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夜的美景，讓那位姓趙的姑娘沉醉。

    直到陳寧走到溪水岸，提著靴子喊道：“趙大人，你看什么呢？”

    趙明月才恍然回神，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異樣色彩，看向陳寧。

    上一次跟師父在夏夜中看風(fēng)景，是很多年前了，那時(shí)她還很小，具體是什么景色記不太清楚了，但她牢牢記住了，當(dāng)時(shí)很快樂。

    算是這十幾年來，最快樂的時(shí)光之一了。

    “來了！”

    趙明月踩著星光溪水，小跑著來到陳寧身邊，笑道：“今晚的景色很美麗，本姑娘很滿意，我收回之前對(duì)你們清溪縣的評(píng)價(jià)。”

    “是嗎？那挺好?！?br/>
    陳寧坐在岸邊，等著腳上的溪水晾干。

    “今晚陪本姑娘看風(fēng)景的人是你，你讓本姑娘很高興，有什么想要本姑娘做的，盡管說，我可以答應(yīng)你一個(gè)請(qǐng)求。”

    趙明月找了片干凈的草叢，也坐了下去，望向溪水星光，波光粼粼。

    “趙大人能高興就是我莫大的榮幸，我怎么好再要什么回報(bào)？”

    陳寧隨意躺下去，望著浩瀚星空，呢喃道：“有時(shí)候，我也覺得這樣挺好，不必費(fèi)盡心思，尋回家的路。”

    “你說什么？”

    趙明月沒聽清楚，大概是聽到了也不太懂。

    “沒什么，說兩句胡話?！?br/>
    陳寧淡淡回應(yīng)，把臂膀枕在頭下，豪爽笑道：“浮生偷得半日閑，難得！難得！難得的很！趙大人還是看看夜景，往后的日子忙起來，可就沒這樣閑暇的時(shí)光了。”

    趙明月俏眉微挑，跟著笑道：“浮生偷得半日閑，這句倒是好意境?！?br/>
    陳寧沒做聲，盯著星空發(fā)呆，好像能從斗轉(zhuǎn)星移中看到世間最美麗的風(fēng)景。

    趙明月也沒再搭話，目光落到陳寧的腰間，看到那柄斷得幾乎只剩刀柄的橫刀，被陳寧別在腰間。

    刀鞘里空蕩蕩的。

    “你的刀斷了。”

    趙明月本來也是仰坐，此刻忽而起身，皺起眉頭。

    “跟那山狗打斗時(shí)，擋了它一掌，沒擋住，就斷了?！?br/>
    陳寧風(fēng)輕云淡說道。

    趙明月頗為詫異，“你真接了那守山神將一掌？”

    “這還能有假？”

    陳寧抽出腰間短刀，嘆息一聲，“只可惜，這刀是項(xiàng)大人贈(zèng)予陳家旺的，如今斷了，我怕是很難向陳家旺交代?！?br/>
    此刻，趙明月才信了，陳寧真跟山狗交過手，眼神更為詫異。

    她沉默片刻，眼中光芒閃爍，似是思索什么，“一個(gè)武夫，怎么能沒有武器？我這里有一柄之前用的刀，如今除了懷念當(dāng)時(shí)，沒什么大用了，送與你吧。”

    說話間，她凌空一點(diǎn)，半空中浮現(xiàn)一個(gè)小荷包。

    那荷包精致，繡著金色紋路，隨風(fēng)漲大，片刻間已有人頭大小，趙明月伸手進(jìn)去，掏出一柄銀色長(zhǎng)刀。

    “喏，送你了。”

    她隨手將那柄長(zhǎng)刀丟給陳寧。

    陳寧起身接住，驚異地看了一眼趙明月，隨后低頭打量手中長(zhǎng)刀。

    這柄刀還是橫刀樣式，只不過刀柄要長(zhǎng)很多，比尋常橫刀長(zhǎng)了一些，刀身也長(zhǎng)，足有三尺半有余。

    刀身樸素，沒有什么花紋，刀柄的護(hù)手處，是一輪半月。

    鏗鏘一聲。

    銀色長(zhǎng)刀出鞘，在月光下泛起冷芒，比月光還要清澈明亮。

    刀很利，是少見的極品長(zhǎng)刀，比陳寧的佩刀要好了不止一成。

    刀身上刻有兩個(gè)字——皓月。

    “好刀！”

    陳寧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劃過，只是觸碰刀刃邊緣，就能感覺到刀刃的鋒利，還有刀身上隱藏的殺氣。

    “這柄皓月雖然不是什么名刀，但比尋常兵刃來說，也算說得過去，足夠你用很長(zhǎng)一段時(shí)間了?！?br/>
    趙明月看了一眼皓月，眼神中閃過一抹溫柔之色，“你以后，可要好好對(duì)它，不要再弄斷了?！?br/>
    “趙大人，這刀我要不得。”

