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樂從宮里鎩羽而歸，天后并沒有即刻派兵支援瓦特平叛的打算，儼然是一副坐山觀虎斗的態(tài)度。

    他磋磨不錯大盛這邊的態(tài)度，但從玄武門外加了三倍的羽林軍可以看出，大盛皇帝的情況并不樂觀。

    從昨日開始，京都城里關(guān)于羅剎的傳聞已經(jīng)越演越烈，各個坊間不僅加強了巡城司的密度，城外的京畿大營也有所動作。十幾年來，京都從未有過如此大的動靜，想來……

    “主子?！?br/>
    門外傳來阿瞳布的聲音，庫樂連忙收好傷藥，拉緊衣襟：“進(jìn)來吧！”

    阿瞳布推門進(jìn)來，臉色略微有些難看：“整個驛站里里外外都是瑯琊王的人，大盛這位天后似乎對我們并不放心?！?br/>
    庫樂端起茶杯倒了杯水：“斑布和木樨呢？”

    “斑布剛被送了回來，木樨留在宮中，聽說天后已經(jīng)下旨冊封郡王了?！彼词株P(guān)上門，“還有一事?！?br/>
    庫樂抿了口水，低頭擺弄桌上的瓶瓶罐罐。

    “京中凡三品以上的官員均在今晚進(jìn)宮了，裴伷先坐著張平的馬車也從玄武門進(jìn)了永壽宮?！卑⑼纪低涤糜喙饪此?，拿不準(zhǔn)他到底怎么想的，“遠(yuǎn)在冀州和隴洲的魁王，長安王于昨日進(jìn)了淮州境地，不出三日便會抵達(dá)京都?！?br/>
    庫樂忽而一笑，仰面靠著椅背，用手擋住眼睛。夕陽的余輝從洞開的窗欞灑下來，在他臉上留下一片斑駁：“大盛如此的大的動作，恐怕京都要有大動作了?！?br/>
    “所以公子，我們該回去了。如果大盛皇帝真的有了什么不妥，新帝對瓦特態(tài)度不明，我們再想出城，就難了?！?br/>
    庫樂突然放下手，目光幽幽地透過虛掩的窗欞看向窗外迤邐的夕陽，許久才淡淡道：“是呀，該回去了?！?br/>
    ————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防火防盜……”

    更夫敲響了二更的棒子，拎著銅鑼走出巷子，兩只野貓“咻”地一聲從角落里竄了出來，幾個起落，消失在巷口。

    長樂坊的坊墻外，數(shù)道黑影消無聲息地潛入了銅雀街。

    黑影快速地穿梭在院落之間，熟門熟路地來到銅雀街盡頭的一處二進(jìn)院落門前。

    院子里沒有燈，但勝在今日月光正好，借著清冷的月光，黑影們摸到了西廂房的窗前。

    為首的黑衣人帶著一副精致的面具，他輕輕抬了抬手，身后的黑衣人忙從懷里掏出一根吹管，點開窗紙，小心翼翼地將吹管穿入窗紙，吹入迷煙。

    過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功夫，迷煙生效后，黑衣人伸手輕輕推開窗欞，一翻身跳了進(jìn)去。后面的人見同伴已經(jīng)進(jìn)去，扭頭看了眼顯然是首領(lǐng)的鬼面，得到他的首肯后，自動向左右散開，把整個房間圍住。

    房間的門從里面被打開，是剛剛翻進(jìn)去的黑衣人。

    夜鶯發(fā)出凄厲的叫聲，但這并不能影響他們的行動。

    鬼面慢悠悠走進(jìn)房間，視線若有似無地朝床上看去。

    孟鶴妘面色微白地躺在床上，即便屋里發(fā)生了這么大的動靜也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鬼面冷哼一聲，踱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向她。

    其他人開始緊鑼密鼓的搜東西，唯有鬼面一直站在床邊看著孟鶴妘，并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

    “你真的要殺我？”

    孟鶴妘緊閉的雙眼猛地掙開，袖里刀抵在鬼面的腹部。

    鬼面微怔，握著彎刀的手一頓。

    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三千虎賁軍幾乎把整個院子團團圍住。。

    裴伷先分開人群，看著屋子里晃動的人影，面色陰沉地道：“出來吧！這里已經(jīng)被包圍了?！?br/>
    相較于院子里的喧囂，屋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名狼衛(wèi)突然沖到床邊：“我們上當(dāng)了，外面全是虎賁軍?！?br/>
    鬼面握著彎刀的手緊了緊，目光陰鷙地看著床上的孟鶴妘：“把七星鎖交出來。”

    “憑什么？”孟鶴妘冷笑一聲，手里的袖里刀往前松了松，尖銳的刀劍劃破衣料，刺破他的皮膚。

    空氣中一點點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他微微皺眉：“怎么？你就甘心被裴伷先利用？”

    孟鶴妘嘴角一抽，強作鎮(zhèn)定地道：“你怎知我不是跟他合謀？”

