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平穩(wěn)的大馬路上顛簸了一下。
簡明舟猛地睜眼,一下就清醒了!
……他在說什么???
昏暗的車廂里看不清身側的表情,一片安靜。簡明舟感覺汗都要冒出來了:謝景怎么不說話,他察覺到了嗎?
沒事,只要自己不提,自然一點地帶過……
正要開口,前排忽然飄來一聲輕咳。
“咳?!彼緳C假裝不經意地發(fā)出一聲類似導航的聲音,“前方路段,高亮?!?br/>
簡明舟,“………”
整個后排,“………”
他們沒有要嘴對嘴!這句提醒好多余!
他現在終于能理解何路宸的感受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沒憋住的笑。
車剛好駛入高亮路段,光線恰此時倏地落入車廂。簡明舟轉頭,就看光映亮了謝景那張英俊帶笑的臉。
“是在想我為什么不說話嗎,小叔?”
“……”簡明舟。
他心頭震動:又是故意的!耍他么!
謝景還彎著唇,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他內心趨于平緩,轉頭溫和道,“是啊,畢竟是我們最后一次聊天了?!?br/>
謝景,“……”
一直到下車,簡明舟依舊維持著如沐春風的微笑,甚至給出租司機打了個五星好評,“你人很好?!?br/>
司機全程旁聽,誠惶誠恐,“…也沒您說的那么好?!?br/>
簡明舟搖頭,“已經不能更好了?!?br/>
出租車絕塵而去,謝景跟在他后面,偏頭問,“小叔,我玩笑開過頭,你生氣了?”
他很平和,“怎么會。”
“但你笑得…”謝景打量著他的神色,措辭,“二月春風似剪刀。”
“……”
簡明舟又被他精妙的措辭驚艷了一把。
正想再說點什么,一只寬大的手就擋在他頭頂。這會兒還有點飄雨,謝景從上方低眼看過來,
“要不先回去再說?”
簡明舟話頭咽下,拍拍他示意不用擋,“走吧?!?br/>
幾步回到公寓樓,打開家門。
兩人身上都有點淋濕了,簡明舟給他們一人拿了條毛巾。他一邊擦臉,一邊看向那邊擦著脖子,肩寬背闊的謝景。
他在車上雖然險險接住了那句話,但現在要怎么說——
他沒生氣,微笑只是他的保護色?
在謝景看來,那肯定是同性之間坦坦蕩蕩的玩笑。只不過因為自己對bl了解得更多一點,所以有一絲微妙的窘迫。
簡明舟想了想,擦著頭發(fā)開口,
“小景,我沒生氣,只不過像這樣的玩笑,以后不可以隨便對女生說。”
同性之間謝景不能理解,換成女生應該就理解了。
謝景頓了一下看過來,毛巾遮了他一半的臉,“我知道,我不會對女生開這種玩笑?!?br/>
簡明舟欣慰:很好,果然理解了。
謝景,“而且,很少會有人嘴瓢成這樣?!?br/>
“……”簡明舟恢復了溫和寂靜的目光,“好了,快去洗澡?!?br/>
謝景笑了聲翻篇,“還是你先吧。”
-
第二天簡明舟不用上班,起床的時候謝景已經出門了。
他吃了個早午飯,收拾了一下。
正想著要不要干點什么,手機上忽然收到了何熠發(fā)來的消息。
【何熠】:明舟哥,謝景好像有點感冒。但他死不承認,非要繼續(xù)訓練。
感冒?簡明舟愣了愣。
是因為昨天淋了雨,回來之后謝景又讓自己先去洗澡……
他回了條信息,就出門去了學校。
一路輕車熟路地找到集訓場地,操場上依舊是幾組分散訓練的學生。這會兒日頭很大,明晃晃地壓著一聲聲哨響。
簡明舟從一側走過去。
何熠轉頭看見他,正要大喊就被周許揚一把拍回了去!周許揚走過來,“明舟哥?!?br/>
簡明舟問,“謝景呢?”