    陳寧嘆了口氣，把皓月刀收好，遞還給趙明月。

    “怎么？看不上？”

    趙明月秀眉皺起，有些不高興。

    “那倒不是，刀是好刀，可太過貴重，我受不起?！?br/>
    陳寧如此回應(yīng)。

    “什么受不起？”

    趙明月輕哼一聲，“你之前送本姑娘的那塊鵝卵石我很喜歡，這柄皓月刀算是回禮，你必須要收。再說了，本姑娘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也還沒人敢不收?！?br/>
    事實(shí)上，這位趙姑娘沒收到什么像樣的禮物，更沒有回過禮。

    今日兩人的禮尚往來，算是她平生第一次。

    “你敢不收，休怪本姑娘翻臉！”

    趙明月又瞪著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假裝兇狠。

    “既然趙大人這么說，陳寧就謝過趙大人了。”

    陳寧看她倔強(qiáng)的模樣，只能尷尬笑著，收下皓月。

    “改日有機(jī)會(huì)，再好好謝謝趙大人贈(zèng)刀之情?！?br/>
    “這才對(duì)！”

    趙明月笑的見牙不見眼，“不過有一點(diǎn)得提醒你，皓月易主后會(huì)蒙輝，想要它發(fā)揮實(shí)力，還要你自己努力才行?！?br/>
    “蒙輝？什么意思？”

    陳寧愣了一下，追問道。

    趙明月努努嘴，“你再拔刀看看就知道了?！?br/>
    陳寧聞言再度拔出皓月，才發(fā)現(xiàn)，那方才明亮的刀刃，不知道何時(shí)開始暗淡，灰蒙蒙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方才鋒利的模樣。

    不止是刀身的光芒，就連刀刃的鋒利，好像也真的收到了影響。

    “明月皓皓，見主得光！”

    趙明月傲然道：“皓月只有主人越強(qiáng)，它才會(huì)越鋒利，散發(fā)它的光輝，你可不要給我丟臉，回頭一直讓皓月這幅灰撲撲的丑樣子?！?br/>
    “明白了。”

    陳寧收起皓月長(zhǎng)刀，笑道：“趙姑娘放心，我定然不會(huì)讓明珠蒙塵?！?br/>
    “行了，看你也把你那臭腳晾干了，咱們回去吧?！?br/>
    趙明月很開心，笑瞇瞇起身，拍拍身上灰塵，轉(zhuǎn)身向著清溪縣走回去。

    “趙大人稍等，我這就來！”

    陳寧趕忙穿好靴子，跟了上去。

    兩人不緊不慢，一路走回城中，只是在東門時(shí)候，又遇到了釋海師徒二人。

    一大一小兩個(gè)和尚，披星趕月，向著城外而去。

    兩方人擦肩之時(shí)，陳寧頗為驚異，問道：“玄心小師傅，這是準(zhǔn)備和師父離開清溪縣了？”

    說這話時(shí)，他心中其實(shí)有點(diǎn)高興。

    “陳施主，又見面了。”

    玄心小和尚念了一聲佛號(hào)，說道：“那倒不是，小僧和師父在城中查找多日無果，準(zhǔn)備出城去看看?！?br/>
    “出城？”

    陳寧下意識(shí)看了一眼光頂山的方向，淡淡道：“那兩位可要小心了，城外荒山野嶺的，不太安全?！?br/>
    “謝過陳施主關(guān)心，我?guī)熗蕉私?jīng)常趕夜路，不會(huì)有事的?！?br/>
    玄心小和尚笑道，那雙金瞳溫柔，蘊(yùn)含奇異的親和力。

    陳寧又向釋海老和尚點(diǎn)頭示意，沒想過多跟師徒二人交流，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城中。

    而玄心師徒二人，目送兩人離去。

    玄心說道：“師父，那位女施主氣勢(shì)不凡，好像也是我通道中人，只是她氣息太弱，總感覺與身上那股銳氣不太相配?！?br/>
    “這姑娘，應(yīng)該是法家弟子，用了法家修行的獨(dú)門秘技，壓境之術(shù)。”

    釋海老和尚目光炯炯，沉聲道：“法家霸道嗜殺，所謂不破不立，所以當(dāng)?shù)茏有扌械狡款i之時(shí)，會(huì)讓弟子強(qiáng)行將境界壓制，只憑孱弱的修為再去博取更多的生死拼殺之機(jī)遇，以求破境機(jī)緣?！?br/>
    “還有這等秘術(shù)？”

    玄心小和尚金瞳閃爍，贊嘆道：“大道三千，各有奇鋒?！?br/>
    “這位法家小友修為不低，若是她不壓境，只論修為你也不是其對(duì)手。”

