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yuǎn)的霍蘭城,在那詭秘的莊園中。
一道圣潔的光輝閃過,出現(xiàn)了一個面目慈祥的婦人。那婦人神色安詳,氣度雍容,目光所至,瞬間冰消雪融。
婦人緩步來到那個血池邊緣,手指當(dāng)空一劃,一道凌厲鋒芒頓時剖開了那沉睡女人的肚腹,腹內(nèi)胎衣自解,一個初生的嬰兒冉冉飄起,婦人用衣衫將這個新生的生命兜住,輕輕抱在懷內(nèi)。
這個剎那,那血衣沉睡女人雙目倏地睜開,那雙瞳中滿是邪惡的黑,口中發(fā)出極度憤怒中的低吼,大地開始劇烈顫動不已。
此際看去,那血衣女人竟與這婦人相貌極似,除了膚色、白發(fā)以及衣著不同而已。
婦人纖指揮動,圣潔的光芒頓時充塞在這莊園之中,大地之上,數(shù)不清的白花齊齊顫動,將淡淡的芳香從四面八方匯聚向中央。
于是,血衣女人雙目重新閉合。她剖開的肚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起來,恢復(fù)如初。
婦人抱了孩子,出了莊園,腳下步履輕盈,頃刻越過山川大地,漸漸來到了這暗之大陸最為荒涼的北方。
這遙遠(yuǎn)的北方,寒冷,寂寞,白雪遍野。除了不知名的妖獸偶爾傳來怒吼聲,幾乎看不見一個人。
婦人步履所至,腳下環(huán)境立時變幻,草芽叢生起來,瞬間接天連地而去,隨即出現(xiàn)了一座小小的草房,一群嘰嘰呀呀的雞仔在草地上追逐爭食,一頭牛兒在屋邊的樹下哞哞叫喚,更有一條小河繞過房屋流向遠(yuǎn)方,河邊停著一只舴艋,水下游魚嬉戲,水面鴨兒歡騰。
夫人憐惜地看著懷里的孩子道:“從今天起,你姓沈,叫沈弘,我的兒子?!彼龜D來牛奶,裝在奶瓶中,看著這個孩子甜美的"yun xi"著,臉上滿是幸福味道。
沈弘的童年無疑是幸福的。她的母親非常疼愛他,常給他做甜美的飯食,教他游泳,折紙鳶,捉螞蚱,每天的生活,愉快,充實,甚至還有點懶散。
在這樣無憂無慮的環(huán)境中,沈弘一天天長大起來。
有一天,他急急忙忙跑回家,抱著一只受傷的小兔子,慌張道:“娘,娘,小兔子受傷了,您給它包扎一下!”
小兔子的腿上血肉模糊,是被一只蒼鷹啄傷的,碰巧被沈弘救下來。母親仔細(xì)地給兔子上了藥包扎好傷口,沈弘方才放心地?fù)崃藫嵝乜冢唤獾溃骸澳?,蒼鷹為什么要攻擊小兔子呢?”
母親的臉色變得嚴(yán)肅,道:“孩子,第一是因為蒼鷹為了生存,它要殺死兔子,銜回巢穴中去喂小鷹。第二,因為兔子很弱小,它打不過蒼鷹,所以便要被欺負(fù)和吃掉。”
母親凝視著沈弘的眼睛問道:“弘兒,告訴娘,你喜歡做蒼鷹還是喜歡做兔子?”
沈弘迷茫中點了點頭,復(fù)又搖了搖頭,道:“娘,我想不明白,等我想明白再告訴你好嗎?”婦人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道:“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訴娘。”
沈弘偎在母親的懷里問道:“娘,我有爸爸嗎?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婦人用一如既往地口氣自豪道:“你當(dāng)然有爸爸,他叫沈君天,是一個偉大的戰(zhàn)士!他打敗了那么多頑強的敵人,保護(hù)我們不被侵犯。當(dāng)你長大的時候,在你也成為一個偉大戰(zhàn)士的時候,你會見到他!”
沈弘的臉上頗是神往,小拳頭握的緊緊的,用承諾的口吻道:“娘,我會成為爸爸那樣的戰(zhàn)士,保護(hù)你。我也想做一只蒼鷹,但不會欺負(fù)小兔子!”
