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命婦進(jìn)宮有嚴(yán)格的規(guī)格禮制，而出宮又還宮的十公主怎么安置、什么禮法，要用什么規(guī)格來招待，這倒讓內(nèi)宮司禮監(jiān)的內(nèi)侍們有些棘手。

    好在掌印太監(jiān)魏長青拍了板拿了主意。

    “十公主本就是為先貞順皇后舍身入的佛寺，又庇護(hù)救治了國中流民，圣上親自下旨讓她回宮，自是極為看重的緣故，自然要用公主儀仗接回來?！?br/>
    這便領(lǐng)了宮娥侍女、內(nèi)侍宮監(jiān)一路伺候，又有御林軍沿途護(hù)衛(wèi)，自城北長公主府起駕，一路往北安門而去。

    沿途不免有百姓沿街相看，口耳相傳地說著道聽途說的一些皇家秘辛。

    自然也說到了前幾日的流民之亂，這便有百姓恍然大悟起來，原來這就是那位十公主。

    法雨這回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靈藥腳旁，瞧著自家公主發(fā)呆。

    靈藥著了一身紅，袖口領(lǐng)口皆繡著些花紋。

    這些花紋她識得，自家母親從前衣物上常有，大約是西涼的民族特色。

    她不常穿這個顏色，上一次的記憶還是年幼的過年期間，父親賞了她西涼的錦緞，做了幾套鮮亮的衣裳。

    “不曉得這回回去還出不出來了，未明宮是不是還是老樣子，從前那些嬤嬤們姐姐妹妹們還在不在。”法雨神情有些緊張，搓著靈藥的褲管小聲說，“以前那個叫集福的小內(nèi)侍總愛搶我的薔薇粉搽，人倒是很好，他值夜的時候常偷偷烤花生果子送給我吃?！?br/>
    靈藥笑了笑，點(diǎn)點(diǎn)她的腦袋。

    “哦，原來從前你們常夜里偷吃花生。也不知道送進(jìn)來給我嘗嘗，要知道母親不許我多吃，我也常常餓的睡不著?！?br/>
    法雨吐了吐舌頭，從前公主不愛說話，看上去文文靜靜也不愛鬧，她可不敢隨意說笑。

    如今病了一場倒是好了，公主反而比她還頑皮幾分。

    入了北安門，便換了軟轎，將將行到萬歲門的高門之下，便有守城的金吾衛(wèi)軍士上前盤查。

    法雨本在轎外跟隨，見那帶刀護(hù)衛(wèi)身后站了一個小兵，甚是熟悉，趁著旁人不注意，還沖法雨眨了眨眼睛。

    這不是聚寶門前守城的小兵孟九安，怎么今日跑到錦衣衛(wèi)中守皇城門了？這算高升還是降職呢？

    對孟九安來說，這自然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守城門和守皇城門，只差一字那可是天差地別，守城門，來來往往的皆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的市井小民，守皇城門迎來送往的可是天潢貴胄！

    昨兒指揮使大人突然將他送給了錦衣衛(wèi)的鎮(zhèn)撫使大人，之后他就來了這里。

    自四更起就守著萬歲門，冷冷清清，可這會就迎來了十公主殿下。

    法雨冷著臉，眼睛望向了天。

    哼。

    進(jìn)了玄武門，途徑了乾清宮，便右轉(zhuǎn)入了養(yǎng)心殿。

    殿前內(nèi)侍領(lǐng)了靈藥入了西北角的未明堂，便退下了。

    殿中只余靈藥并法雨及安靜佇立的宮娥。

    這未明堂，靈藥甚為熟悉。

    父親長居養(yǎng)心殿，兩側(cè)常設(shè)東五間、西五間，東殿供皇后隨居，西五殿嬪妃隨居。

    自她記事以來，常來未明堂。

    她母妃的宮殿，是西六宮里的未明宮。

    宮里的宮殿名稱向來端莊肅穆，這未明究竟是何意，她不懂。

    未明堂明亮整潔，用的是玻璃窗，采光極好。

    信步走到窗下，書桌上擺了一些紙筆墨，并幾本佛經(jīng)。

    西涼舉境禮佛，母親也是信佛之人，只是她不識幾個漢字，便常常讓人讀給她聽。

    想到這里，靈藥心中愁思涌動，不敢流露，紅著眼眶翻閱著手中的佛經(jīng)。

    卻聽身后有輕微響動，靈藥不及反應(yīng)，回身瞧見一抹朱紅色的身影，這便跪倒在地，口稱父皇萬年。

    來人正是元朔帝周賦。

    他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蓄有一把短須，眉目清朗，嘴角卻朝下，瞧著就像不高興一樣。

    雖只隔一年多未見，于靈藥，卻已是前生今世兩輩子的未見，感覺父親像是陌生了許多。

    他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往座上一坐，便有內(nèi)侍小心上茶。

    “回來了?！?br/>
    靈藥聽著他好似談著今天天氣如何，吃了沒一樣的家常問話，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的父親，一生剛毅，年邁之時還御駕親征，被圍沂州狼狽不堪，這樣的屈辱，令他纏綿病榻，一蹶不振。

