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似乎特別的漫長，

    猶如這世界里的殘忍，近似永夜，無邊無際。

    歐陽霓虹化身為九尾妖狐，此時已經(jīng)徹底失控了，毫無理智，只有動物的本能在咆哮。

    她高高躍起，狠狠朝著黑暗空間中浮出的修羅王牛魔頭頂殺去。

    盡管沒有成真，但我們都預(yù)感到，若是讓牛魔王的全身從黑暗空間里走出，那我們所有人，無人能活，必死無疑!

    我的心情很復(fù)雜，盡管聽說過許多九尾妖狐的強(qiáng)大，但那也只是針對人類而言的，我心里十分清楚，狐妖的厲害之處在于迷惑人心，而非戰(zhàn)斗。

    在半個頭顱就已經(jīng)有別墅一般大的牛魔王面前，她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弱小的可憐，仿佛飛蛾撲火。

    我這一瞬間仿佛看見了董存瑞……

    我很討厭這樣子的感覺，身為一個強(qiáng)者，無論生與死，都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強(qiáng)者就算死，也是驕傲的。

    我一直自認(rèn)為是強(qiáng)者，但現(xiàn)在，沖向牛魔王的，不是我，而是小小一只狐妖……

    那隱藏起來的金色翅膀，似乎聽見了我的不甘，從我的體內(nèi)，炙熱迸發(fā)!金光燃放!

    與此同時，九尾狐身形已沖到牛魔王的眼前，迅疾如電，已化為狐爪的手朝著牛魔王的臉上撓去!

    只是牛魔王那猶如別墅一樣大小的臉對于她而言實(shí)在太過巨大了，所以她迅猛的攻擊作用下去，只夠抓傷它的右眼。

    一秒間幾十爪下去，牛魔王吃痛，發(fā)出一聲猶如地獄里的嘶吼!

    只一個用力甩頭，九尾狐的身形就猶如流星一般砸落到地上。

    “嗷——”

    九尾狐的嘴里響起一聲如小狗被虐待的悲鳴。聽起來是那樣子的弱小無助。

    然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只見牛魔王充滿殺意的蔑視之瞳從九尾狐的身上劃過，看向了已然蒼老的道士，鼻孔已經(jīng)從黑暗空間里升出的它，盯著道士，用力一個呼吸，

    “?。〔灰?我的陽壽!不要奪走我的陽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沒有人理會道士的驚呼哀嚎。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牛魔王的臉上，只見它的額頭處，一只眼，自虛無里睜開!

    第三只眼!

    下一刻，黑光迸射而出!

    我見到這一幕，心里一聲嘶吼:我草!不是馬王爺才有三只眼嗎？牛魔王也有第三只眼?!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一件事，一件我錯的很離譜的事:這道士，竟然不是修仙，而是修神的!

    只有神的神通才能召喚惡魔修羅!

    真想不到，如今的人間，竟然還有人懂得修『神』!?

    修佛難，修仙難，修神更難!

    我記憶里，即便古早神話時期也很早就斷絕了這一脈的修煉傳承，好像在封神榜時期，修神之法，就已經(jīng)徹底斷絕。

    蓋因『神修士』過于霸道，于天地難容，所以才有了封神榜冊封諸神，也從此人間再無神跡!

    我所知道的神修最有名者，便是當(dāng)年敗給黃帝的『蚩尤』!

    也有人稱呼他們修煉的是『巫道』，但其實(shí)并非這樣，巫只是術(shù)，而不是道。

    就像仙有仙術(shù)、佛有佛法，神的神通便被稱呼為『神力』，也是后世所形容的巫術(shù)。

    不過術(shù)乃身外之物，怎樣修煉都無法成神，這也是為什么『降頭』一樣歷史悠久，卻無法成為世界修煉體系的正統(tǒng)，佛有佛廟、道有道觀、上帝有基督教堂，降頭卻只能為人厭惡。

    真想不到，竟然被我遇見了神修!

    假如換個時刻，我得知這般真相，一定會對他生出『高山仰止』的敬佩，必定神修我是半點(diǎn)也不懂，這東西稀有的簡直就如同足球大的天然鉆石。

    可今天，我只想抽死他!

    媽的，太禍害人了！

    竟然召喚修羅王!我很想問他一句，這東西如今的人間修士，有人打得死它嗎!