婦人的面孔如春水般笑起來,她抱了抱兒子親了親他的臉道:“我的弘兒長大了。那么,今天娘要考考你,看昨天教你的幾個字忘了沒有?!?br/>
婦人帶著沈弘來到不遠(yuǎn)處的沙地上,折下一根樹枝給兒子,看他拿著樹枝寫下的稚嫩的筆跡,頗是欣慰,她抬頭看了遠(yuǎn)方,眉目間滿是憂愁,這種神情,兒子可是不會看到的。
母親忽然高興地跳了起來道:“弘兒,你來抓我??!”
沈弘非常喜歡和母親玩耍,跳起來口中做出呼呼聲威脅道:“你要小心了啊,不要變成小兔子,被我狠狠地捉住哦!”
母子倆飛快地前后追逐起來,蝴蝶和螞蚱被攆得到處亂飛,而婦人的身體在急速的飛跑中突然轉(zhuǎn)了個圈,手中的樹枝優(yōu)雅地刺出,刺在沈弘的脅下,使得沈弘感到意外的疼,眼中流出淚來。
“把我當(dāng)做蒼鷹!而你是偉大的戰(zhàn)士,戰(zhàn)斗吧,你爸爸可不愿意你如此懦弱!”婦人神色嚴(yán)厲道。沈弘從未看過母親露出如此神情,略楞了下,咬了牙,拿起樹枝向母親刺去!
然而,沈弘連自己母親的衣衫都不能碰到,身體接連挨了數(shù)十下的鞭刺,最終疼痛難忍,摔倒在地。
婦人冷色俯視著他道:“戰(zhàn)士可不會投降!爬起來,我不需要一個懦夫孩子!”
沈弘勉強爬起來,他不知道母親為什么今天會變得如此可怕,有點陌生,愣愣的不知所為。
“愿意做一個優(yōu)秀的戰(zhàn)士嗎?”
沈弘有些畏懼地看著母親訥訥道:“想。”
婦人抬頭望著遠(yuǎn)空正色道:“士不可以不弘毅!這便是你名字中蘊藏的含義。你不能愧了這個姓名!你愿意做一名偉大的戰(zhàn)士嗎?”
看著母親的神態(tài),沈弘又向往又有些畏懼,毅然握了握拳頭道:“我愿意!”
“記住你說過的話,那是一個戰(zhàn)士的承諾,而明天,我們將遠(yuǎn)足,去征服那座高山!”母親指著遠(yuǎn)處蒼茫中的山峰道。
第二日,天色熹微,沈弘便被匆匆叫醒,稍稍洗漱后,母子倆便背著行囊向著遠(yuǎn)處的高山走去。起初,看到的都是一些新鮮事物,沈弘不免興奮,然而,隨著漫長旅途的進(jìn)行后,他的小小身體感覺到了無法忍受的疲憊和酸痛,在幾乎支撐不住的時候,母親才同意他稍稍休息一下,吃一些干糧,喝一些水,稍作整頓后,又開始了漫長的跋涉。
數(shù)天數(shù)夜,母子倆不知穿越了多少叢林,蹚過了多少條小河,在露營的夜晚不知聽到了多少可怕的野獸的吼聲!終于,在穿過一片密密長長的荊棘林后,他們走到了那座雄渾磅礴的大山腳下。這個時候,母子倆已變得衣衫襤褸,形如乞丐一般。
沈弘屏息仰望高峰,感嘆道:“娘,山太高了,我們上得去嗎?”
母親的神色變得格外高遠(yuǎn),坦然道:“只要你愿意,沒有上不去的山。要記住,你已經(jīng)是一名戰(zhàn)士了,戰(zhàn)士流的只有血,沒有眼淚!”
