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渝生因為殺死了仇大福被捕的消息,第一個來看他的,竟然是仇大福和王渝生共同的仇媽媽。
當(dāng)王渝生聽到是仇媽媽來接見自己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看到真的是仇媽媽站在那里等著見自己時,王渝生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曾經(jīng)的兩母子隔著探視窗就這樣對望著,千言萬語都哽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仇媽媽不敢置信地看著戴著腳鐐手銬的王渝生,這個從小就被自己收養(yǎng)長大,可現(xiàn)在竟然殺死了自己親生兒子的養(yǎng)子。
本來在家里,她想好了自己來的目的,一定要狠狠唾罵他一頓,罵他忘恩負(fù)義,罵他狼心狗肺。
可是當(dāng)她看到王渝生的那一刻,仇媽媽心軟了,畢竟這是從五歲就跟著她,一家人含辛茹苦,省吃儉用,一根紗一口水慢慢撫養(yǎng)長大的兒子。
她的淚水就這樣從臉上落下來,一會心里是對他的恨,恨他無情殺了大福,一會又是對他的愛,畢竟他是自己養(yǎng)大的。
王渝生不敢抬頭看她已經(jīng)滿是風(fēng)霜的臉,本來他不想來見她的,可是他心里始終當(dāng)她是自己的媽媽,過去仇家對他的一切,都時時在他心底,沒有一刻忘記。
對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他還絲毫未報,少年時代,每每看到仇媽媽為了一家人疲憊勞累的身影,他就在心里下決心,一定要給他們一個最美好的晚年。
可是現(xiàn)在,除了隔著這個無情的鐵窗,這短短地不能跨越的距離,還有那樣重的弒子之仇,更是不可逾越的障礙。
他也伴著仇媽媽,除了無聲地落淚,他們都不知道還要再說什么,還能再說什么。
如果不是仇大福,也許他們還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如這世間最尋常的母與子一般,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現(xiàn)在,他們只能被仇恨阻隔在兩端,無奈地遙望。
此時又能再說些什么?他們之間除了深深的恨,還有濃濃的愛,卻也只能相對無言,流淌著難以名狀的淚水。
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仇媽媽和王渝生之間話都沒有說上兩句,只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酸、難過、悲傷、痛苦地對坐著空流淚。
直到仇媽媽被警衛(wèi)一步三回頭地帶離探視室,王渝生才來得及大喊了一聲:“媽……”
第二個來看望他的,是黃杏兒和女兒,一家人見面,遠(yuǎn)遠(yuǎn)地,他才從房間里出來,只看到他的身影,還沒看清楚他的樣子,女兒就已經(jīng)開始哭著等著了。
王渝生聽到通知說是她們來了,眼圈跟著也紅了,好不容易走進(jìn)探視室,看到了黃杏兒和女兒焦急等候的身影,三個人都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們倆的女兒王美鳳還不懂事,并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兩個爸爸,王爸爸會殺了仇爸爸,還用了這么惡劣的手法,不但把他殺死了,還把他砍成那么碎,還煮熟了喂貓吃。
可是現(xiàn)在看到王爸爸被警察牢牢地看守著,王美鳳小小的心里,無端升起許多害怕的感覺,她第一次看到犯人,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可前面的這個犯人卻是她曾經(jīng)最親最愛,對她最疼最好的王爸爸。
王美鳳的心里非常難過,看到王渝生戴著手銬腳鐐,頭上還剃了一個光頭,她再也不敢細(xì)看,只覺得此時的王爸爸,看上去是多么的猙獰,他已經(jīng)是一個犯人,是一個殺人犯了。
可是她滿腦子里都是王渝生疼愛她的場面,他對她那么好,千依百順,小小的心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會想起王爸爸對自己的好,一會又想起仇爸爸對自己的好。
最后,王渝生是個好爸爸的念頭打敗了他是個殺人犯的念頭,王美鳳終于知道,無論如何,王渝生始終都是她的爸爸,不管他做了什么事,在她心里依然會把他當(dāng)作自己最親最愛的父親。
王渝生的視線一點都沒有離開黃杏兒的臉,看到她臉上隱隱地已經(jīng)有了些黃褐斑,雖然在世人眼里她韶華已逝,可在他的心里,她永遠(yuǎn)是最美麗的女人。
黃杏兒看到王渝生的樣子,始終還是有過夫妻的情分,更還有孩子的紐帶,所以她看到他現(xiàn)在的樣子,還是很動容。
只是她分不清楚,她現(xiàn)在心里亂糟糟的,這樣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為了誰,面前的這個是前夫,可是被他殺的卻是令自己為愛不顧一切私奔的情人,更因為自己的任性,造成了他們之間爭斗的局面。
她默默地看著王渝生,沉默了半天,終于還是開了口:“為什么殺他?”