    雖然我能猜到，一定有時間限制，天地法則不允許這樣遠(yuǎn)超自然力量的怪物長久出現(xiàn)人間，可那時候估計我早被它虐成薯片了！

    第三只眼里的黑光瞬間照射在九尾狐的身上，一股骨肉焦糊的味道出現(xiàn)在空氣中，伴隨著九尾狐越發(fā)凄厲的慘嚎。

    不好，這黑光能腐蝕焚燒!

    我腦海里浮現(xiàn)起歐陽霓虹的臉，那樣倔強(qiáng)、仇恨、又可憐弱小……

    天生萬物，人活著不易，妖更不容易，……雖然我也殺過妖，但那只是因?yàn)樗鼈円獨(dú)⑽遥一鼐粗?；有關(guān)這一點(diǎn)，就算是人類，我也一樣如此對待。

    誰殺我，我就殺誰。世事本來就是如此，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講。

    ——

    此時此刻，我不忍九尾狐身死化灰。

    張開金色翅膀，我一個飛沖來到九尾狐面前，回身一個擁抱將她抱在懷里，金色翅膀于此同時如繭一般將我和她罩住。

    金光大放，我的這雙金色羽翼擁有抵御九幽陰風(fēng)的妙用，盡管我對其他功用還不了解，但我想用來抵御修羅王的三眼黑光是有用的。

    果不其然，黑光照射在金色翅膀上，果然被隔絕起來。

    只是，下一秒，我的靈魂就開始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疼痛!好痛!

    我的金色羽翼起初是純白色的，金色是上帝賜予的變化，而那白色完全是我的靈魂顯化。

    如十指連心，我能清楚的感覺到，金色翅膀根本抵御不住牛魔王第三只眼中那仿佛沒有止盡的黑光照射!

    我的靈魂仿佛正在被灼燒!

    僅僅十幾秒的時間，我的金色翅膀上就已經(jīng)黑糊片片，一片狼藉，有些地方，羽翼已經(jīng)完全融化，顯露出里面金色的翅骨!

    若非有上帝為我翅膀加持了金身，我的翅膀根本沒有骨骼，那樣一來，恐怕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死了！

    我的肉身終究只是肉體凡胎，若無金翅護(hù)體，我的承受力還不如九尾狐呢，這是一定的。

    另一邊，牛魔王的肩膀已經(jīng)自黑暗空間里涌出，很快，就將擁有雙臂!

    一道目光已經(jīng)幾乎把我打的魂飛魄散，若是它雙手出現(xiàn)，朝著我身上一抓一握……

    粉身碎骨!

    而且，它吃人嗎……

    怎么辦？我在心里與睜開雙眼的第一護(hù)法溝通，我知道，他非常強(qiáng)!究竟有多強(qiáng)?我沒有看見過極限……

    我只知道，我的靈魂縱然成道，也無法承受得住他的力量!

    還記得初得道時，他與我神魂中醒來，自此一路為我護(hù)法。那時候，我只是得道，猶如唐僧，毫無自保之力，許多次睡夢里被妖怪騷擾，意圖吃我，見我仿佛見唐僧那般，真是誘惑、迷魂、利用人間局來在夢里麻痹我然后背后動刀，許多次艱難危險。

    初得道的人，靈魂明亮，是妖魔鬼怪最喜歡吃的大補(bǔ)之物，若不是因?yàn)橛兴?，我恐怕早死多年?br/>
    我記憶里最深刻的，就是和四川勾結(jié)的一對年齡在四十開外的中年妖男女，他們就曾經(jīng)在我夢里，利用人間局勢對我迷惑，在婦女與我談話間，那男人轉(zhuǎn)到我身后，舉起了刀……

    當(dāng)時清清楚楚記得，那婦女抓住了我的雙手，在夢里，我怎樣也掙脫不開。

    若不是我的第一護(hù)法出現(xiàn)，也許那時候我就已經(jīng)直接被他們斬殺分食了。

    不過他們很聰明也很厲害，見到他醒來，男人說了聲:被發(fā)現(xiàn)了，走!