從山腳向上走,起初地勢稍緩,到后來到處都是荊棘亂石,連路都沒有,這個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過去的,而母親絲毫沒有對他施以援手。
母子倆先后來到一處高崖之下。沈弘看著母親在山壁上艱難攀登,身形越來越高,越來越遠(yuǎn),最后,他看到母親站在崔嵬的險處向他招手,示意他向上爬。
沈弘咬了咬牙,強忍著痛楚努力上攀,可是沒爬了幾步便頹然摔了下來。他知道母親在望著他,他不能教她失望。在經(jīng)歷了不知多少次失敗的攀登后,他的身體已經(jīng)傷痕累累,而在他攀爬過的那條路上出現(xiàn)了一條驚人的血線。在幾乎絕望的一刻,他想起自己對母親的承諾,強忍著疼痛,爬起來繼續(xù)挑戰(zhàn)。這一次,沈弘爬的很高,幾乎到了一半多一些的位置上,而后由于體力不支,又摔落下去。這一次,他跌的很重,感到骨頭好像都碎了,半天爬不起來。
母親漠然站在高崖上,看著那個屢屢失敗的弱小身體,內(nèi)心滿是疼惜,臉上卻依舊表現(xiàn)出極度冷酷的氣度。
在經(jīng)過一段很長的休息之后,沈弘咬牙開始了新一輪的攀登。這一次,他積累了足夠的經(jīng)驗,知道到了哪個位置要休息調(diào)整一下,在積蓄足夠的體力后才繼續(xù)攀爬;而在一些險要關(guān)口必須要一鼓作氣爬上去。這一次攀爬他準(zhǔn)備得很充分,果然獲得了應(yīng)有的回報,在他終于臨近了懸崖邊緣的時候,他的手也幾乎抓住懸崖邊上一棵小樹,可惜的是,他的最后一絲力氣恰巧在這個時候用完了!他的身體無奈地摔了下去,腦海中此刻充滿了絕望。
而這個剎那,一雙柔軟又溫暖的手突然伸過來捉住他的小胳膊,輕輕一拉,便將他帶上了崖頂!
這時候,他終于看到了那張久違了的充滿鼓勵的面龐!
此后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磨難,渴飲山泉,饑吃干糧,餐風(fēng)宿露,終于在某一天的拂曉,母子倆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他(她)們相互擁抱,歡呼跳躍,充滿了挑戰(zhàn)成功的喜悅。
遙遠(yuǎn)的地平線上,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最終猛的一跳,終于掙脫了大地的束縛!
在這個光芒萬丈的一刻,一旁的沈弘靜靜地看著他的母親,她美的像一尊毫無瑕疵的雕像,沐浴在初日的光芒之中。這個時候,小小的沈弘終于明白了神圣二字的含義。他的內(nèi)心充滿了驕傲和崇敬,為他母親。
而母親的心頭也涌滿了驕傲的幸福感,為她兒子,因為,他長大了!
回家以后,沈弘便開始了密密排滿的訓(xùn)練日程。讀書識字,那是必然。而后有劈刺訓(xùn)練,緊接著,是母子對練。母親不知道從哪里尋來一根滿是毛刺的鞭子,著體之后,尤其感到刺痛。在漫天鞭影中,沈弘不及躲閃,痛的連連叫喚。沈弘驚訝的是,他母親居然是一個武功如此高強的人!
在沈弘傷痕遍體后,被母親抓小雞般捉住,撲通投入到一個灌滿藥汁的大缸內(nèi),那濃郁的藥味聞起來使人禁不住要嘔吐,頗是辛辣刺鼻。藥力順著傷口滲入,令身體的痛楚又增加了幾分。沈弘在藥汁中盤膝而坐,強忍住痛,開始按著母親傳授的要訣運氣修煉。
當(dāng)藥力被吸收完畢的時候,一缸藥汁變得清澈透明,而后,漸漸變得污濁,最后愈發(fā)臭不可聞。
在吸納了十多缸藥汁的藥力后,沈弘感到自己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強大。
“修劍者,首在煉體,煉體首悟沖虛之意,天道沖虛,有沖不盈,丹田如谷中空,浩浩無邊,而后始有沖意。沖之初,首在意誠,而后意靜,而后意空,空空如也,始乃有沖……”婦人在一旁告誡。
如此反復(fù)修煉,終于在旬日之后,沈弘感悟到丹田中的一絲隱約的氣機。他人本聰慧,又單純意誠,終于在數(shù)不清的嘗試后,將那若有若無的氣機捉拿在手。
人體周身穴位氣脈運轉(zhuǎn)之法早被牢牢記在心里,又日日吸收大缸中的藥力,在不知多少個日夜過去之后,那一絲氣機終于壯大到一根頭發(fā)般粗細(xì),在業(yè)已打通的幾條經(jīng)脈中穿梭自如。
“當(dāng)周身氣機無處不在,遍布內(nèi)腑皮毛,意之所施,氣之所至,而后始乃有成,這是內(nèi)練的第一步。所謂外練筋骨,內(nèi)練氣血,在外筋骨如剛,在內(nèi)形成漩渦氣海后,才算是煉體基本完成!”婦人說的很詳盡。
“一個學(xué)劍者,首先要懂得技巧,劍技須苦修,也要悟性。而欲學(xué)劍技,先要練感知,感知身體方丈之內(nèi)一切所有,比如木石毛發(fā),蠅蟲水流,甚至一顆小小沙粒,無不在耳,而后會于心,謂之知微。掌控知微,洞悉局中玄機,靜如狼盤,動則一擊必殺于要害,謂之破妄!”