    釋海老和尚收回目光，遙望光頂山方向，“好了，徒兒，我們還是去那座山頭看看，之前異象是怎么回事。說不定，蟾無垢已經(jīng)逃出清溪縣，往遠(yuǎn)處遁去了?！?br/>
    “是，師父。”

    師徒二人再度啟程，向著光頂山方向而去。

    ……

    城中，華燈璀璨，夏夜的街道比白天還要熱鬧。

    城東似乎沒有受到血案的太多影響，行人頗多，街市門庭客人不斷。

    趙明月秀眉微挑，往后看了看玄心師徒離去的身形，似是在思索什么，許久沒做聲。

    “趙大人想什么呢，如此沉醉？”

    陳寧調(diào)笑道：“莫不是城外那美景把你迷住了，流連忘返？”

    “那倒不是，美景看過記在心間就好，不必流連忘返?！?br/>
    趙明月淡淡說道：“我是看那小和尚的眼睛，有點(diǎn)奇異，想起師父跟我講過，佛門有佛子，天生異稟，自出生就帶佛陀相。

    你看那小和尚，年紀(jì)不大，雙耳厚重低垂，眼眸成佛光色，很可能是傳聞中的佛子。”

    “佛子？”

    陳寧也來了興趣，靜靜聆聽。

    趙明月繼續(xù)說道：“佛門有佛子，道門有天生道種，我們法家有天法賜福，墨家有巨子轉(zhuǎn)世，每一種都是千萬中無一的天才，佛子的身份不同尋常，那小和尚來歷應(yīng)該不簡(jiǎn)單。

    不過，這些都與我大秦天朝無關(guān)，自從他佛門入朝被拒，佛家注定就無法在我大秦有所作為，這佛子估計(jì)也只是游離塵世，長(zhǎng)長(zhǎng)見識(shí)，開開佛心吧？”

    說著，她轉(zhuǎn)過頭，笑瞇瞇說道：“你這小捕快，好像跟那小和尚關(guān)系還不錯(cuò)，雖然佛家在我大秦沒什么地位，但你廣交善緣，哪天若是走出大秦，指不定他也能幫上忙。”

    陳寧笑了笑，“我與人相交是脾氣秉性相投，哪求什么回報(bào)，只不過是感覺玄心小師傅面善也心善，是個(gè)好和尚，可以一交?！?br/>
    他順勢(shì)轉(zhuǎn)開話題，“趙大人說了這么多，唯獨(dú)儒家沒有天生異稟之人，這是為何？”

    “儒家??？”

    趙明月皺著小瓊鼻，沉聲道：“唯獨(dú)儒家不信天賦，倒不是沒有天才艷艷之輩，只是他們從不特殊對(duì)待，可能那群讀書的家伙，腦袋里就只有文章吧？”

    “那就是了?！?br/>
    陳寧欣然笑道：“青燈夜雨，十年寒窗，縱然功名利祿無在身，也應(yīng)一視同仁。蘇先生教過我的，我感覺倒是沒錯(cuò)?！?br/>
    “原來你也是半個(gè)書呆子！”

    趙明月撇撇嘴，拉著他催促道：“少廢話，走走走，趕緊回衙門?！?br/>
    ……

    ……

    缺月懸空，銀輝冷清。

    光頂山腳下，釋海師徒二人遙望山頂。

    他們眼前金色篆文飛舞，擋住了上山的路，只能停下腳步。

    “師父，這是？”

    玄心小和尚極為詫異，望著那密密麻麻飛舞的篆文，贊嘆道：“我佛門日日誦經(jīng)，千百年光景，也不過在佛像前凝出幾十篇經(jīng)文，這荒山之上，竟然，竟然擁有如此雄偉壯觀的經(jīng)文之力。

    這是同道多少位前輩所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釋海老和尚的眼底也十分少見，浮現(xiàn)驚嘆之色，半響才做聲。

    “這不是前人偉作，而是城中那位蘇道友一人為之，也只有儒家先生能有此大毅力，日夜伏案，寫出如此波瀾壯闊之景。”

    釋海老和尚低聲贊嘆，“貧僧終于明白，蘇道友在這小城中，在做什么了……只是，到底山中是何物，需要他傾盡半生，如此守護(hù)？”

    師徒二人望向山巔的眼神，復(fù)雜難以表達(dá)。

    “徒兒走吧，蟾無垢斷然無法進(jìn)此山中，它應(yīng)該還藏在城中一隅，茍且度日?！?br/>
    釋海老和尚雖然轉(zhuǎn)過身去，但是沒走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平頂山。

    他恍然回神，發(fā)覺自己佛心不穩(wěn)，趕忙低下頭，默默誦念經(jīng)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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