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我看錯了？吳氏在心里嘀咕道。今天的姑娘，實在是，實在是……她覺得自己貧瘠的語言難以形容對方。只聽林慧玉繼續(xù)說道：“死很簡單，只要是下了決心，誰都做得到。繩子一掛，凳子一蹬，這世上所有的煩憂就都不見了。有的時候，對有的人來說，死亡，可以說是一種解脫?？墒牵?，朱大姑娘不想讓那兩個婆子解脫?！敝v到這里，她眉眼彎彎，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爸齑蠊媚镒屇莾蓚€婆子活著，活著看她們的血脈至親被賣到苦寒之地，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她要讓她們受盡心理上的折磨，用余生的時間，來贖罪?！闭f完了這段話之后，林慧玉走回到椅子前面，款款坐了下去，道：“講了這半天，口渴了?！闭f著，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碧云。碧云看到姑娘淡漠的眼神，才陡然從剛剛聽到的故事里抽離，忙道：“這就給姑娘奉茶來?！闭f完，她便急急的走向廚房。若是在往常，她雖不像吳氏那樣視姑娘如無物，卻也沒有今日這樣的聽話。

    林慧玉從眼角瞟了一眼碧云離去的背影，心里暗自思忖著?？磥恚袢盏囊环?，對于這個才十幾歲的小丫鬟，還是極為有效的。但是，對于吳氏這樣的老姜，就不是那么有用了。那也無妨，本來她也沒想過就靠一個故事，便能讓這刁奴立即對自己誠服。只要能讓她心中有所顧忌，不再敢像從前那樣對自己隨心所欲，就算是達到效果了。

    不多時，碧云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個朱紅色填漆茶盤，盤中擱著一盞小小的繪著清淡的藕荷蝴蝶的蓋碗。她走到林慧玉身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奉上茶碗。林慧玉接過茶，揭開蓋子輕輕嗅了嗅茶香，方才喝了一小口。碧云暗自撩開眼皮打量著林慧玉臉上的神情，見她并沒有露出什么不滿意的神色來，便暗暗的松了一口氣。

    今天的大姑娘，實在是怪可怕的。還有她講的故事，想起那兩個欺主奴才的下場，她便心驚不已?！院笞鍪拢€是多思量思量，不要人云亦云才好。大姑娘即便是庶女，也不是她這個小小奴婢可以輕慢的。幸好，以前那些事，多是吳媽媽做的，她只不過是冷眼旁觀而已。應(yīng)該，不要緊吧……翻來覆去的思忖著，碧云的心里就像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吳氏站在林慧玉的另一側(cè)，斜眼看著她垂首飲茶，臉上一派平靜，心里卻不然。大姑娘今日講的這個故事，不是不讓她警醒的。但是，想起年前出門時太太院里管事云媽媽的吩咐，她不安的心又變得平定下來。即便是鬧到了太太跟前，想來，亦是無妨的……吧？即使如此，以后，還是不要做得那么明顯了。給自己留條后路，總是不會錯的。

    吳氏和碧云都打定了主意，自然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慢待林慧玉。傍晚時分，吳氏親自下廚，做了一頓很不錯的飯菜，擺上桌來。碧云則站在一旁，殷勤的給林慧玉布菜添湯。林慧玉心中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不言不語的吃完了這頓飯。古代純天然無添加的菜蔬，味道極好。即便是沒有什么繁雜的調(diào)料，滋味也很是鮮美。一頓飯，林慧玉吃的心滿意足，把那想要尋短見的心腸又去了幾分?；钪?，其實還是很不錯的嘛……

    夜色悄悄的降臨，這個時候的人晚上無事可做，所以睡得早亦起得早。隔著堂屋的那間廂房里頭，隱隱傳來了吳氏高一聲低一聲的呼嚕聲。林慧玉坐在陳舊的黯黃木桌前，拿起剪刀剪了剪燭芯。擱下剪刀之時，耳邊便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玉兒，娘來看你了。”

    林慧玉安靜的小臉上微微露出一個笑容：“母親來了?！?br/>
    興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和女兒說過話，蘇氏的話非常的多。她絮絮叨叨的講著林慧玉小時候的各種大事小事，林慧玉安靜的傾聽著，時不時的應(yīng)和一聲，或是發(fā)問。講了將近兩個時辰，蘇氏終于停了下來，不好意思的笑笑：“看我，一跟玉兒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玉兒可累了？趕緊去歇息吧?！?br/>
    “不急，我還不累?！绷只塾裾f道，“母親，我想問問你，你……究竟是如何去世的？”蘇氏去世的時候林慧玉被太太賈氏拘在屋子里不讓她出去，說是怕過了病氣給她。那個時候她年紀(jì)又很小，記憶模糊。因此，她只是依稀記得，自己的親娘是病逝的。具體的情形，卻不甚清楚。

