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什么呢，這么入迷？”
慕千殤披著外袍坐在桌前捧著一本書看的仔細，小狗一樣的眼睛亮亮的，從上到小，一頁又一頁。
可云俯身端給她一碗清茶，笑意盈盈。
這么些天相處下來，她真的喜歡極了這個小姑娘。為人赤誠善良，就算對她們這些下人也從沒有半分刁難與苛責(zé)。
“這個！”
慕千殤抬眸，亮晶晶的小狗眼中滿是崇拜。她將那本書翻過來，將書皮展示給可云，
《李塔傳》
“不，不知。”
可云紅著臉，有些無措地?fù)u搖頭。
她自小就被親生父母賣給了奴隸販子，和野狗搶食，和乞丐爭睡覺的地方，之后輾轉(zhuǎn)被侯府收留才結(jié)束了之前的日子。生存都是問題，哪里知道這些有關(guān)書本的東西。
她連那三個字都不認(rèn)識。
慕千殤見她有些局促的模樣，愣了愣，隨即把書放回桌子上，笑容輕柔，眼睛依舊亮亮的，
“無妨，我也是前兩天才開始看這本書的。”
“那可云這兩天上街的時候可聽過那李塔的戲文？”
“李塔傳？”
可云一聽就有了映像，
“對！”
慕千殤的眼睛更亮了，
那篇戲文寫得真真是千回百轉(zhuǎn)，蕩氣回腸，看完不禁要為李塔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奴婢記得，那篇戲文說，前朝將軍李塔大殺南蠻，僅僅用三千精兵就敗了南詔三萬大兵！”
可云一聽?wèi)蛭木蛠砹司瘢龥]法和姑娘說書里的知識，卻說得了戲文！
“對！后來那李塔因為奸人陷害被南詔大將俘虜！”
慕千殤來了興致，卻沒注意到可云有些僵掉的臉色，
“后來李塔假降想要獲得敵人的動向卻被前朝皇帝蕭平認(rèn)為是其叛變，朝堂上下怒罵其離經(jīng)叛道，背叛祖先的謀逆者，皇帝下令將他李氏一族全部誅殺。待那李塔成功取得敵人的首級回朝時卻發(fā)現(xiàn)早已家破人亡，于是悲憤之下自殺。”
慕千殤說得起勁，可云的臉色卻一變再變。
“怎，怎么了？”
慕千殤終于注意到了可云的不對勁，
“戲文，昨日才說李將軍用計大敗敵人，他......”
慕千殤一怔，訕笑，
“原來戲文還沒演到那里啊?！?br/>
“李將軍的命怎么這么苦，他好不容易與心愛的姑娘成了親，馬上就能建功立業(yè)，光耀門楣，那前朝皇帝真是昏庸?！?br/>
可云說話都沒了剛才的精神，她還以為李將軍都經(jīng)歷那么多苦難了也該守得云開見月明了，沒想到還能更苦。
“他為了家國不惜破壞自己的名聲，讓世人罵他千萬遍，卻依然頂著壓力負(fù)重前行，世人知道了真相，可是已經(jīng)晚了！”
可云一臉抑郁，她突然不想去看接下來的戲了。
“是啊，李將軍心中有大義?！?br/>
慕千殤輕輕撫著那本書，良將難得，明主亦是難得啊。
“姑娘先看著，奴婢退下了。”
可云沒有心思多待，她現(xiàn)在只想找一個地方緬懷她的李將軍。
“嗯，好。”
慕千殤略微有些尷尬，早知道不說了，都是自己這張嘴。
將《李塔傳》放回抽屜，她找出自己的荷包帶在身上，這戲文的作者實在是有才，將整個故事寫得蕩氣回腸，即使她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局，卻依舊想到現(xiàn)場去看看。
她看了眼可云蹲在墻對面的背影，抿抿嘴，還是不要叫她了。
......
