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傀儡(本章免費)

    吵架之后，是自然而然的僵持。

    棲霞事畢思量，覺得自己沖動了些，又轉念一想，伊護確有可惡的地方，左右矛盾，還是擱下來了。

    但是伊護并沒有太多時間去考慮如何善后。擺在他面前的最大問題是盛妃。

    中宮。

    這是間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內室。

    “我只有兩個兒子，次子久居宮外，實際上僅剩得這一個伴在身邊?！鼻f后緩緩地卻很有分量地說，“而天子年紀日長，想過些清凈時光，盛妃，你清楚嗎？”盛妃垂著眼簾，默不作聲?！皼r且，你還庇護著你的家族。”莊后補充?！版咀尤雽m，正是為了替犯罪的父親贖去過錯?！笔㈠K于開口，“婢子自然會盡力侍奉天子、王后，絕無他心。”莊后頷首：“這才是妃妾的本分?！裕医o你這個機會，今日殿中無人，只有太子和你，你大膽將要說的話說個痛快，我便信你。”盛妃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端坐的伊護，良久道：“婢子有罪，王后既已知曉此事，請懲處婢子吧。”“我不會那么做?！鼻f后道，“盛妃，你雖然年輕，卻已貴為側妃之次，而伊護是天下矚目的儲君，我期望你們牢記各自的身份，往后思度處之。過去的事，便［無][錯］ｍ.如朝露，讓它消散了吧?！闭f罷，退到屏風內。

    “盛姬?！币磷o輕輕而清晰地將自己的聲音送入她耳中，“我心不似當初，當初不再重現(xiàn)，我無法再承你好意，你要保重，勿起別念?！笔㈠灸镜芈犞?，突然莞爾一笑：“多謝王后與太子勸導，婢子記得了。怨我糊涂，未見其中牽涉許多人命，還有大周的山川社稷呢！”言畢冷笑數(shù)聲。正要絕席而去，門口一聲：“天子駕到！”對莊后、伊護與盛妃不亞于半空焦雷，愣在原地。莊后剛來得及走出屏風，穆天子的腳步已經(jīng)邁進來了。

    他首先驚訝地看到盛妃面帶悲憤，脫口問道：“盛姬怎么了？”莊后把兒子拉了拉，笑道：“盛姬來瞧我，正說到她兒時的愛物不見，傷心了好久，恰好護兒也來了，尚未敘禮呢，您又來了！”穆天子捋捋胡須：“什么愛物，值得掉淚？”盛妃隔了好一陣子：“是從前豢養(yǎng)的一對鳥兒，雄的……死了，剩下雌的，好生可憐！”“鳥兒？”穆天子一樂，“再配一只吧?！笔㈠野字槪骸霸倥湟彩菬o益，雌鳥心碎了！”“這是從何說起？！”穆天子莫名其妙地道。他瞥見伊護，伊護保持日常的態(tài)度，但他依舊覺察到屋子里氣氛的尷尬，便說：“正巧，我找護兒呢，隨我出去吧。”莊后、盛妃恭送。

    父子倆沿著湖畔的蔭涼散步。

    穆天子一言不發(fā)。

    “護兒?！彼⒆鹤??！笆?！”伊護敏捷地答道?！坝惺虑殡[瞞我嗎？”“絕對無有！”“真的？”“真的！”穆天子又不說話了，繼續(xù)前行，伊護也不接，尾隨著他。“你看那城墻……一年比一年高……”穆天子停住，注視著正在修補和繼續(xù)裝飾著宮城的工匠的勞動，感慨道，“怕是連燕雀，都很難飛到我身邊了。”伊護沉默。“但是燕雀終會飛走?！蹦绿熳愚D頭端詳兒子，“我的肢體，我的骨肉，不會拋下我?！薄案浮H。”伊護有點動情?！拔蚁胴鼉毫恕蹦绿熳訃@息，眼角閃現(xiàn)水光，“你的弟弟?！眱扇斯雌饘h方的思念，結果穆天子挽住兒子的胳膊，像個平民的老漢絮叨了一大堆的家常?！案赣H，您處理朝務累了?！币磷o很少接觸這樣的穆天子，他猜測父親是疲倦，請求，“兒子給您辦場管弦夜宴吧?！薄昂谩！蹦绿熳訙试?。

    青陽堂。

    在晚夏的微涼夜風中，悠揚的絲竹聲飄起來了。大殿的玉石地板倒映著五彩舞影和搖曳的燈火。天子與貴親們舉觴歡飲。

    伊護與棲霞，冷戰(zhàn)中還是坐到了一塊。

    莊后因為頭痛發(fā)作，回宮歇息，側妃中地位較高的姒夫人與盛妃在座。

    一曲舞了，伊護站起身：“父王，兒臣獻一位奇人上殿為您助興。”說完擊了兩下掌，兩名穿著百衲衣的男子土頭土腦地蹭上來，不說模樣可笑，單是舉止先就把眾人弄得忍俊不禁。“我兒。”穆天子笑了，“這是兩個人哪！”“小民偃師叩拜天子、太子和各位貴人。”其中一個戴木冠的跪下行禮，指指另一個，“他是個木頭做的傀儡罷了。”“哦？”穆天子童心大發(fā)，親自跑下席將傀儡左摸摸右捏捏，“真是木頭？！和活人一般無二！有趣，有趣！”偃師奏道：“天子少坐，傀儡要為天子歌舞了。”他話音落地，傀儡果然動起來，向眾人作揖磕頭，忙得不亦樂乎，接著一邊扭著滑稽的舞步，一邊用尖細的嗓子唱起歌來，同時煞有其事地模仿著座中男賓飲酒的姿勢，眾人哪里還忍得住，隨著穆天子首先哈哈出聲，一殿的人皆笑得前仰后合，直嚷肚疼，連寺人侍女也顧不上犯禁，偷偷或捂著嘴或咬著袖子笑。