    鬼面冷哼，身子微微向后，孟鶴妘連忙順勢從床上起來，屋外的火光把屋里照得透亮，襯得她臉上的笑容越發(fā)的妖冶：“就算我不跟他合作，也有辦法抓住你，不是么？”她似笑非笑，“你看，你現(xiàn)在不就是上鉤了么？”

    裴伷先有他的大事，她可以做她的小事，這些餓狼從瓦特一直跟到了大盛，她已經(jīng)沒有耐心陪他們玩兒了。

    “所以你是故意搬出來的？”

    孟鶴妘勾了勾唇，眼角余光掃了眼窗外：“只是不想牽連他人罷了。”

    鬼面微微一怔，想要抬手揮刀，結(jié)果手抬到一半，彎刀“咣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把青石板的地面砸出幾點火花。

    鬼面瞳孔微縮，不敢置信地看著孟鶴妘。

    孟鶴妘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床頭柜上擺著的八角香爐：“下藥這種事，都是姑奶奶玩剩下的?！狈路鹗怯∽C她的話一般，屋子里的狼衛(wèi)紛紛倒地。

    鬼面身子一晃，靠著梳妝臺穩(wěn)住身形：“呵！是我疏忽了?！?br/>
    “你疏忽的事還多著呢，就比如白蟲……”她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們知道大盛皇帝喜食鹿血，便把得了白蟲病的牦?；烊胴暺分?，鼓吹牦牛血的奇效，誘使皇帝食用。那位新安皮貨行的老板就是當(dāng)初在益州賣皮影師鬼霧草的人，離開益州之后，他便在京都布局，提前把患病的牦?；烊胛魇兄?，一手炮制了夜行羅剎，以便你入京之后另做圖謀。”這一場局做了這么久，不可謂不精密，只是他大概沒想到自己會攪和進(jìn)來，更沒想到裴伷先會和高宗皇帝聯(lián)手破局。

    鬼面苦笑出聲，身體順著梳妝臺向下滑落，“哈哈哈哈！是啊，除了你，怕是也不會有人知道白蟲一事?！?br/>
    “不，你最不該疏忽的，是裴伷先?！彼乱庾R側(cè)頭看了眼映在窗紙上晃動的人影，不知為何，她就是知道，那個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人是裴伷先，“裴伷先一家蒙難，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出手，可偏偏他是裴伷先。一門三代為相的人，絕不會置天下安慰于不顧。錯就錯在，你不了解他?！彼樕系谋砬橐话?，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他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庫樂下意識扭過臉。

    孟鶴妘面無表情地丟下面具，轉(zhuǎn)身往外走。

    “滾滾?！睅鞓吠蝗怀雎?，“你是什么時候，懷疑我的？”

    孟鶴妘腳步一頓，回頭看他：“長風(fēng)亭。”

    庫樂微怔，孟鶴妘的目光落在他耷拉在腿邊的雙手，掌心已經(jīng)被指甲摳的血肉模糊。

    “從始至終，鬼面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她眼神微暗，咬了咬牙，“而我認(rèn)識的鬼面是個話嘮。”事出反常必有妖，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庫樂勾了勾唇：“可你怎會覺得是我？”

    孟鶴妘并不急著回答他的話，從懷里掏出手帕丟在他手邊：“別禍害你的手了，我下了了半日醉，沒睡半日，你動不了的。”

    被識破了心思，庫樂反而扯唇一笑：“被你識破了啊！”

    “對，識破了?！泵销Q妘抿了抿唇，“一開始我也沒懷疑過你，直到我確定是白蟲作祟后，我便猜測，你個胡禪之間或許有些關(guān)系。這世上，能想到用白蟲害大盛皇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庫樂眼神微暗：“所以你就沒想過，我為何要背叛葛丹？”

    是啊，一個溫柔少年，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一個工于心計，為達(dá)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我以為你并不在意那些?！彼郧笆钦娴倪@么以為的，只是她似乎從來不曾真正的了解過他。

    庫樂的眼神已經(jīng)開始渙散，他拼命地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如果我說，我從未想過殺你，你信么？”

    孟鶴妘身子一僵，抿唇不語。

    庫樂突然輕咳兩聲，苦笑道：“其實我也不信?！?br/>
    孟鶴妘眼角一抽，差點被他氣樂了：“哦，感情著，我還要感謝你的不殺之恩？”

    庫樂無辜地眨了眨眼，神情格外的溫柔。他微微勾了下唇，用力勾了勾手指，輕輕點了五下。

    孟鶴妘微微一怔，這是他們少時說悄悄話的小暗號。

    這個時候，他還想跟自己說什么？

    她抿了抿唇，甩出袖里刀壓住他的脖子：“你想說什么？”

    庫樂忽而一笑，突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抬手勾住她的脖子，溫?zé)岬谋〈捷p輕貼在她的耳朵上：“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七星鎖里藏著燕云十二州的布防圖和寶藏的么？”

