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士華是九點剛過回來的。他左手提著一個用打包帶捆著的方紙箱，右手提的是幾個長短不一，綁在一起的條形紙板盒。

    紅麗問：“這都是啥呀？”

    蘇士華說：“電線和燈具?！?br/>
    紅麗把東西接過來，放在了小鞋柜兒背面的地板上。

    紅麗問：“蘇博士，咱們下午幾點走哇？”

    蘇士華說：“一點行不行？”

    紅麗說：“行?！?br/>
    蘇士華去了客廳，紅麗又回到書房。

    快十一點的時候，紅麗從書房出來進(jìn)了廚房。

    她光拿著盆去陽臺，量出一碗米放進(jìn)盒里，怕不夠，又加了小半碗，回廚房洗凈后才放進(jìn)電飯鍋。加水時先怕少，后又怕多，弄了半天才算把飯燜上了。

    接著開始切肉，怕蘇士華聽見，刀下得很輕。切蔥花兒時才發(fā)現(xiàn)忘了帶姜了。

    蘇士華是聽到抽油煙機(jī)響才從客廳里出來的。進(jìn)到廚房，見紅麗扎著圍裙，還離著一尺多遠(yuǎn)就想把肉扔進(jìn)大勺里，趕緊叫了一聲：“紅麗，等等?！?br/>
    紅麗停下了，問：“干啥？”

    蘇士華說：“放肉得離鍋近一些?！?br/>
    紅麗說：“離近了我怕油崩出來燙手?！?br/>
    蘇士華說：“離得越遠(yuǎn)肉落鍋里時油濺得越厲害。才燙人。近了油濺不起來，反而安全?！?br/>
    聽蘇士華這么說，紅麗果然在距油很近時才把肉放進(jìn)大勺里。

    土豆絲兒終于炒得了。

    吃飯時蘇士華問：“紅麗，你咋想起做飯了？”

    紅麗說：“天這么冷，我……我不想你出去買?！?br/>
    蘇士華嘴上沒說，心里卻在暗暗贊許，接著問：“你做飯你媽知道嗎？”

    紅麗說：“知道?？伤f我做不好，你肯定不愛吃。蘇博士，你……你愛吃嗎？”

    蘇士華說：“愛吃。不過，做飯是很耽誤時間的，我不能影響你學(xué)習(xí)?！?br/>
    紅麗說：“不影響。用電飯鍋燜飯省事，煤氣做菜也快，我正好用這段時間休息了?！?br/>
    蘇士華問：“土豆是你從家里帶來的？”

    紅麗說：“是。昨天收拾廚房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什么都有，就是沒土豆，這才從家里帶了兩個?！?br/>
    蘇士華說：“不光米面油鹽，廚房里的東西差不多都是你媽幫著買的?！?br/>
    紅麗說：“我媽會買東西，也會做好吃的。就是舍不得買東西，也舍不得做好吃的?！?br/>
    蘇士華說：“你媽那是會過日子?！?br/>
    眼見蘇士華吃得香甜，紅麗不禁得意起來，問：“蘇博士，明天中午你想吃啥？”

    蘇士華問：“你都會做什么？”

    紅麗說：“炒土豆絲兒是我這兩天學(xué)的，還會炒雞蛋，可我媽說我炒的雞蛋外嫩里焦，端不上桌兒?！?br/>
    蘇士華說：“炒不好不怕，只要肯學(xué)，總有炒好的那一天?！?br/>
    紅麗說：“我做的菜要是不可口兒你跟我說，別跟我媽說。”

    蘇士華說：“行。不過，你是來學(xué)習(xí)的，不是來做飯的?！?br/>
    紅麗說：“我知道?！?br/>
    蘇士華說：“我是昨天晚上發(fā)現(xiàn)你把廚房都擦了的?！?br/>
    紅麗說：“我不咋會干活兒。尤其跟我媽比，啥也干不好?！?br/>
    蘇士華說：“不，你收拾得很干凈?！?br/>
    吃完飯，紅麗把碗筷都撿下去了。

    蘇士華回到客廳，剛才他本來想明確拒絕，不讓紅麗再幫忙收拾屋子做飯的，可話到嘴邊兒兩次都咽了回去——原因只有一個：怕傷了紅麗。

    不讓人幫著干活兒也能傷人嗎？當(dāng)然能。蘇士華一直記著媽媽活著時常說的那句話：“求人的人都發(fā)畏?！?br/>
    蘇士華把水果送進(jìn)書房，說：“紅麗，你咋不吃水果呢？”

    紅麗停住手，說：“我……我不習(xí)慣吃?！?br/>
    蘇士華說：“快幫幫忙吧，再不吃就壞了?！?br/>
    紅麗聽蘇士華這么說，才拿起一個草莓放進(jìn)嘴里。

    蘇士華說：“多吃點兒。吃沒了咱倆就走?！?br/>
    紅麗說：“我哪兒吃得了這么多呀！”

    蘇士華看著紅麗，想：“林茜和王玥比紅麗大四五歲，可她倆嬌生慣養(yǎng)的都未必會做土豆絲兒，紅麗卻學(xué)了，做了，為啥？不就是想補(bǔ)報一些求人時的人情嘛！

    如果自己剛才真的不留余地拒絕她收拾屋子和做飯，雖是好意，帶給她的卻很可能是難堪。”

    回到客廳，蘇士華又想：“紅麗早晨來的時候求我跟她媽媽求情，這個情是求好還是不求好呢？求了，紅麗來了，再收拾屋子做飯怎么辦？如果不求，過幾天紅麗不來了，自然能少許多麻煩。”

