìn)了人群。他看見碗里堆得滿滿的卻一臉煞氣的沈晾，說：“這、這次多虧了沈……沈先生，要不是他……”

    “哎，你怎么又來一遍?。课覀兌家呀?jīng)夸獎了他幾百萬遍了，”王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好好吃吧。”

    沈晾坐在一群歡鬧的人群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一個人埋在碗后，筷子只在自己盤子里的一畝三分地上挪動。他其實(shí)不是很餓，也不喜歡這種場合，更加不高興被一群人圍在一起，像是個猴子一樣被看熱鬧。

    但是——

    沈晾斜睨了一眼身邊的旁輝。旁輝端著杯子，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他一直在聽席上的談話和吹牛。旁輝已經(jīng)離開訓(xùn)練部隊(duì)十年左右了，整整八年，他都跟著沈晾一刻不停地搬家換地方。他后面的五年幾乎從來沒有回去報告過，也不是很經(jīng)常提到自己的過去。就連春節(jié)回家過年，也漸漸被他取消了。

    沈晾知道這是旁輝久違了的熱鬧和對舊環(huán)境的回顧。旁輝的三十年，有將近三分之一花在了沈晾身上，但還有三分之一，是他在部隊(duì)里度過的。沈晾心里揣摩自己為什么會答應(yīng)來參加這個聚會，他堅(jiān)決不想承認(rèn)也許是因?yàn)樗x開警局太久了，但他更不想承認(rèn)是因?yàn)榕暂x。

    沈晾從來不關(guān)心旁人，因?yàn)樗X得除了自己沒有什么人需要他去擔(dān)心的。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和命運(yùn)，這是他從一次次厄運(yùn)的掙扎中學(xué)會的。他盡量冷漠地對待每一個人，一視同仁，這樣他就不會真正陷入死亡所帶來的悲痛里。

    沈晾見過太多的死亡。

    宴席散去后，旁輝帶沈晾往回走。天色有些晚，這條小路上沒有出租車。一群有些微醺的警察在這個休息日里勾肩搭背走在馬路上，像普通人一樣互相調(diào)侃。王國不斷地說：“咳，你知道嗎，這是我破得最快的一起惡性兇殺案……”

    “難怪當(dāng)年我們那個省的局里總是有人高升，原來是因?yàn)橛猩蛄馈蓖趺б呀?jīng)在席上和一群人混熟了。

    “嘿，你小子對我們內(nèi)部的消息挺熟的啊，是不是以后想當(dāng)警察啊，想當(dāng)你怎么不去警校??？”

    “我本來是想當(dāng)警察的，但是自從沈晾變成我偶像之后，我就下決心做一個和他一樣的法醫(yī)！”

    王國搖了搖頭說：“想得到美，你以為沈晾這樣的法醫(yī)說有就有？就算你當(dāng)了法醫(yī)，沒有沈晾的本事，也就是驗(yàn)驗(yàn)尸體。別想出來偵案。”

    “啊？”王莽失望地拖長聲調(diào)大叫了一聲。

    沈晾走在這批人最前面，仿佛什么聲音都沒有傳入他的耳朵里。楊平飛此時上前了兩步，走到旁輝的另一邊，用略輕的聲音說：“輝哥，我有一件事得跟你說?！?br/>
    楊平飛的表情看上去很平常，沒有什么激動的神色，但沈晾卻敏銳地感到了什么，他的眼珠挪向了楊平飛。楊平飛看著前方說：“中央下達(dá)了最新的命令，是一批最新解除危險等級的名單?！?br/>
    沈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仿佛在身體里撞擊著胸腔而起了回聲似的，反復(fù)不斷的播放，在他耳旁一下一下地震蕩。

    旁輝低沉地“嗯”了一聲。

    “有三個人。沈晾是其中之一?！睏钇斤w說。

    -

    沈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的腦海里一刻不停地回響著楊平飛的話：“沈晾是其中之一?！?br/>
    從沈晾被判入獄起到如今，已經(jīng)有九年了。在接觸危險后沈晾還有一年的被監(jiān)視期，這是楊平飛說的。沈晾花了整整十年，以擺脫那個對他來說莫須有的罪名。