    聽了林慧玉的問話，蘇氏不禁呆了。好半晌之后，方才囁嚅道：“玉兒，都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你還問它作甚？快快歇息了吧，仔細(xì)明兒摳了眼睛?！?br/>
    林慧玉沉聲道：“娘，你其實也明白，你的……不是那么簡單的病逝，對吧？”

    聞言，蘇氏小聲的啜泣了起來，抽抽噎噎的說道：“那又如何呢？木已成舟了，再去計較，又能怎樣？”

    蘇氏這人的性格真是讓林慧玉火上心頭，要不是，她是這個身體的親生母親，她都不想理睬她了?！澳赣H，你就不怕，你所遇到的事，將來又在我身上重現(xiàn)？”

    蘇氏被林慧玉的話嚇住了，驚道：“不至于吧？玉兒你畢竟是老爺?shù)挠H生骨肉，不比母親，身份低下。太太，太太她不敢的吧？”語氣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確定。

    林慧玉沒好氣的說道：“母親你覺得呢？我是怎么被送出府邸，在這里過得又是什么樣的日子？你還會覺得，太太她，不敢？”

    蘇氏聞言似乎是怔住了，愣了一愣之后嚎啕大哭起來：“這可怎么辦才好哇，我可憐的玉兒啊……”

    林慧玉耐著性子安慰蘇氏道：“母親，哭也無用，你且把你經(jīng)歷的事情，與我細(xì)細(xì)道來?！?br/>
    幾番勸慰之后，蘇氏終于停止了哭泣，慢慢的跟林慧玉講起從前她去世時候的經(jīng)歷來。原來，蘇氏原本并非林家的家生子，乃是在有一年災(zāi)荒逃難之時，被貧病交加的父母無奈賣出的。被林府買進去之后，因為手腳勤快模樣兒俏麗，尤其泡得一手好茶，因此被林老夫人看中，做了貼身的大丫鬟。在賈氏進門成為林如海的夫人之后，因為多年無出，蘇氏被林老夫人賜給了林如海，成為通房丫鬟。她的肚子也還算爭氣，不久之后便懷了身孕，生下來林如海的第一個女兒。雖是庶女，卻是當(dāng)時林府唯一的孩子。因此當(dāng)時也頗得林如?？粗兀H自給大女兒取了名字，叫做慧玉。賈氏太太在林慧玉出生之后，郁郁不樂了約莫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后，她便轉(zhuǎn)憂為喜，言道希望林慧玉能帶來個弟弟。所以，將幼小的林慧玉從已經(jīng)提為姨娘的蘇氏身邊抱走，親自帶在身邊撫養(yǎng)。即便如此，她卻并沒有將林慧玉記為嫡女的意思。林慧玉的身份，仍然是庶女。

    蘇氏在女兒被抱走之后，也擔(dān)憂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賈氏面兒上待林慧玉極好，事事親力親為，仔細(xì)照料，任憑是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來。時間一長，蘇氏和林老夫人也都放下了心。不久之后，林老夫人便帶著沒有見到林家有后的遺憾，離開了人世。

    林慧玉在賈氏的正院之中，一天一天的長大。原本很是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卻隨著自己的成長，逐日的陰郁。說得難聽點，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這樣的小姑娘，是怎么也不會討人喜歡的。林如海原本放在她身上五分的心思，逐漸減得只剩下兩分。隨著嫡女的降生，這兩分的心思，更是減得一分不剩了。即便如此，賈氏卻仍是待她極好。有的時候，似乎連她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靠后了。見此情形，蘇氏姨娘對賈氏太太，那是感激涕零。每日里做小伏低，做著丫鬟才會做的活兒，殷勤的伺候著賈氏。

    這一年的冬季極為寒冷，將近春季的時候，揚州城爆發(fā)了時疫。巡鹽御史府邸雖是深宅大院，卻也有幾個仆役染上了疫癥。不幸的是，蘇氏也是其中的一個。林如海和賈氏雖是心善之人，為府中眾人計，也不得不將蘇氏送出了府。不久之后，蘇氏便在病榻之上，撒手人寰了。整件事情，從表面上看來，似乎，跟那位慈善的賈氏太太，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是，蘇氏卻仍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她的身體一向強健，也并沒有接觸過染上時疫的病人。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處，接觸到了病源。更令她不解的是，在她化為鬼魂的時候，她親眼看見賈氏在她靈前冷笑，言道：“多年之氣，今日終于可以紓解了?！?br/>
    在這個時候，蘇氏才終于知道，從沒有對自己紅過臉的太太，是恨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