    然后我就找不到他們了，接下來是一只老女人貓妖引走了我的二三護(hù)法。

    至于我的第一護(hù)法，從來不會離開我，所以也沒捉到。

    但第二日入夢時，老貓妖卻是來認(rèn)錯，然后帶我去了一處荒原，我見到了四個老人，一對老夫妻和兩個單身老男人，他們自然是妖，

    老太太對我講:他們一生從未作惡，而我是否正法無從得知。擺在荒原里四人中央的是一個『天地洪爐』，那是一種類似丹爐但純白色的光源體。

    等同斗法，老太太說:這是證道之門，靈魂里有一絲一毫污穢，都會被凈化后魂飛魄散。問我敢不敢進(jìn)入其中證道，只要我不死，便約束他們的晚輩，從此不再與我糾纏。

    而那一次我落進(jìn)天地洪爐中后，便順利成道了。

    回想成道一路，處處艱辛，若非靈魂純凈，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更重要的，還是我有一個好護(hù)法，若不是他護(hù)住我平安，多少次于夢里拔刀斬劍殺妖，我根本不可能得幸。

    還記得最初時，我的夢境根本承受不住他的一刀之威，甚至連刀斬下都看不見，夢便破碎。

    后來時候，我靈魂漸強(qiáng)，倒是見到了他一刀斬下的樣子，真的是山河破碎一般!力量無窮!

    而我的夢境，至多時候，也只承受得住他一刀之威，而后幾秒間就消散了。

    后來成道后，神魂穩(wěn)固，不能迷惑，從此我就再沒見過他拔刀。

    當(dāng)然，后來那四個老妖的背景也被我查到，是長白山青丘狐一脈，那時候我人在黃浦江處，他離開了我，前往長白山找青丘狐一脈，了結(jié)之前因果。

    說起來，那時候算是我靈魂最孤立無援的時候，不過嘛，我平安無事的渡過了。

    至于長白青丘狐一脈，經(jīng)過了漫長的半年時間，終于被他斬殺一空，除了一些半人半妖的小妖在人間不理，最終和我商榷，只活下來了那一對老夫妻和一個女嬰，而那個女嬰就是青丘狐一脈的未來。

    老夫妻來拜托我允許血脈延續(xù)，我那時候其實(shí)已經(jīng)基本無情無性了，自然答允。

    從那以后，第一護(hù)法回到我神魂中，經(jīng)此一戰(zhàn)，收貨頗豐，而后便一直閉關(guān)修煉，再未理過一切事。

    ——

    今日，他卻不得不出手了。

    很簡單，因?yàn)檫@個牛魔王，我打不過。

    “能幫我打退修羅王嗎？”

    同樣的，我們之間是不需要語言溝通的，記憶里他也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話。

    我們似乎也根本不需要用語言做溝通。

    而我依然很清晰的得知，我的靈魂依然弱小，我的力量不足以支撐他現(xiàn)世太久，也就只能幾秒鐘時間，并且不能超過我肉身一米范圍。

    他的刀很長，但身材與我相差不多，所以平舉出來也就不足兩米遠(yuǎn)，簡單說，想對牛魔造成傷害，我最遠(yuǎn)的距離也要挨到牛魔王的三米距離。

    對于那樣一個龐然大物而言，三米?實(shí)在太近了。

    ——哪里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倒霉起來喝水都能塞牙!

    異變抖生!

    沒了疼痛的九尾狐竟然在這時候看向我，媚眼如絲!妖媚的味道自鼻孔鉆入我的體內(nèi)，好像春、藥啊……

    她開始對我動手動腳，衣服沒幾下就被她撕爛掉了……她的狐爪抓上我的胸膛，整個人棲過來，唇吻上我的嘴。

    要命了!她竟然在這時候發(fā)情！

    妖性至淫!她這時候早已失去理智，全憑本能作為，先前察覺到危險就沖上去殺，現(xiàn)在察覺不到(被我羽翼擋住了嘛)，就開始要尋歡做……

    可我哪敢?。?br/>
    陽氣對精氣神的作用是很重要的，若是我這時候泄了陽氣，那神魂必然衰弱，接下來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時不我待，只能拼了!

    三米距離，九死一生!

    可若不拼，十死無生!

    “如果我死了……趕緊跑!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我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我現(xiàn)在說的話，下一秒已經(jīng)用力一把將她拋出。

    轉(zhuǎn)身，沖!

    頂著黑光，我忍受著靈魂灼燒的疼痛，眼看著面前牛魔王，只需要再幾秒鐘，他的雙手就將掙脫出黑色空間，到那時……

    三米，達(dá)到!