    棲霞正入神地觀賞。伊護冷著表情推過一盞肉湯：“喝吧！”棲霞開始嚇一大跳，既而學著他的樣子推回去：“不要！”“聽說你不大吃東西……”他仍然只給她側面，“告訴你，我也沒大吃?！睏夹念^潮暖，細看他，覺得是消瘦了些，便倍添疼惜，口氣剎那就軟了：“那你也喝。”伊護一粲，燦爛無比，趁著大家都被傀儡吸引，悄悄扯扯她的衣袖：“別生氣了?！睏嘉┛直蝗税l(fā)現(xiàn)，只得應道：“哦。”

    “傀儡要向貴人們敬酒啦！”偃師叫著，傀儡端著酒爵逐一敬獻。先敬天子，再到伊護面前，一躬身：“英俊高貴的太子，請滿飲！”他嗲聲嗲氣地說著，惹得棲霞撲哧大樂?？荞R上轉向她：“美麗的太子妃，您和太子真是這大殿的一雙明珠啊，無可替代！”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盛妃打破了玉杯?？芰⒖踢^去，做個鬼臉，骨碌幾下眼珠：“仙人一樣的妃子，您也很漂亮，請……”他捧上酒爵，盛妃霍然起立，尖聲呵斥：“大膽！竟敢****天子妃嬪！”向穆天子道：“這是個真人！求您將他拿下問罪！”“這……”穆天子為難，不愿意駁她面子，一揮手：“來人?！辟葞煵涣系準氯绱送回?，嚇得抖作一團，申辯道：“天子，小民冤枉！這的確是傀儡，僅僅被小民用線控制。”他趕緊把傀儡拆開，著實是木塊、軸輪和絲線所造，再拼完備，用線一拽，傀儡復言笑自如，宛若再生。偃師解釋：“他的聲音也是小民的聲音。”“那就是你不遜了！”盛妃不依不饒，“求天子處這無禮之人大辟之刑！”“大辟”即是死刑。伊護聞變，奈何與己關聯(lián)，不得諫阻，但目視盛妃，盛妃卻傲然扭過頭去。

    棲霞出席，跪下：“父王，臣媳認錯了?！蹦绿熳诱菬o法交接，知道她要來給臺階下了，和顏悅色地問：“兒媳何錯之有？”“傀儡和偃師，原本是臣媳覺得不錯，推薦給太子，太子說父王辛苦，因此來孝敬父王，博得一哂。意外冒犯盛妃，臣媳慚愧，給父王、盛妃道歉。只盼父王原諒無辜優(yōu)伶，也是父王的仁德?！薄疤熳印笔㈠獱巿?zhí)。穆天子示意棲霞免禮：“孩子，今日本是太子和你一番純孝，我怎會怪你們呢?？芎苡幸馑迹也涣P他，反賞他一匣金珠。盛妃她只是受驚了，不妨?！薄案竿跏ッ鳌！睏蓟卮?。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盡情之后，月已西沉，客人們相繼辭別。殿中留了穆天子與盛妃。

    盛妃流下淚：“天子，婢子一心服侍，也抵不過太子妃一句話。”“這是我兒的孝心，做父親的，不能陷他到窘境，霞兒的話，是有道理的。”穆天子有點不高興。盛妃憂慮道：“天子了解太子嗎？您太信任他了……”“住口！”穆天子大怒，“你怎能妄論儲君！”盛妃一哆嗦，咽下沒講完的內容。穆天子鉗住她的下巴，看她好一會兒，松開，大步地走到門首：“他不僅是太子，更是我兒子。守好你的位置，今天的酒你喝醉了?！币幻鎳诟赖群蛟谕獾乃氯说溃骸暗街袑m！”“天子！天子！“盛妃追出，穆天子早沒入黑暗。她難以抑制，撲抱著一根廊柱，失聲痛哭，氣息緩不過來，結果引起腹中污穢翻騰，嘔吐不已。

    “唉，你是何苦?！币浑p手輕柔地撫摩著她的背。她朦朧中看，居然是姒夫人！“花朵樣的容貌，教哭成這樣。”姒夫人憐憫地說，“倒和我昔年情形相似?！薄澳阕撸　笔㈠豢蜌獾氐?。姒夫人不急不惱：“都是苦人兒，我能體會你的情境。我生三王子那時，也曾多了一句嘴，從此被捐棄景宮?！笔㈠乜诎l(fā)涼：“你胡說什么……”“我不會說了?！辨Ψ蛉诵πΓ傲晳T了?？赡恪浦F(xiàn)在的你，像是在替過去的我不值。啊，要是你心里不好受，偶爾到景宮坐坐?！薄昂??！笔㈠庾R不清，窩著火氣，“不去！”“你想和王后斗，還是太子？……你甚至連太子妃也斗不過?！辨Ψ蛉溯p描淡寫地說。盛妃倏地醒神，緊張而戒備地盯著她?！拔业饶銇??！辨Ψ蛉嘶厣?，丟下這幾個字，撥動裙裾，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