    過了一會兒，蘇士華才拍拍自己的腦袋，自語道：“你咋越來越?jīng)]出息，變得這么自私，學(xué)得這么小氣呢？多學(xué)東西對紅麗一生都有好處，這個情我是該求的。”

    一點鐘剛過，蘇士華就來書房叫紅麗了。紅麗急忙關(guān)上電腦，來到門廳。一點十分，紅麗已經(jīng)穿戴整齊，把蘇士華上午拿回來的那個方紙箱提在了手里。蘇士華則拎著那些捆綁在一起的紙板盒，兩個人一起出門了。

    在等出租車的時候紅麗說：“蘇博士，我還得求你一件事?！?br/>
    蘇士華說：“啥事？你說?！?br/>
    紅麗說：“你別跟我媽說是我求你為我求情的?！?br/>
    蘇士華說：“好，我不說。”

    來到谷家，蘇士華脫下大衣就想干活兒。

    谷玉蘭說：“蘇博士，你……你先歇一會兒，暖暖手?！?br/>
    蘇士華說：“不用。我不冷?！?br/>
    說完便去外屋拉下電閘，并告訴紅麗，讓她用報紙把怕臟的東西苫上。

    紅麗給蘇士華打下手。

    還不到三點半，電線和燈就全換完了。

    外屋原來只有一盞25瓦的白熾燈，現(xiàn)在變成了兩個：一盞正對著鍋灶，是60瓦的白熾燈；一盞偏北，是20瓦的日光燈。兩盞燈打開一盞，廚房里就夠亮了，兩盞都打開，亮得都晃眼。

    里屋除了原有的那盞白熾燈被換成40瓦的日光燈之外，寫字桌兒上還新添了一盞臺燈。兩盞燈都亮著，連房間都仿佛變大了。

    紅麗沖著剛從外屋進(jìn)來的谷玉蘭說：“媽，我早就說換燈，你偏不換。你看，換上新燈有多好?！?br/>
    谷玉蘭說：“紅麗，快給蘇博士倒水洗手。”

    紅麗吐了吐舌頭，拿起臉盆先去外屋，從水龍頭里接了些涼水，回到里屋又把暖水瓶里的熱水往盆里倒了一半兒，完了才把臉盆放在臉盆架上。

    谷玉蘭說：“蘇博士，這可真是辛苦你了?！?br/>
    蘇士華邊洗手邊說：“辛苦啥呀？不過舉手之勞?！?br/>
    谷玉蘭說：“買電線和買燈的錢得……得緩些日子給你?！?br/>
    蘇士華說：“谷師傅，也沒幾個錢，你不放在心上不行嗎？”

    沒等谷玉蘭回答，紅麗搶著道：“不行，我媽一欠錢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蘇士華笑了，說：“谷師傅，你再這么認(rèn)真，我就沒法兒來了?！?br/>
    紅麗說：“我媽可能就是不想讓你來?！?br/>
    谷玉蘭聽女兒這么沒深沒淺地亂講，心里雖急卻不好說什么。

    蘇士華擦干手，拿起放在炕頭兒上的大衣。

    谷玉蘭問：“蘇博士，你這是干啥？”

    蘇士華說：“我這就回去?！?br/>
    谷玉蘭說：“你……你能再耽誤一會兒嗎？”

    蘇士華問：“有事兒？”

    谷玉蘭說：“飯都要做好了，你吃完了再走。”

    蘇士華看看表，說：“這才三點半，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著呢?！?br/>
    谷玉蘭說：“是……是早點兒。不過，說話天也就黑了?！?br/>
    蘇士華說：“改日吧！等以后有機(jī)會我再留下來吃飯?！?br/>
    說完把大衣穿上了。

    谷玉蘭說：“蘇博士，飯我就要做好了。你……你就吃完了再走吧！”

    蘇士華說：“我還有事，飯就不吃了。剛才我看你在忙著燒外屋的鍋，能離開人嗎？”

    谷玉蘭說：“能，煮的東西得等一會兒才撈出來。”

    蘇士華說：“谷師傅，既然鍋不用看著，我想用幾分鐘跟你說說紅麗學(xué)習(xí)的事兒。”

    谷玉蘭說：“紅麗……她笨，讓你費心了?！?br/>
    這時紅麗倒完洗手水正好拿著臉盆從外屋進(jìn)來，說：“媽，你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

    蘇士華說：“紅麗很聰明，也努力。”

    谷玉蘭說：“她基礎(chǔ)差。”

    蘇士華說：“聽紅麗說你總怕她打擾我。其實，不是她打擾我，反倒是我得了她的好處。

    昨天，她把廚房和客廳都收拾了一遍。自從你幫我打掃過之后，廚房我再沒擦過，落了一層灰，客廳也只擦過兩次。今天，中午是紅麗做的飯，我沒出門兒就吃飽了?！?br/>
    谷玉蘭說：“紅麗……她不會做飯。”

    蘇士華說：“會不會其實并不重要，難得的是她肯學(xué)肯做。所以我想向你求個情，讓紅麗再去我那兒多學(xué)一段時間?！?br/>
    谷玉蘭好生為難：想拒絕，無法開口；想答應(yīng)，怕紅麗影響蘇博士。

    因此，遲疑了半天才說道：“她……她真的不影響你？”

    蘇士華說：“她現(xiàn)在自己操作的多，我指點的少，不影響我?！?br/>
    谷玉蘭說：“那……那就太麻煩你了?！?br/>
    蘇士華說：“估計時間也不會太長，用不了幾個月，紅麗就能有相當(dāng)?shù)乃?。?br/>
    谷玉蘭說：“蘇博士，謝謝你！你救我，又幫紅麗……”

    蘇士華說：“谷師傅，你千萬別這么說，好人應(yīng)有好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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