    他解除危險了——

    這個事實(shí)像是他的心跳一樣，在胸腔里不斷回旋放大。獄中的半年折磨，其后八年的夜不能寐，都將在一年后消失！

    沈晾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將門關(guān)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輝緩慢的在他之后走進(jìn)走廊，站在門背后聽到里面?zhèn)鱽淼碾[隱的壓抑的哭泣。

    沈晾沒有哭過。在旁輝的記憶里。

    旁輝想起沈晾入獄之后，他第二次去探監(jiān)。像第一次一樣，他被帶進(jìn)了一個“金屬大箱子”里，只能通過金屬墻壁和耳機(jī)與沈晾交流。

    “我已經(jīng)為你找到了一些'辯護(hù)證據(jù)'?！迸暂x說。

    墻那頭很久才傳來回應(yīng)：“……嗯?！蹦且宦暦浅Ｉ硢?，像是沙漠里干渴的人瀕死的回應(yīng)。

    旁輝不知道沈晾在里面經(jīng)歷了什么。旁輝對沈晾許諾說，他半年之內(nèi)，一定會將沈晾弄出來。旁輝現(xiàn)在還記得沈晾用干啞的嗓音破碎地說：“我等你半年?！?br/>
    那個半年仿佛是一個劃分死亡與生存的分界線，旁輝和王國在這半年里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手段。要將一個危險等級達(dá)到沈晾那么高的囚犯從特殊監(jiān)獄里挖出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困難到根本沒有前例。哪怕旁輝和王國搜集了大量的證據(jù)以證明沈晾和其被指控的幾樁罪行無關(guān)，也因?yàn)闆]有這個先例，而無法受到正確的裁決。旁輝事實(shí)上最終也沒有成功上訴。他用自己的軍籍與黨籍作了最后的擔(dān)?！獮榱粟s在“半年”這個時間線前將沈晾帶出來。

    旁輝很清晰地記得沈晾出獄的模樣。他全身只有一件掛在身上的套頭大褂，嘴和眼都被死死悶住。雙手被手銬銬著的地方，有很明顯的異常寬的淤青痕跡。他的頭發(fā)被拔得亂七八糟，手臂上和脖子上都有針孔。

    旁輝看著他被摘下眼罩時，差點(diǎn)認(rèn)不出沈晾。他削瘦得可怕，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異常腫脹著。

    沈晾半睜雙眼，幾乎認(rèn)不出旁輝，幾乎沒有意志。

    旁輝將沈晾帶走后，更換了十幾個療養(yǎng)院，看了無數(shù)心理醫(yī)生，才漸漸讓他能夠與人交流，但沈晾決口不提從前的事。旁輝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心理創(chuàng)傷。旁輝花了很長時間才讓沈晾的外表恢復(fù)正常，為他做檢查的醫(yī)生告訴旁輝，沈晾的眼睛和喉嚨被動過手術(shù)，手術(shù)比較精細(xì)，沈晾又比較年輕，恢復(fù)力好，才沒有留下什么大隱患。

    旁輝立刻就意識到，如果他不救沈晾，等待沈晾的將會是什么。沈晾這樣的特殊犯人，幾乎一輩子都會待在監(jiān)獄里，不被允許探監(jiān)的他們很快就會被社會遺忘。一個人的存在不是由他是否存活證明的，而是由他是否具有社會身份證明的。如果他在社會上銷聲匿跡，不具備任何社會性，那么此人即相當(dāng)于死。監(jiān)獄對沈晾這樣的人的做法就是如此。他們也許活著，但卻已經(jīng)死了，因?yàn)樗麄兊纳篮蜕鐣翢o關(guān)系。人們對待廢品的態(tài)度只有兩種，一是丟棄，二是廢物利用。國家對于廢物利用一向很倡導(dǎo)，對于能夠?yàn)榭茖W(xué)貢獻(xiàn)的廢物更加歡迎。沈晾進(jìn)入的監(jiān)獄是一個回收桶，科學(xué)性地回收和處理已不被人需要的對社會有害的廢物。那是一個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