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痕深邃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指節(jié)分明的手捻起一塊兒糕點。
賀蘭芝眨了眨眼睛:“小師父,好吃嗎?”
“嗯。好吃?!彼⑽㈩h首。
【當然好吃了,這可是我請了京城有名的素齋大廚做的。】
謝無痕眸色一暗,他還以為真是她親手做的。
不知為何,原本香味濃郁的素齋糕點,他開始食不下咽了。
霍雨曦好不容易把嘴里那塊兒蓮花酥吞下,昧著良心說:“一點兒也不好吃!無痕哥哥,我下次做給你嘗嘗,絕對比她做得好。”
謝無痕微微抬眸,沒說話。
場面霎時有些尷尬,霍雨曦總感覺他對賀蘭芝要熱情許多,不免更生悶氣。
就在這時,一個沙彌推門而入,懷中抱著一些枯枝。
佛家不殺生,就連柴火也只是撿干枯樹枝落葉,不像民間要用斧頭劈柴。
他興奮道:“師父,春筍破土了!”
一過了立春,這些竹筍就會紛紛破土而出。
有時候頭一天看著還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土包,第二天,那比手臂還粗的筍尖就破土而出,十分迅速。
“嗯,那去挖一些筍備在廚房中吧。”謝無痕起身,“女施主,貧僧還有事情要去做。讓?;鬯湍阆律桨?。”
他說話時,是面對著霍雨曦的。
霍雨曦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知道話中沒有“們”字。
便得意洋洋的看向賀蘭芝:“聽見沒,你快走吧,別耽誤我跟無痕哥哥去挖竹筍?!?br/>
?;坌∩硰洆狭藫项^,有些尷尬。
連他都聽出來師父話中的意思了,霍姐姐都是大人了,怎么沒聽出來?
賀蘭芝抿嘴一笑:“新長出來的竹筍如果不趁現(xiàn)在多挖些,時間長了,筍就老了。還是趁人手多,先去挖吧?!?br/>
?;圳s緊去廚房拿了兩只竹籃和挖草藥的小鋤頭,領(lǐng)著三人一同去了剛剛那片地。
江南雨水充沛,春筍挖了一茬還有一茬,賀蘭芝沒少去挖過。
她干凈利索的挽起袖子,先用小鋤頭把竹筍周圍一圈的土地刨出一個坑,然后雙手用力一拔,新鮮的竹筍便帶著新泥出來了。
剝開褐色筍衣,筍肉嫩得幾乎可以掐出水來。
這可是京城吃不到的新鮮美食。
賀蘭芝這邊進展非常順利,反而謝無痕那邊就不太行了。
謝無痕剛挖了兩根筍,霍雨曦就滿臉心疼的靠過來:“無痕哥哥,你累不累呀?”
“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敝x無痕淡淡地說。
霍雨曦雙手捧著水囊:“你喝點水歇一歇吧,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啊不,交給福慧去做就好了?!?br/>
福慧肉嘟嘟的小臉兒霎時一黑,默默往賀蘭芝那邊靠近了些。
謝無痕眸子一暗:“你若實在受不了,可以先回去?!?br/>
“我……”霍雨曦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關(guān)心他,卻落了個慘遭冷臉的下場。
賀蘭芝罔若未聞,往幾人中間的竹籃一連丟了好幾根剝好的竹筍。
謝無痕從未見過哪位貴女能用這么快的速度去做粗活。
不,京城里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世家貴女,千金小姐,根本就不屑于做這些。
自從多年前那件事之后,他早已習慣了在山上清修,凡事必須親自為之的日子。
“賀蘭姐姐挖得好快呀!”福慧驚奇道,“我們?nèi)送诘倪€不如你一個人!”
賀蘭芝抬手擦了擦額角細密汗珠,抿嘴一笑:“我從前做過一些粗活?!?br/>
聞言,霍雨曦那狐貍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
她不由得抬了抬下巴,眼底掃過三分憐憫。
早就聽聞祝武宣的妻子是個小門小戶里出來的,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只有鄉(xiāng)下粗鄙的農(nóng)婦,才會做這些。
霍雨曦心里默默地想,她就不一樣了,她是護國公之女,將來是要嫁給王公貴族的!