    可牛魔王的手也與此同時出現(xiàn)，抓向了我!

    出手太快，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仍然躲閃不及，被它抓出了一只腿，下一秒猶如提小雞一樣的將我抓起，舉到面前，同時張開腥臭大嘴。

    它要吃我!

    生死時刻，我這時也是發(fā)了狂。

    “你眼神很兇是吧！”我咬著牙在這一刻，爆發(fā)出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上，狠狠一記『餓虎撲食』抓進(jìn)了它的第三只眼!

    撕!

    黑血奔流，

    牛魔王第三只眼的眼珠子，被我生生給摳出來!

    牛魔王痛吼一聲，把我朝地面狠狠砸下，

    就是現(xiàn)在!

    第一護(hù)法，出現(xiàn)!

    拔刀，

    斬!

    轟!

    空氣里一聲炸響，那猶如召喚門的黑色空間被一刀斬碎，牛魔王不甘的怒吼在四野中響徹。

    黑色空間粉碎消失，牛魔王同時無蹤。

    我摔落地上，身受重傷。

    此時的我，不僅是肉身的痛。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夢境之外召喚第一護(hù)法出現(xiàn)，真想不到，他的一刀威力竟然強(qiáng)悍如斯，我的靈魂已近乎要昏迷過去，頭痛欲裂!

    真不知道，究竟要多強(qiáng)大的神魂，才可以讓我的第一護(hù)法施展出真正的實(shí)力。

    但已經(jīng)來不及給我更多感嘆或安然昏迷，

    九尾狐此時已經(jīng)又一次跳到了我的身上，鋒利的爪子僅幾下就將我的褲子撕爛……

    我根本已無力再阻止她……

    還好身為佛修，自小修佛，終有不同。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我將心神全部回歸神魂之海，關(guān)閉六感，眼耳口鼻舌身意，無知無覺，無物無我。

    不知何時，佛輪再次與我頭頂出現(xiàn)，無盡佛聲圍住了此處空間，似千佛萬佛同念『阿彌陀佛』，金光大作。

    那顆一直握在手中的牛魔王第三只眼，也在這樣的佛法洗禮里，被開光煉化……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我神魂清明，再睜開眼時，發(fā)現(xiàn)歐陽霓虹已經(jīng)回復(fù)了人身，枕在我腿上，睡著了。

    我看著她睡著時眉目如畫的溫柔樣子，微微一笑，輕輕起身，并為她穿好衣褲……

    “把魔王的眼珠給我。”道士見我醒來，再一次張口，只是聲音已然更虛弱。

    他被牛魔王吸收太多陽壽，顯然難活了。

    我走到他身邊，好奇的問他:“你為什么要它?”

    “把它做我的心臟，我能活……”道士此時說話倒是言簡意賅，也沒了煙火氣。

    “可是，這顆眼珠已經(jīng)被我以佛法煉化，如我私有，你若拿去做心臟……恐怕你的命也將成為我的私有?！蔽矣行殡y的說，實(shí)話實(shí)說。

    “我愿意……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還未成神，未成神……”道士的眼珠里已開始渾濁，若是不救，恐怕再幾分鐘，就會身死道消。

    “你果然是神修士……雖說大道三千，有一線生機(jī)。但真想不到，這世上竟然還有你們……若見死不救，的確可惜?！蔽覈@口氣:“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便成全你。”

    我把眼珠子給了他，他吞進(jìn)肚腹，而后開始拿捏法訣，口中振振有詞，下一刻，似枯木逢春，他的肉身肉眼可見的年輕回來，只幾分鐘，便回到那個舊日中年青壯模樣。

    “多謝道友救我一命，日后兩命一心，絕無背叛!”道士起身，對我行一個大禮。

    我瞧著他眼中的勃勃生機(jī)，知道這一次對他的造化絕不是修復(fù)陽壽那么簡單，我雖不懂神修，但能看出，他的修為已更進(jìn)一步，并且來日恐怕會如妖孽般成長崛起。

    但我對這一切倒并不在意，我看著他，更好奇的是:“你說，生命是什么呢？”

    晨光微熹，朦朧著的天光，悄然的帶走夜的黑暗。

    風(fēng)兒里，鳥兒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