不知為何，最近街上的人還有商販都變少了。
她一路走走停停，朝著城北的戲臺走去。
“小姑娘，要不要來一個胡麻餅！”
一個滿頭白發(fā)的婆婆笑瞇瞇地喊住了她，
“胡麻餅？”
慕千殤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還有馬上要空空如也的荷包，再看看老婆婆慈祥的笑容。
“阿婆，幾文錢一個？”
“三文。”
婆婆佝僂著身子給她比劃著。
慕千殤回以一個溫柔的笑，然后低頭數(shù)著荷包里的銅錢。
只有十文了。
“要三個。”
她把銅錢倒出來，穩(wěn)穩(wěn)地遞給老婆婆。
反正已經(jīng)沒錢了，不如多買兩個帶回去給大勺叔叔和可云吃。
“好好好?！?br/>
老婆婆笑瞇瞇的，動作緩慢地將胡麻餅分別裝到三個紙袋子里面。
“姑娘拿好嘍！”
“謝謝阿婆?！?br/>
慕千殤甜甜地笑，接過胡麻餅就朝著戲臺走去。
沒走多久，她就看到前方人群騷動。
難道又有學(xué)子鬧事了？不該啊，上次沈鸞已經(jīng)解決了這件事情，所有學(xué)子都滿意了啊。
如今世道混亂，刑罰雜亂不明，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倒也常見。今日沒有可云在身邊，還是不要去湊那個熱鬧了。
慕千殤攥著胡麻餅就要往回走，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她的腳步頓住，戲都開場了，哪有不去看的道理？
何況能開場唱戲，應(yīng)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這么想著，慕千殤轉(zhuǎn)身，快步朝著前方跑去，去晚了茶館就沒有位置了。
她一心往前跑著，心跳都有些加快，身子也有些乏累。
嘭！
沒來得及反應(yīng)，她就被一股大力給狠狠撞飛了出去。
“嘶——”
她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撞得移位，腦子暈暈的，白嫩的小手卻依舊緊緊攥著三袋胡麻餅。
恍惚間，她聽見周圍的人說話，很模糊，還交織著不遠處的唱戲聲。
“差爺把他抓起來叫他滾回漠北去！別來霍霍我們大鄴！”
一個人鄙夷嫌棄地說道，
“看看看看，這漠北的流民都到了我們京城了！”
“真是大快人心！漠北上次雖然占了我們大便宜，得了一座金山和三座城鎮(zhèn)，現(xiàn)在突然國內(nèi)出事兒了，老天有眼！”
“怎么就出事兒了？他們大汗死了？”
說話之人一臉興奮，
“不是不是，據(jù)說是因為漠北的商販。不知為何，漠北所有東西的價格一夜之間都大漲?，F(xiàn)在漠北一只烤雞多少錢嗎？”
一個人神秘兮兮地說道，
“烤雞，最多二十文？”
“三十兩黃金！”
“三十兩黃金！”
那人嚇得合不攏嘴，
“我有個親表哥在那兒做生意，絕對假不了！”
“我滴個乖乖，這是我吃烤雞還是烤雞吃我??！他們咋突然這樣了？”
“據(jù)說是因為漠北突然涌現(xiàn)一大批黃金，我滴個娘嘞，金閃閃的黃金出現(xiàn)，很多人發(fā)了財，自然東西就漲價了。吃了用的都漲價了！”
“錢多也不是好事兒？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所以這些沒錢的就吃不上飯跑到咱們這兒來了？”
“你這個兄弟腦子還挺靈光的！”
“客氣客氣......”
......
他們說話間，慕千殤已經(jīng)大概恢復(fù)站了起來。
一般人就算是被撞飛也斷不會像她這般嚴(yán)重，只是這幅身子小時候叫徐翠娘給折騰壞了，從那之后就變得虛弱不少。
只是，他們說得漠北的情況怎么回事？
若他們說的沒錯，漠北應(yīng)該是由于大量黃金涌入造成的市場經(jīng)濟混亂。
之前外祖給她講過這種情況，早在兩百年前的大魏朝就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后來當(dāng)時的名相許巍著手解決了這件事情，自此以后各朝引以為戒，便很少再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
只是漠北人世代以游牧為業(yè)，大部分人都驍勇善戰(zhàn)，卻不如中原人一樣從小讀書識字，自然也不知道這種市面上錢財過多引起的危機，更談不上如何解決，才造成了如今的情況。
黃金過多？
慕千殤咬了一口胡麻餅補充體力，腦子里閃過什么東西，卻一下就不見了。
她懊喪地錘了一把自己的腦袋，剛剛想到什么來著？
黃金，黃金......
金山！
是沈鸞給赤狼的那座金山！
嗡！
慕千殤啃胡麻餅的動作停下來，難道......
“世人皆罵——他李塔吶通敵叛國——”
凄涼卻婉轉(zhuǎn)的戲腔傳來，慕千殤腦中猶如驚雷劈開。
難道沈鸞他也......
“你給我站??！”
思緒間，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的人朝她奔來，像是一只瘋狂的惡狼。
“啊！”
慕千殤驚叫一聲，扭頭就跑。
卻聽見身后一聲慘叫，再回頭，官差已經(jīng)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地上，
“你們這群漠北的野蠻瘋狗！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不然就把你們都宰了！”
被官差壓在地上的人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他雖然長得很壯，卻因為餓極了的原因，沒有一絲反抗的力量，臉被粗暴地壓在地上。他卻只是死死地盯著她手里的胡麻餅，好像除了吃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漠北狗，滾回去！”
“漠北狗，滾回去！”
官差的行為，無疑激起了在場眾人的激憤。
想當(dāng)年戰(zhàn)爭的時候，漠北兵一時得勢攻入了自北面攻入了京城，燒殺擄掠無所不為，最后拿了足夠的好處，足夠的財富才同意撤兵。
他們無一不是當(dāng)時的親歷者，但更多的是死去的人！
他們的賬怎么算！
漠北人，不配到這里來！
“吃，吃的......”
被壓在地上的人臉色發(fā)白，幾乎要暈死過去，卻依舊死死盯著慕千殤手里的三張胡麻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