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說到薛蟠黛玉就來氣,這呆子的運(yùn)道著實(shí)太好，回回惹事都能全身而退。最近的這一回居然是由賈珍出手幫他逃過一劫,誰說那什么出在潢海鐵網(wǎng)山上的檣木送得不得當(dāng)，瞧薛家這架勢,如今竟連東府都接上線了呢。

    黛玉倒是在賈母壽日隔簾見過那薛呆子一回，眾人說起他來就呆子呆子的喚他，但有寶釵這樣的妹子,他的樣貌又能丑到哪里去呢,不過較賈府幾個爺們長得略壯實(shí)些罷了,他妹妹寶釵不也比賈家?guī)讉€姐妹胖么,只是為著他行事較她妹妹著實(shí)魯莽許多，是以他妹妹是“珠圓玉潤”,到他就是“魯鈍呆癡”了。

    前個兒薛蟠脫了官司，薛姨媽一喜之下病體全愈，倒也聽說擺了回酒為薛蟠接風(fēng)去晦氣，同時也是給薛蟠一個丫頭仍叫香菱的正經(jīng)開了臉。寶玉那日吃了酒回來說與黛玉聽時，卻將黛玉氣得不好：自個兒好容易救出了個甄英蓮，誰知薛姨媽就轉(zhuǎn)頭又買了個女孩兒來頂她的缺，居然還取了個一模一樣的名兒，且仍是做了薛蟠的妾，直似黛玉白做了回善事，一無是處一般。

    當(dāng)時黛玉好歹還有些子安慰：佛還只渡有緣人呢，怎么著，她也算救了個甄英蓮不是。誰知這才幾日就來了個晴天霹靂，連這點(diǎn)子安慰也沒了，英蓮竟去做了什么“仙姑”。仙姑，說得好聽，不就是一輩子伴著青燈古佛了么，這樣的人生……黛玉再無半分成就感了。

    她怎地就忘了，這世上哪有活著的神人，只有升天的大仙呀。時至今日皇帝沒將甄英蓮當(dāng)作妖言惑眾的妖人鍘了，都應(yīng)高呼皇恩浩蕩了——噢，也許是怕她老子真成仙回來找他算賬也未可知。

    她早該想到，在這皇權(quán)至上的世道里，又怎允許出現(xiàn)另一個被膜拜的對象。英蓮已被人抬到了一個無人能及的，仙人之女的位置，再要過所謂的平凡幸福生活，卻是不可能的了。

    別的不論，你讓她嫁給誰呢？

    指婚給臣下？天子都只是凡間的主宰，哪天她爹下凡，皇帝都要來拜見你家岳丈，你是否打算與皇家平分秋色？你愿意，也要皇家愿意不是～

    嗯，也可以讓其他皇家子弟娶她是么？這個想法較之將她嫁給臣下還危險。一個有德娶得上仙女的皇子，難道不該當(dāng)皇帝？

    最后一個法子，她可以嫁給皇帝或太子?？苫实墼缬谢屎螅右惨延⒘颂渝?，嗯，連嫡太孫都有了，你要全部休掉重來？是，是全部休掉，你都娶了仙女了，誰敢跟仙女分老公？更別說立她為妃，你總不能讓一個仙家血統(tǒng)屈居人下服侍正妻罷？萬一她仙人老爹回來看到，你是嫌自個兒死得不夠快，江山太穩(wěn)了么？仙家雖未必管凡間的事，但總得以防萬一罷。

    這還僅是她夫君人選的問題，若是她生了孩兒，她這一脈仙人血統(tǒng)傳承了下去……天下最尊貴的人是皇帝，天下最尊貴的家族是皇族，換了你是皇帝，也不會愿意捧出一個與你不相上下，又或者比你還尊貴的人，或家族出來～

    別說皇帝想得多，沒法子，全天下就這么一個位置，所有的危險都需小心排除。

    又不只這一個皇帝想得多，古往今來誰見過活神仙了，死神仙倒是一堆堆。

    而英蓮，成了一個活得“準(zhǔn)仙人”，你說，皇帝能怎么辦？

    只能供起來！

    供得高高的～

    于是甄英蓮成了善慈仙姑，遠(yuǎn)離紅塵，遠(yuǎn)離人世，遠(yuǎn)離皇帝陛下統(tǒng)治下的萬民。

    只待她自個兒修成仙道，又或者，她成仙的爹爹大人來接她。反正，最多不過百年……

    黛玉想到這里重重地嘆了口氣：英蓮，咱們都是等著爹爹接咱們回家的可憐閨女～

    哎，當(dāng)初她還想著似寶玉這等含玉而生的異象都平平安安長這么大，沒被人當(dāng)妖孽滅了，還以為這個世道對仙佛修真什么的比較寬容呢，誰知道……

    嗯，誰知道呢，真要論起來，寶玉以后的日子可夠悲慘的，未必沒有皇家容不下他這塊仙玉的緣故在里面……

    好罷，為著這兩家消息的緣故，寶黛兩個在賈府上下一片喜慶之時均是怏怏地不大介意。寶玉也就罷了，那升妃位的是他親姐姐，他能有什么不高興的，不過是又發(fā)了癡罷了，而黛玉卻無這等運(yùn)氣，那日預(yù)言到喜事的話沒人說，卻將后面問的關(guān)于賈政入東宮的話拿來傳笑，又傳那日老爺能為皇上向東宮太子傳話，不僅得皇上的器重，更受太子的禮敬的話。有那大膽的，更是預(yù)言賈府里不僅大姑娘能封妃，只怕過不得兩日老爺也升官在即了。