    瞧著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紅紅的，元朔帝沖她招了招手。

    “小十，過來?！?br/>
    父親像從前那樣稱呼她。

    靈藥怔怔地走過去，站在了元朔帝的面前。

    在這個世上，她除了這位父親，沒有親人了。

    “你母親從不好看書，就喜歡穿衣打扮跳舞唱歌，你倒不像她，能靜得下心來瞧幾眼書?！彼樕降卣f著舊事，“你這兩年長高了一些，從前好像就到朕的胸口?！?br/>
    靈藥扁了扁嘴，忍住了想哭的情緒。

    “父親站起來讓我比比?！彼滩蛔≡齑瘟恕?br/>
    恭敬立在一旁的隨侍太監(jiān)阮宣忍不住偷眼瞧她。

    元朔帝笑了笑，站起身來。

    靈藥背過身，靠著父親的背，口中說著：“阮公公，瞧瞧我到父親哪里?！?br/>
    阮宣瞧了瞧元朔帝的臉色，并無慍意，這才大著膽子道：“噫，公主都到圣上的御肩了，可真是長高了?！?br/>
    元朔帝點(diǎn)點(diǎn)頭，坐下道：“倒是有點(diǎn)瘦了，你母親當(dāng)年愛跳舞，為了穿一條云紗裙，成日里不吃飯，就靠著吃花飲蜜的過了一月多。”他拍了拍身旁小桌，又道，“坐下吧。你今年可有十四了？還是不要太瘦的好，在明感寺常吃素，回宮了就多食葷吧，我記得你愛吃肘子，多叫膳房做些蜜汁肘子，補(bǔ)一補(bǔ)?！?br/>
    靈藥聽他說這些舊事，眼睛睜的大大的，生怕一眨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父親，我想問問您。”她忍不住囁嚅。

    元朔帝嗯了一聲，側(cè)身看她。

    “母親去后，您一言不發(fā)，將我送進(jìn)了明感寺?！彼难蹨I終于落了一顆下來，“您是，厭惡女兒了嗎？”

    元朔帝身子向后靠去，阮宣眼疾手快地將大迎枕挪正了幾分。

    他輕嘆了一口氣。

    他有十二個兒女，十公主是最小的女兒。

    自小在他膝下長大，本就比別的兒女更心疼一些。

    為什么一言不發(fā)就將她送入明感寺。

    說到底還是因?yàn)槟且痪湓姟?br/>
    蘇貴妃去后，她寢宮的貼身侍女呈上了她放在供桌前佛經(jīng)里夾著的兩句詩。

    嫦娥應(yīng)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蘇貴妃不會書漢字，這兩句詩寫的歪歪扭扭，一定是她的手筆。

    他忍不住在想，他是那個讓她悔偷靈藥人嗎？

    他是那個，讓她碧海青天夜夜感到孤獨(dú)的人嗎？

    這樣沒頭沒尾讓人胡亂猜測的思緒太使人煎熬。

    靈感寺的高僧進(jìn)言，為使蘇貴妃往太平極樂之地而去，需至親之人舍身。

    后宮諸事由各皇子公主的嫡母做主，他便任憑薄皇后將十公主送入明感寺，不管不顧。

    仿佛這樣就能忘記那兩句詩帶來的困擾。

    他忽略了十公主的問話。

    吩咐阮宣：“傳旨下去，將未明宮收拾出來，十公主回來了?！?br/>
    說起未明宮，元朔帝心中有些意動。

    未明，未明。

    源于她的一句嬌言。

    她剛進(jìn)宮時，每逢他早朝，她便會在他身上撒嬌。

    “東方還未明，圣上再睡一會。”

    “天還未明呢。”

    “未明未明未明，天還未明?！?br/>
    他笑著將她撲在身下。

    “你總說東方未明，天還未明，你這宮殿就改叫未明宮吧?！?br/>
    “你再這樣渾說外頭未明的話，我就給你這宮里四處裝上玻璃窗子，看你還怎么騙朕東方未明?！?br/>
    回憶翻涌而來。

    靈藥蹙了蹙眉頭，將心中未解的謎題按下，輕言：“父親，女兒想住在宮外?！?br/>
    元朔帝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子，斥道：“小姑娘家家的，還未及笄，怎能住在外頭。別跟著你姑母學(xué)一身壞毛病。”

    看靈藥囁嚅了幾句，元朔帝又道：“你在宮外頭賑濟(jì)流民的事，我都知悉，若朕在外頭，也會有這一份體恤萬民的心，不愧是朕的女兒，當(dāng)?shù)钠鹛煜碌墓B(yǎng)。不過成日里拋頭露面的，不像個樣子，以后少出去些。”

    靈藥不服，欲要再表，元朔帝已然站起身來，伸展了幾下手臂。

    “你自己玩去吧。”

    他說完，便領(lǐng)著門外浩浩蕩蕩的人走了。

    靈藥嘆了口氣，抹了抹淚。

    法雨一下子撲到她的膝蓋上，小聲的又哭又笑：“公主，將才我都嚇?biāo)懒耍率ド喜涣粝履?，咱們又得回明感寺，這下可好了，咱們不用再受苦了?！?br/>
    靈藥斂了神色，摸摸法雨的頭發(fā)。

    “走吧，回家了?！必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