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冷冬夜,門口燈火不?;蝿?。門房窩在小屋里偷偷喝酒,聽到外面馬蹄聲驟停,以為是甚么客人來了,忙探出頭去看,然所見卻嚇了他一跳。
一個高大官人摟著一個嬌小官人,黏得可真是好緊哪!可怕可怕,再一看……咦,那嬌小官人不是之前出去的那個許侍郎嗎?原來傳聞竟是真的也!
他留了道門縫,本想喊同僚一道來看,卻陡看到王夫南朝這邊投過來的目光,瞬時嚇得將門閉緊:“嚇死我了!”同僚忙問:“怎么啦?”庶仆說:“看到了一個很兇的鬼!”同僚哆嗦了一下,轉眼酒杯就被對方搶了去:“快讓我壓壓驚!”
許稷止住了哭,王夫南卻仍能感受到那瘦弱身板在發(fā)抖。他有料到今日或許不會是什么尋常日子,但到底沒想到許稷會哭成這樣。上一回情緒失控,大概還是幾年前蝗災鬧饑荒,那時面對人命選擇無力困頓的哀慟,也是一樣。
拜托什么都不要問,只待一會兒就好。
王夫南了解她的需求,于是就任她這樣站著哭完,手心穩(wěn)實有力地順她后背,直到她緩過來、那身體不再顫抖,不再有抽噎,這才松開了雙臂。
許稷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聲音低啞道:“謝謝?!?br/>
將眼淚糊滿他前胸袍子,自己臉上倒是干干凈凈,恩,這感謝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王夫南任她抓著自己的手,覺得這樣待到何時都沒關系。許稷卻抬首道:“我很想和你待著,但眼下我得去找葉子禎,為公為私我都怕他出事。”
她手握得更緊,最后忍不住又伸開雙臂緊緊擁抱他,像是借取一些力量。
“如今坊門都閉了,他應還在這附近?!?br/>
“不?!痹S稷看向停在對面被解了馬的車,“他解了馬,手里又有我給他的通行文書,坊門攔不住他?!?br/>
“你回務本坊去找,我去商隊住的館舍看看?!蓖醴蚰虾芸熳隽税才?,“你騎我的馬回去,我去武侯鋪借匹馬就行了?!毖粤T輕哨一聲,那馬便走到許稷面前。
許稷有好幾年未見這匹白馬了,它似乎并沒有老,琥珀色眸子里滿是故事。而此時來不及感懷太多,她披上大氅利落地翻身上馬,接過王夫南遞來的馬鞭,一夾馬肚就速馳遠去。
風將大氅鼓起來,獵獵作響,她穿行在沉寂將眠的深曲中,像一只展翅的鷹。塵土揚起又歇,馬蹄聲漸遠,那身影也愈發(fā)小,王夫南心中卻涌起感動,比起他,她到底更像衛(wèi)征啊,孤勇仗義、不輕易示弱、好像什么也不怕。
她倘若要飛,他一定不會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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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幾乎將務本坊翻了個遍,甚至去了國子監(jiān)、道觀,一一問過,卻根本沒有葉子禎的蹤跡。而王夫南帶人將李宅所在的長興坊巡了一遍,又去平康坊問過館舍中的人,但都沒有葉子禎的下落。
許稷找得頭痛,額角突突跳得厲害。葉子禎在她與李國老爭辯過性命與氣節(jié)孰輕孰重后忽然跑出去,她很擔心他會想不開。
他只要一回李家,仿佛就變回當年那個犯了錯的少年。這樣的少年會一時沖動做出甚么傻事來嗎?許稷深吸一口氣,竄進肺里的空氣冷得戳人,她忽然舒展了眉頭,翻身上馬往長安城東南方向的曲江奔去。
對,曲江。他多少年前就說過這樣的喪氣話,倘有一天必須要死的話,就死到曲江去,和滿池的淤泥為伴,來年沃養(yǎng)盛開的荷花,那時就沒人記得他了。
馬不停蹄趕到曲江時,許稷胸腔都要廢了,仿佛塞滿了冰碴,一呼一吸之間都好疼。她翻身下馬,借著月光四處找,終于在一棵歪柳樹旁看到了那匹被葉子禎解下來的馬。
那匹馬顯是從定極了,沐著月光站姿悠閑,完全不關心將它騎到這來的人去了哪里。許稷篤定了他在這里,卻無法定心,反是更焦急。不要放棄……不要同她母親一樣,為了那該死的氣節(jié)就輕而易舉放棄了自己……
她沿南岸搜尋,兩邊、前面,一處都不放過。柳樹枯槁枝條亂晃,月光被切割成條,又交錯斑駁,她霎時駐足,卻見一雙黑色皂靴立在岸邊,孤零零的像無處可去的魂靈。
許稷當即脊背發(fā)寒,沖過去就往下看,但哪里還有甚么人影?水面風平浪靜,連漣漪都沒有……
葉子禎……
許稷心砰砰猛跳,跪地就朝下喊:“葉子禎你不要亂來!快點出來!”