    孟鶴妘猛地推開他。

    庫樂咧嘴一笑，微微扭頭看向窗欞。

    “裴伷先，是裴伷先在益州放出的風(fēng)聲。至于他到底要做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裴伷先面無表情地看著窗欞上一個個倒下的人影，垂在身側(cè)的手緊了又緊。木石擔(dān)心地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窗欞：“公子，現(xiàn)在怎么辦？”狐貍就在里面，如果貿(mào)然攻進(jìn)去，狐貍肯定會受傷，可如果不攻進(jìn)去，遲則生變，以后未必會有這么好的機會將胡禪安插在京都的釘子全部拔除。

    裴伷先知道他的擔(dān)憂，抿了抿唇：“再等等?！?br/>
    “裴公子，不能再等了?！被①S軍中郎將劉奎走上前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裴伷先，“遲則生變，若是出了什么叉子，裴公子恐怕?lián)黄??！?br/>
    “我說了，再等等?！?br/>
    “可是……”

    眼前一道寒光閃過，劉奎只覺得脖頸一涼，一把軟劍已經(jīng)虛虛的纏在他的脖子上，劍的另一端，是裴伷先陰鷙的眸子，他狠狠咽了口吐沫：“裴伷先，你想抗旨不成？”

    裴伷先譏諷地勾了勾唇角：“我說過，再等等?！?br/>
    劉奎臉一黑：“你特么的瘋了？你要謀殺朝廷命官？”

    裴伷先抖了下手，纏在劉奎脖子上的軟劍驟然收緊，在他最脆弱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劉奎面無表情地咬著牙，目光陰郁地看著他：“好，我再等一刻鐘，一刻鐘之后，他們要是不出來，就算你殺了我，我身后的三千虎賁軍也一定會沖進(jìn)去?！?br/>
    裴伷先抖手收回軟劍，看也沒看劉奎一眼。

    劉奎抿了抿唇，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傷口，毫不懷疑，如果剛才他真的帶人沖進(jìn)去，裴伷先能絞了他的脖子。

    他擰眉看著面前的裴伷先，試圖從他臉上找到當(dāng)年名滿京都的少年天才的影子，但令他失望的是，面前的男人似乎決絕地與過去做了徹底的切割，再也不少以前的裴家公子了。

    他是一柄藏在暗處的瘋刀，一旦出鞘，便是血流成河，勢不可擋。

    這時，虛掩的房門突然從里面打開，烈烈的火光中，孟鶴妘面無表情地從里面走出來，目光落在裴伷先臉上時不自覺地閃躲了一下。

    “狐貍！”木石連忙沖過去，“你……”

    孟鶴妘懶懶地撩了下眼皮，打了個哈氣：“哦，原來我的院子這么熱鬧啊！”

    木石嘴角一抽，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裴伷先，莫名的，總有種要完的感覺。

    虎賁軍一窩蜂地沖進(jìn)屋里，偌大的院子里一下子空蕩下來，孟鶴妘下意識搓了搓手臂，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jīng)快入秋了??！

    “走吧！”裴伷先伸出手，孟鶴妘連忙側(cè)身避開，臉上帶著笑，“我累了，有什么事兒明天再說吧！”

    裴伷先低斂著眉看向停在半空的手，喉嚨里莫名一陣發(fā)堵。

    孟鶴妘突然有些訕訕地，回頭看了眼人影攢動的窗欞：“你們大盛人，是不是都喜歡下棋，且自允為棋藝高手?！彼缘残惺?，總喜歡把別人都算計其中？

    后半句話她沒說，只低頭看著鞋面上的花紋，心里有些發(fā)笑。

    裴伷先捏緊拳頭看她：“君子六藝是啟蒙必修的課程?！?br/>
    孟鶴妘險些被他氣笑。

    她是問他什么狗屁倒灶的君子六藝么？

    她擰眉看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然而讓她失望的是，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坦蕩如斯，呵！真是見了鬼的坦蕩。

    裴伷先不喜歡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薄涼、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種冷漠的疏離，他莫名有些心慌，想要伸手去拎她的領(lǐng)子，督促她回家。

    孟鶴妘再次避開他的手：“我累了，想睡覺了?！?br/>
    他微怔，眼中露出一絲迷茫，訥訥地說了聲“好”，轉(zhuǎn)身往外走，結(jié)果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跟上。

    孟鶴妘看著他回頭，兩個人明明隔著不遠(yuǎn)的距離，卻好像隔了天涯海角，她越不過去，他也不愿停下腳步。

    “哎呀，困頓這玩意兒來得猝不及防的，你……”她咧嘴一笑，玩世不恭自朝他挑眉，“自便吧!”說著，一溜煙進(jìn)了旁邊的廂房。

    裴伷先怔怔地看向黑漆漆沒有意思光亮的廂房，心底里說不出的窒悶。

    “公子。”木石同情地看了一眼裴伷先，訕訕地摸了下鼻尖，“你說，狐貍這是不是生氣了？不打算回去了？”

    裴伷先扭頭看他：“你很閑么？”

    木*殃及池魚*石臉一垮：“我這就去幫劉統(tǒng)領(lǐn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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