隨著沈弘的逐步成長,母親的鞭子能抽中他身體越來越少。坐于草蟲之地,眼觀鼻,鼻觀心,連一個小蟲飛在眉毛上都不為所動。剎那間,沈弘身形起掠,閉目之間,便能隨意劈殺蟲蝶。而后,他便去樹林里刺殺鳥雀,隨著體內(nèi)的氣血愈發(fā)強健后,他體如猿猱,縱跳自如間輕易將鳥雀擊殺。
婦人面露贊許之色,知道他已初步掌握知微訣要。
而后,沈弘開始修煉盈字劍訣。婦人所授劍訣有十二精要,含沖,盈,引,潰,益,屈,靈,明,渲,發(fā),征,歸,共十二境界,一步一層樓,一層一境界,越往其后,愈發(fā)艱難。
十二劍訣修煉成功后,體內(nèi)氣機強大,如百川匯海,歸于丹田,謂之海藏。此刻,處于煉體大圓滿的巔峰,一些天賦卓越者會意外在命庭中生出一縷劍意,有了這一絲劍意,便會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而后之修煉會比他人進(jìn)境更速。
修煉中的沈弘跑的離家越來越遠(yuǎn),有時候接連三五天才歸家一次,卻帶回豐厚的大小獵物。他笑著將一頭斑斕巨虎擲在地上,道:“娘,天氣涼了,給您做件袍子穿!”
母親看著如春之苗日漸長大的兒子,臉上溢滿微笑,眉宇間卻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和酸楚,她叫過兒子,讓他單膝跪在自己面前,溫暖的手掌撫在兒子的頭上,此刻的沈弘頓時覺得整個身體都被一股特別溫暖的氣息包裹,一時間身魂俱醉。
她手指遙遠(yuǎn)的北方大澤,道:“去吧,我的兒子,那里有一頭兇惡的恐鱷,不知殘害了多少生靈,你殺了那個孽畜之后,便算是一個合格的戰(zhàn)士了!”
沈弘的目光充滿自信,他道聲等我回來,便頭也不回地向著北方大澤走去。
而后一刻,那個孤身站在小屋前的母親,她的身體溢滿神圣光輝,忽然間化身為億萬流螢,向著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這一刻,沈弘的心突然莫名地痛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仍然堅定不移地走向北方。
幾天之后,沈弘終于趕到了北方大澤。他歷盡艱辛找到了那頭龐大的恐鱷,查看地形后,他巧妙設(shè)局射盲了恐鱷的兩只眼睛,而后,他與恐鱷接連搏斗幾天幾夜,最后,終于將匕首插入了那怪物的心臟!
后來,他驚奇的發(fā)現(xiàn),那頭恐鱷的尸體竟然變化為一柄劍,劍上鐫刻著“有缺”二字。
他腦海中充滿疑問,心里隱隱感到即將有非同尋常的事情要發(fā)生,他的心如戰(zhàn)鼓咚咚跳動,拾起劍,用飛一般的速度向著家的方向狂奔,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中,卻發(fā)現(xiàn)房屋傾頹,而母親卻不見了。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在天旋地轉(zhuǎn)之中,周圍的景物隨之變幻更新,一望無際的雪原,亂石縱橫,看不到一絲人煙。
“娘——”那凄厲的慘嘶直如悲鳴的孤狼。
“您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要丟下我?!”
沒有人能回答他,只有嗚咽的濤聲在耳邊回蕩。
此際,遙遠(yuǎn)的霍蘭城上空下起了綿綿細(xì)雨,那似乎是無聲的哭泣,向著一個偉大的女性表達(dá)致敬和默哀。
遙遠(yuǎn)的北方,少年的腰上別著有缺劍,開始一步一步向南走去。少年的臉上滿是堅定的神色,他發(fā)誓要找回自己的娘,即便付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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