周許揚指了指休息區(qū)那頭,隱隱可以看見一大只熟悉的身影,“狀態(tài)不好,教練讓他休息。”
簡明舟心頭一提,“很嚴重?”
周許揚沉凝,“200米跑比平時慢了整整0.2s?!?br/>
“……”
他不太理解田徑生的時間觀念。
簡明舟和兩人打了個招呼,便朝謝景那頭走過去。后者正兩手搭在膝頭,坐在地上垂頭休息。
陰影籠在跟前,謝景抬起頭,看見是他好像愣了下,“小叔,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感冒了。”
話落,兩人目光相對,心頭同時冒出昨天那句:他們會因為淋了雨沒法參加第二天的比賽……
氣氛一時有些難言,謝景率先開口:
“何熠打的小報告?”
簡明舟回味著何熠微信里那句“天生犟種”,換了個措辭,
“他說你精神堅毅,永不言棄?!?br/>
“美化過度了,小叔?!?br/>
“……”
他在說話間又低咳了聲。
簡明舟看著他的神色,日頭落下來,他脖頸微汗,泛了點潮紅,也不知道是曬的熱的還是發(fā)燒了。
他拿手背靠了下,謝景眼睫一動。
“好像有點熱,但你體溫本來就偏高。我先帶你去醫(yī)務室量個體溫。”
謝景還想拒絕,簡明舟就定定看來,“少年漫里,那些犟…精神堅毅的主角最后都因為帶病訓練參加不了比賽?!?br/>
人影一晃,謝景站起來往醫(yī)務室走。
“小叔,好好勸我會聽,不要再突然發(fā)動言靈?!?br/>
“……”簡明舟。
到了醫(yī)務室,里面沒人。
干凈整潔的醫(yī)務室內有股淡淡的藥水味,一側是辦公桌、藥品柜,另一側半掩著床簾,后面有幾張床。
簡明舟找出體溫計,拉起謝景的胳膊,“先測一下.體溫?!?br/>
溫度計貼過去,謝景胳膊微一抖。
“?”簡明舟抬眼看去,有些新奇。畢竟謝景看上去毫無弱點,“小景,你難道是怕癢?”
“是涼。”謝景夾著溫度計說,“不常碰到的地方不都會更敏感些?!?br/>
“喔,還有哪些?”簡明舟順口問完,話頭就剎了下。后知后覺這話好像有點……
跟前安靜了兩秒,他正要拉開話題。
謝景忽而就笑了聲,低眼睨來,“耳朵?!?br/>
…
體溫測完,顯示:37.2度。
謝景體溫偏高,這個溫度也不算發(fā)燒。
簡明舟松了口氣,看醫(yī)生還沒回來,便登記了一下,找出常用感冒藥給人吃了,“你吃完躺一會兒?!?br/>
謝景仰頭喝著藥,嗡聲,“嗯?!彼韧暧置蛄讼麓絾?,“那你呢?”
“我今天沒什么事,就在這里陪你?!?br/>
“謝謝小叔?!?br/>
謝景說完到里面躺下了。
簡明舟等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環(huán)視了一圈:明凈整潔的醫(yī)務室,校園漫里的經典場景……
他心頭一動,摸出手機取材。
醫(yī)務室在一樓,一側窗戶大開,正對著外面。他剛準備對窗拍一張,一道身影突然就從窗口竄了出來——
身穿白大褂,身手矯健地跨在了窗框上。
與此同時,簡明舟按下了快門。
咔嚓!兩人在鏡頭里對視,同時默然。凝滯的場面中,一時不知道誰更震撼。
片刻,簡明舟刪了照片,假裝無事發(fā)生地放下手機。
對面也恢復如常,一躍而起以雛鷹起飛的姿勢落地。
然后起身拍拍衣服,啪啪。
簡明舟看向他胸口的銘牌:校醫(yī)室 段停芳
原來是校醫(yī)。
校醫(yī)看上去三十出頭,倒很像是漫畫里典型的醫(yī)務室老師。五官端正成熟,一副無框眼鏡。下巴上帶了點胡渣,卻并不顯得邋遢。
簡明舟沒忍住瞟向他后面的窗口,“您怎么…”
段停芳儒雅微笑,“上帝為我關上一扇門,就會再打開一扇窗……”
簡明舟抿唇,“門是我關的?!?br/>
段停芳,“………”
“兩點之間線段最短?!彼杆贋樽约旱某分匦抡伊藗€借口,又跳過這個話題,
“所以,你好,什么?。俊?br/>
如滾滾江水般的吐槽在思及謝景還在休息之后咽了回去。
簡明舟指指里面,放輕聲音,“學生感冒睡覺,我是監(jiān)護人?!?br/>
校醫(yī)發(fā)出一絲氣音,“喔……”
兩人沒有別的話要說。
校醫(yī)轉頭去辦公桌前坐著了。
簡明舟看他掏出紙和筆,專注地開始書寫,便不打擾人工作,坐在另一邊拿出手機準備打發(fā)時間。
半分鐘后,跟前落下一小片陰影。
簡明舟抬頭,就看校醫(yī)走到跟前遞了張紙過來,上面橫平豎直地畫著格子線。
他投去一個眼神:?