越喊越急,四下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水中則一點動靜也無。
有人霍地從后面拍了她一下,神經緊繃的許稷嚇得差點沒跌下去。她速起身轉頭,卻見渾身*的葉子禎正站在她面前。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喜悅,許稷這時眼淚差點掉下來,幾次要開口都沒能發(fā)出聲來。
她覺得肺快要冷碎了,努力想要將砰砰狂跳的心收回來,葉子禎卻沒出息地哭了出來:“嗚嗚嗚你竟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胡話,知道到這里來找我……嘉嘉你為何要對我這樣好……”
“我沒有對你好?!痹S稷見他又哭又抖,沉默著解下身上大氅,上前一步踮腳給他披上。
葉子禎哭得更猖狂。他邊哭邊說:“我打算一了百了,可跳進去才發(fā)覺冬天的水卻不夠深,連曲江水都欺負我……”
許稷摸出帕子來遞了過去。
窩囊了一整天的葉子禎這時候可憐極了,但他又覺得身上這件大氅給自己帶來了熱度與力量,于是止住了哭,看向許稷:“我事情還沒有做完,所以還沒有到死的時候。答應下來的事,我不會撂挑子的?!?br/>
“蠢貨?!痹S稷見他這模樣,太想搖醒他了。
他可憐巴巴地說:“你能抱抱我嗎?”
“不能。”
他繼續(xù)賣可憐:“那你能抓抓我的手嗎?”
許稷義氣地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葉子禎已然平靜下來,被夜風吹到麻木的臉卻變得柔和起來:“你是我表妹對嗎?嘉嘉……從嘉,我該早些想到的?!?br/>
他溫柔垂眸,長睫毛下一片慚愧,之后又抬眸看向許稷:“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代表李家,但還是,對不起?!?br/>
許稷的手被他反握,她低頭,卻又抬起,啞著聲音說:“接受?!?br/>
葉子禎忽覺得心頭驟暖。原以為世上都是無關緊要的旁人,但幸運的是,他還有這樣一個面冷心熱非常義氣的表妹,繁星中找到了相鄰的那一顆,好像日子也沒有那樣冷冰冰了。
然許稷忽然低頭,拎了那雙皂靴扔到他面前,干凈利索地破壞了氣氛:“不想被凍死就趕緊穿上跟我去慈恩寺?!币暰€所及處,那一雙白皙漂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腳,這會兒卻凍得發(fā)紫且傷痕累累,真是找死。
葉子禎趕緊將靴子乖乖穿好,跟著她往附近的慈恩寺去投宿。
她待他洗漱完畢換上居士袍,便說:“城中還有人在找你,我得去知會他們,你好好休息,明日還有正事要做。”言罷她拿過架子上的大氅就要往寮房外走,但卻忽然又轉過身來,盯住葉子禎:“倘若你再去做傻事,我絕對不會饒過你?!?br/>
葉子禎被她盯得發(fā)毛,忙擺手說不會了。
許稷卻不太信他,于是放出了大招:“我這個人不怕淤泥臟,你只要敢去跳曲江我就一定會將你的遺骸撈上來,扔到糞坑里去,沃養(yǎng)荷花開這種事你想都不要想?!?br/>
葉子禎聞言哆嗦了一下,仿佛已經被無情的許稷丟進了糞坑。他覺得好惡心好惡心,正要回駁許稷時,許稷已經披上大氅帥氣地出門去了。
他坐下來,拉開了袖子。
白皙手腕上幾條刀疤皆有來歷,他覺得痛苦時數(shù)次想要了結自己,但如今他改了主意。
他要死得其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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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沒有迎來溫暖的陽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場柳絮般的雪。
許稷從務本坊出來時地上還是干燥的,只有雪滿天恣意飛舞,一點寒意也沒有。但她仍然攏了攏袖子,想要維持住原有的一點熱度。
她昨晚未能尋到王夫南,正打算騎馬去神策軍公廨看看。
可才剛剛拐進天門街,就有馬蹄聲傳來。許稷一見是王夫南,忙勒住了韁繩,待王夫南走近后她道:“葉子禎沒事了,我過會兒會遣人去慈恩寺將他接回來?!彼D了頓:“昨晚辛苦你了?!?br/>
“這么見外做甚么?走,帶你去吃飯。”王夫南調轉馬頭,徑直帶她往一處飯莊去。
這時王相公的馬車正從他們身邊路過。王相公聽車夫說“那不是十七郎嗎”,于是挑開了簾子,卻看到王夫南與許稷一前一后,越行越遠。
絮雪被風拽進車廂內,王相公眸光微斂,放下簾子鋪好了膝上的薄毯:“繼續(xù)往前走吧。”
另一邊許稷追上王夫南,與之并轡而行,又道:“你為何是從皇城內出來的?昨晚難道回公廨了嗎?”
“有點急事,所以連夜回去了。”
“甚么急事?”
“浙東裴松起義,象山等縣被攻。兩浙久無戰(zhàn)事,官軍不經打,浙東觀察使征伐無力,只能請求朝廷援助?!彼粗@滿目雪花,冷靜地開口:“這場火不知道會到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