聽到她的問話,王渝生原本平靜的面容突然間變得陰霾起來,原來她不知道,原來她什么都不知道,原來自己做的一切,是為了誰她始終不知道。
不過王渝生很快就釋然了,這樣也好,只要在自己的心目中,能夠深深地愛戀著她,而這些年她過得幸福和開心就好,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再多說了。
自從在那個傍晚遇到她,便如同注定的劫數(shù),還記得當(dāng)時她一身藍(lán)色的海軍服,如一朵秀麗的海浪,飄搖地鉆進(jìn)了自己的心,這么多年了,一直沒變過。
雖然與她之間的感情始終處在不平等的天平上,雖然付出了卻沒有得到回報,雖然這樣的付出只換來她對自己一次一次任性地傷害。
可是王渝生不后悔,他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承擔(dān)起讓老婆孩子幸??鞓返呢?zé)任,無論她給自己什么樣的回報,無論她是不是愛過自己,那都只是自己的命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溫柔地看著她們,這一對母女,正是自己生命中兩個最愛的女人,正是為了她們和仇大福生活在一起,能過得開心快樂,才一次一次忍受仇大福明目張膽地索取和訛詐,直到實在不堪重負(fù),再加上被他過度的言語激起自己的怒火,使得自己終于發(fā)狂般向他舉起了屠刀。
看著他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不肯開口說話,只是用溫柔的目光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黃杏兒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地吼了起來:“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王渝生知道每當(dāng)這種時候,自己再沉默就會讓她更加地氣憤和煩躁,所以他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向她細(xì)細(xì)講述起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
這是最后一次如此親近地跟她一起說話了吧,從今以后,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自己將受到應(yīng)有的懲罰,縱然不舍,縱然牽掛,也只有祈求來生再能相伴在她左右。想到這里,王渝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聽完他說的話,黃杏兒這才知道,原來這兩個男人之間,還有這樣的恩怨情仇,這里面有好多事,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聽說。
當(dāng)她聽到仇大福最初接近自己只是為了凡事都壓過王渝生,盡管后面他們之間產(chǎn)生了愛的火花,她開始有些對王渝生的羞愧,突然間覺得也許自己才是這出悲劇的始作俑者。
當(dāng)她再聽到這些年來,仇大福竟然打著撫養(yǎng)女兒的名義一次一次向王渝生索要錢財,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黃杏兒忍不住問王渝生:“你為什么這么傻,明明是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可你卻從來不說。還有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他,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得逞?”
王渝生依然溫柔地看著她,嘴角帶著笑:“杏兒,自從那天認(rèn)識你,一直到現(xiàn)在,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在我看來,只要你和女兒過得好,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淚從黃杏兒的眼睛里滾落下來,她看著這個曾經(jīng)被她認(rèn)定了窩囊,認(rèn)定了乏味,認(rèn)定了不浪漫的男人,以前在一起生活的種種又一次浮上心頭。
也許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王渝生對她的愛有多深,她才明白,是自己生生辜負(fù)了他,拋棄了他,更因為這件事,變相造成了他和仇大福之間的殺虐慘劇。
只是一切再也無法彌補(bǔ),再也不能重新來過,黃杏兒淚流滿面地看著王渝生,再想起仇大福死得連尸骨都不剩一副,而這一切,追根到底,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經(jīng)受不住誘惑,紅杏出墻跟著仇大福跑了,她不由悲從中來,嚎啕大哭起來。
看著她哭得如雨后梨花滿臉是淚,王渝生心疼極了,可隔著森嚴(yán)的鐵窗,他卻又無法走近她的身邊安慰她,只能一邊陪著落淚,一連聲地叫著她,安慰著她,讓她不要再哭了。
一時之間,這曾經(jīng)的一家三口再一次在探視室里隔著無法觸碰的距離,大放悲聲,聽著王美鳳一聲一聲地喊著爸爸,王渝生的心都要碎了,可是他沒辦法再親手替女兒擦去臉上的淚,他只能不錯眼地盯著她們娘倆看,像要把她們的樣子牢牢刻在心里,再也不會忘記。
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懼;若使離愛者,無憂亦無怖。----《妙色王求法偈》
因為愛,而感到擔(dān)憂,因為愛,而心生恐懼,如果遠(yuǎn)離愛,就再不會擔(dān)憂也不會恐懼了。可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又怎能使自己離得了愛呢?
楊子的腦海里回響起自己在審問王渝生時候的對話……
“為什么殺他?”
“因為恐懼?!?br/>
“恐懼?”
“是的??謶帧?br/>
“可以說清楚點嗎?”
“你信佛嗎?”
“我是無神論者?!?br/>
“那你聽過佛陀說的這句話嗎?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懼;若使離愛者,無憂亦無怖。”
越是愛越執(zhí)著,越是愛越迷茫,最終,王渝生在無可奈何中,上演了弒弟的慘劇。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可面對這樣的結(jié)果,是誰種下的因果,又是誰導(dǎo)演的悲劇?
是誰導(dǎo)演了這樣的悲劇?在依然互相深愛的一家人里,制造出這樣令人難以接受的生離死別;又是誰在冥冥之中,安排了這樣曲折坎坷的命運,把原本應(yīng)該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弄得四分五裂……
-----第六卷完-----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