校醫(yī)用氣音道,“沒事干吧,來下五子棋?!?br/>
簡明舟:………
三分鐘后,兩人坐到桌前。
簡明舟拿了根圓珠筆,下起最簡約的五子棋。對方下得還挺好,棋路跟他本人走過的路一樣陡峭。
他漸漸沉浸其中……
等桌上的紙堆了一沓厚,旁邊終于傳來一絲動靜。
簡明舟轉頭,就看謝景掀開床簾走出來。
謝景補了個覺剛醒,懶散的眉間好像還壓了點起床氣。
他目光落來,似乎被眼前這幅難以理解的場景震了瞬,隨即走到桌前,掃過桌上的一沓紙,“小叔…”
“噓。”校醫(yī)定神,“觀棋不語?!?br/>
簡明舟震驚地抬眼:那是你的病患!你好歹問一句!
他打斷,“先給小景看看?!?br/>
校醫(yī)只好無奈包容地起身,看了看謝景,“嗯,男大體育生,身強力壯,血氣方剛,”他扒拉眼皮,“沒什么大問題?!?br/>
謝景沒什么表情地看去。
簡明舟側目:身強力壯,血氣方剛,一拳一個校醫(yī)。
他潤了下唇問謝景,“感覺怎么樣?”
謝景淡淡,“挺好,有股搏擊的力量?!?br/>
……他就知道會這樣。
不過謝景身體底子好,也確實沒什么大礙。段停芳又給他拿了點藥,便揮揮手將兩人送了出去。
出了醫(yī)務室,兩人并排走在過道。
謝景拎著藥袋目視前方,“小叔,你就跟那個奇奇怪怪的校醫(yī)下了四十分鐘五子棋?”他又蹙眉,“他真的是校醫(yī)?”
“應該是,他翻你眼皮的手法還挺專業(yè)的?!?br/>
“……”
不過簡明舟也覺得對方是個神奇的品種。但可能是段停芳給他的漫畫感太強,他居然接受度很高——
畢竟不少bl漫里的主角就是校醫(yī)老師。
他穿過走道,看著前方出口處明媚的光亮,“偶爾也會有這種屬性成迷的校醫(yī)生,放到漫畫里就是…”
謝景轉頭朝他看過來。
他猛地拉回思緒,“…奇異博士?!?br/>
謝景好像忍俊不禁,扭頭說,“倒也沒那么奇異?!?br/>
簡明舟暫時管住嘴,謹言慎行,“嗯?!?br/>
幾步之間出了走廊,外面耀眼奪目的日光迎面落來,一瞬照亮了眼前的紅跑道綠茵場。
場邊的樹叢沙沙搖曳,帶起他心頭的鼓噪:
差點又雙叒叕嘴瓢了。
自己這么謹慎的一個人,最近是怎么回事,難道是因為跟謝景越來越親近,逐漸放下了心防,有所松懈……
不,也不完全是。
好像就是從Lusen事件開始。
簡明舟想著按了按心口,這可真是個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