“嗯,確實又快又干凈?!敝x無痕看了一眼竹籃子,也贊揚道,“很厲害。”
賀蘭芝心跳都慢了半拍,因為她聯(lián)想到昨日,他啞著嗓子在她耳邊問:
“我可厲害?”
她回答慢了一拍,那他就停止了動作,研磨著她的心,逼她夸他。
她迫不得已點點頭,立刻就迎來了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戲弄!
酥酥麻麻的快樂迅速到來,她拼命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卻還是被迫叫出咿呀……
霍雨曦卻不知兩人的秘密,一看見謝無痕居然夸賀蘭芝了,她那奇怪的勝負欲開始作祟。
她拿起了鋤頭:“不就是挖筍么,我也會!”
說罷,果真學著賀蘭芝的模樣,彎腰勞作。
不一會兒,籃子里多了不少歪瓜裂棗的竹筍。
霍雨曦累得直不起腰,卻還是東施效顰,學著賀蘭芝抬手輕輕擦去額角汗珠:“原來干農(nóng)活這么有意思。”
她一扭頭,賀蘭芝便瞧見了她臉上大塊大塊的黑灰。
嗯,是剛剛擦汗的時候染上去的。
謝無痕只看了一眼,就別過臉去,還是好心的?;厶嵝训溃骸盎羰┲鳎愕哪槨?br/>
霍雨曦茫然摸了摸臉頰,手心的泥灰更多,這就導致她臉上更臟了:“怎么了?”
?;蹌傄f話,霍雨曦笑容燦爛:“你是不是想說本小姐容光煥發(fā),膚白貌美?”
福慧:“沒什么……”
賀蘭芝早在剛才就看見幾處樹根下,長著一些野山菌,就跟謝無痕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挖一些蘑菇回去煲湯?!?br/>
“好?!?br/>
霍雨曦那股子勁兒一上來,根本不想讓賀蘭芝把自己比下去。
于是,她也有學有樣,跑到另一棵樹根下,也摘起了菌子。
賀蘭芝連摘了七八朵巴掌大小的野山菌,全都是她以前吃過的。
“喲?!被粲觋匮b作不經(jīng)意的看了眼她的竹籃,“辛苦這么半天,就只摘了這幾朵丑的?”
然后,她顯擺著自己籃子里的菌子。
“看看我的,這顏色多漂亮,還有花兒呢!”霍雨曦格外得意,“肯定比你摘的好吃。”
賀蘭芝雖然不喜歡她,但犯不著讓她喪命,于是好心提醒:“我聽老人說過,顏色鮮艷的蘑菇大部分都有毒,不能吃的?!?br/>
“你少騙我了,你不就是怕你被我比下去了,在無痕哥哥面前抬不起頭么?!?br/>
霍雨曦翻了個白眼,“我警告你,無痕哥哥與你是云泥之別,你最好別打他的主意。鄉(xiāng)下來的村姑,根本就配不上無痕哥哥!”
賀蘭芝眼底掠過一絲譏諷笑意。
“我不知你在說些什么,難道霍姑娘會對一個清修的和尚有齷齪不堪的想法?”
霍雨曦臉頰一紅,她確實對那俊俏的佛子產(chǎn)生了傾慕之心又如何。
她可是一品護國公的掌上明珠,而且又并未婚配,只要謝無痕還俗,她就能讓爹爹向陛下請旨賜婚!
哪像賀蘭芝,就算謝無痕還俗,此生也絕無可能。
而且,她爹告訴她,陛下早已有了想讓謝無痕還俗的心思……
“真是不知羞恥!”霍雨曦被猜透了心思,又氣又羞的轉(zhuǎn)身離去。
賀蘭芝如水的眸子霎時一暗。
【難道我這輩子,真要被“寡婦”的身份困在相府中一輩子么?】
她不知,她和霍雨曦的對話,落在了還沒走遠的謝無痕耳中。
齷齪想法?
難道她對自己就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么?
謝無痕抬頭望天,心中隱約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