    黛玉不用想也知道這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卻將她笑得打跌?；噬辖o傳話給太子用得著政老爺這位從五品的員外郎么，這話說得可真沒常識。且賈政老爺若真受皇上器重，怎會到如今官位還是一個員外郎，還一當(dāng)近十年?；噬洗蠓夂髮m之時，多少后宮家眷都在宮里，你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往東宮跑，是要明著告訴眾人你是太子黨么？可惜如今皇上春秋正盛，還有精力封妃進(jìn)嬪呢，你倒早早投了太子，是想扶持太子篡位么。他的這番行為真真愚蠢之極，卻居然有更蠢的人為他歡呼喝采。真真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啊～

    只是這事不同后宅小事，黛玉現(xiàn)下總住在賈府，若是父親來接之前賈家出了什么事，她再是分辯得清也要受些牽連，是以她尋了個機(jī)會與賈母細(xì)細(xì)說了半晌。卻由賈母出面剎住了這個“泡沫”吉言。

    賈母的政治覺悟到底不同，兼事關(guān)自個兒的兒子，且又在這風(fēng)口浪尖上，她老人家親自出手，卻將府里好話說的最得意的幾個婆子媳婦打的打，賣的賣，硬生生將賈府一眾下人的盲目高歌的氣勢打壓下去一大半。另一小半么，卻由賈政在被母親訓(xùn)斥后，將王夫人院里幾個婆子發(fā)作了出去，王夫人大疼，縱是新得了“宜人”的誥命也沒能讓她緩過勁來。

    賈府眾人終于不再象個暴發(fā)戶般地發(fā)傻，在主子的嚴(yán)加管束下，本想裝裝深沉裝裝氣質(zhì)地過個低調(diào)年。誰知皇帝就沒安好心啊，不過十幾日，那被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省親議案”，在年前居然就準(zhǔn)了，這一下賈府里連主子都喜不自勝，奴才們就更樂翻了天，還管什么低調(diào)什么深沉，只恨不能告之天下，他們賈府有個德妃可回府省親了。至于旨中“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guān)防之處”的要求，哈哈哈哈，這有什么難的，銀子是拿來做什么的，不就是用來堆面子的么……

    黛玉再不多勸，只冷眼旁觀著賈府的狂歡，心中能想出來的，只是唐太宗那句名言——“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也對，那也是一位皇帝呢，果然古今皇帝一樣奸啊……

    黛玉如今在意的，除了父親，也就是外祖母賈母的身子了，在賈府里這些年，黛玉是早看出來了，若是在父親來接自個兒之前外祖母有個好歹……這賈府可就更沒法呆了。黛玉這一危機(jī)感在元春封妃后日盛。是以，那養(yǎng)玉的水除給父親做藥外，素日做點(diǎn)心熬湯煮粥時，也給賈母漸漸用了起來，雖說只有排毒之效，但管人生百病不就是為著身體內(nèi)有毒排不出去么。

    于是這個年賈府眾人過得喜慶無比，主子接得貼子是往年的一倍有余，新得浩命的王宜人陪著邢夫人應(yīng)酬的權(quán)貴也高了一級，鳳姐又需多多備了禮單出來，奴才們穿來過去忙得也高興：有得忙才有紅包，收禮收得手抽筋也是一個快樂呀。

    只有寶玉這些時日得不著什么好消息，自打他姐姐封了妃，父親賈政各處都需應(yīng)付著，哪里還有空理他的書，他倒也跟著家中姐妹樂了幾日，偏好好地想起秦鐘來，先也遣人打聽了數(shù)回，只說他家老爺子打得狠了，如今雖起得床，卻仍不利行走。那去的小廝也是個多嘴的，又將秦鐘家里還養(yǎng)了個尼姑當(dāng)作奇談?wù)f與寶玉聽，寶玉哭笑不得，只當(dāng)他即養(yǎng)得尼姑，傷自是無礙的，想是有佳人相伴，懶得理自個兒也是有的，倒只得擱開了手，誰知年還未過完，就接到他家老蒼頭報信，說是他家相公已不中用了，求寶玉去見最后一面。

    寶玉聞此噩耗大驚，只此等年節(jié)之中，哪里敢將此等事告之賈母，少不得另編了個由頭更衣出了門，一路催著快馬加鞭往秦家見秦鐘最后一面。只秦鐘一死，寶玉痛哭不已，歸時猶是凄惻哀痛。哪里還藏得住，只得同賈母說是在府門口遇到了秦府報喪的下人。賈母聽了也感嘆了一回，又幫了幾十兩銀子，外又備奠儀，卻只是不許寶玉上門。寶玉無法，癡癡望著奶兄李貴出了門，只得同黛玉哭訴了幾日，以解胸中愁悶。

    寶玉這回將秦鐘就是夸成了朵花，黛玉也沒有反駁他，只管泡了茶來與他同飲。倒不是她圣母，不過是人死為大。黛玉只是奇怪：在那神仙地界里，他姐姐可卿被假作警幻之妹與寶玉初試云雨，且極可能正是為此傷了魂魄，方芳魂早逝。如今弟弟與寶玉上演了一回耽美戀情后，也是一死了之——這秦氏姐弟倆投這一回胎莫非就是為了各自與寶玉“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么？這就是警幻要寶玉體驗的情么？若真如此，寶玉為何下凡，她自個兒又為何下凡？

    作者有話要說：備注：

    1、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出處：“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英雄之道先狂后亡凡人之心先亡后狂我自狂之奈何我亡”這句話是唐太宗說，針對的是突厥。唐朝初年，突厥經(jīng)常南下侵犯，唐太宗決心消滅突厥，說了這句話（引用了老子），意思就是：想要它滅亡，一定要先讓他驕傲自滿。唐太宗曾派人送大量金寶給突厥，助長其驕傲的氣勢。

    西方有一句相近的諺語，出現(xiàn)在果戈理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