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約而至，差點(diǎn)就睡著了，然而我畢竟是個重承諾的男人）

    小小的警務(wù)室里被五十多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嚇得小警員以為得罪了黑幫大哥，小心翼翼的把南過請到里面喝茶，再也沒有半點(diǎn)神氣的樣子。

    南過坐在案前心急如焚，但是他也沒什么頭緒?？粗饷婧坪剖幨幍摹皩び晷￡牎?，不禁苦笑：“靈雨的人氣真高啊……”

    轉(zhuǎn)身避開外面關(guān)切的目光，捧著茶杯，體溫慢慢恢復(fù)，緊繃的神經(jīng)也慢慢松弛下來，竟然隱隱有睡意來襲。

    毫無理由的，南過忽然開始想他爺爺了。爺爺今年應(yīng)該過八十大壽了，他清楚的記得，去年爺爺還調(diào)笑著說奶奶是“七十多的嫩姑娘”。

    距離上次去看爺爺，已經(jīng)有半年多了吧。去年過年的時候，一向精打細(xì)算的南過難得帶著妹妹回了一趟老家。

    爺爺和奶奶因為南尋的事漸漸被親戚疏遠(yuǎn)，好在他們年事已高，不會有人過分為難。只是，偶爾也會寂寞啊。

    他們年輕的時候太過窮苦，爺爺進(jìn)了部隊，奶奶一個人在家?guī)Ш⒆樱瑫r間一長，積勞成疾，年紀(jì)大了就更不堪了。

    南過記得，爺爺跟他說奶奶已經(jīng)記不得回家的路了，每天都要自己牽著她才肯出門，這個老伴，居然把自己當(dāng)做拐杖。

    可是南家兄妹回家時，卻明顯看見奶奶渾濁的眼睛變得明亮，顯然對他們期待已久。

    聰明的靈雨勸慰爺爺：“其實(shí)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就可以慢慢把一些不愉快的記憶從腦袋里丟掉，剩下的都是值得回味的快樂。你看奶奶現(xiàn)在多開心?！?br/>
    “是啊，到了現(xiàn)在這把年紀(jì)，她還樂樂呵呵的，是挺美的。就是苦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伺候她幾年?！睜敔斢行┻駠u。

    南過忍不住說：“要不……我們回來照顧你們。或者……接你們?nèi)ズ臀覀円黄鹱“?。?br/>
    爺爺看著南過，臉上既有期許又有失落，那欣慰的笑容帶著些無奈，慢悠悠的說：“你們自己過得好，我們就放心了?？茨銈儸F(xiàn)在這么孝順，也不知道南尋那小子哪里來的福氣，有了你們兩個好孩子。別看我老了，腦袋還是很清醒的。你們要是回來了，那群要債的也要三天兩頭上門，煩也煩死了。”

    南過說：“那你們和我們一起去丹川吧，我現(xiàn)在工作穩(wěn)定了，可以租一套大點(diǎn)的房子。說不定過兩年還能買房了呢?！?br/>
    爺爺慈祥的笑道：“那就等你買房吧。哈哈，其實(shí)我知道，你奶奶那個樣子，估計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到了這個歲數(shù)，哪還有力氣往外面跑。落葉歸根，狐死首丘，我們還是想死在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爺爺……”

    “好了別說了，難得回來，想吃什么，爺爺給你們露一手。我記得你們兩兄妹最喜歡吃爺爺做的紅燒牛肉了，小靈雨吃不夠，還老搶小天乾的。”

    靈雨俏臉羞紅，撒嬌道：“爺爺……”

    爺爺高興的出去買菜，南過執(zhí)意要跟著。幾年未歸故里，南過還能依稀辨認(rèn)出菜市場的方向?？墒菭敔敳]有走那條路，而是去了另一個方向。

    “爺爺，菜市場搬了嗎？”南過想多陪陪他，即使只是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他也想挑起話頭跟爺爺聊聊。

    爺爺笑呵呵的說：“不要以為爺爺老了就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思路了。爺爺給你們?nèi)マk個網(wǎng)，要不你們要無聊了?！?br/>
    南過急忙勸阻：“不用不用，我們待不了幾天。這錢您留著買點(diǎn)補(bǔ)品多好?！?br/>
    聽見他說“待不了幾天“，爺爺神色明顯黯淡下來，有些失落的說：“我們這身體，補(bǔ)不進(jìn)的……”

    爺孫倆兒沒為這事糾結(jié)多久，他們都不想為彼此添麻煩，遇到那些壓抑的話題，很默契的避開了。于是二人調(diào)頭來到菜市場，爺爺直接走向肉鋪，問那老板：“牛肉多少一斤？”

    “炒肉還是燉湯??？”

    “紅燒的?！?br/>
    “那來這個好，五十一斤?！?br/>
    聽到保價爺爺有些咋舌，皺眉不過半秒，又豪爽的說：“來兩斤，我孫子愛吃?！?br/>
    南過看到爺爺?shù)谋砬榫椭浪呀?jīng)很久沒買過牛肉了，兩位老人沒了兒子，全靠低保和那一兩個良心尚存的親戚救濟(jì)過活，從不曾找南過要過一分錢。對于除了南過和靈雨以外的人來說，這兩位老人，只是在等死罷了。

    南過小心的扶住爺爺，將他往外拉開，自己掏出錢包買了兩斤牛肉：“我這里剛好有一百。”

    爺爺訕訕的擺擺手，帶著南過就要離開，走到一半忽然看見兩碗鴨血，問道：“這鴨血怎么賣的？”

    那老板娘熱情的說：“三塊一碗，早上剛放的血，可嫩了。早點(diǎn)來都還熱著呢?！?br/>
    爺爺笑笑說：“下次，下次來啊?！比缓竽线^明顯看見他吞了口口水。

    看到這里他忽然覺得心酸，五十一斤的牛肉為了他們兄妹吃的滿足張口就要了兩斤，為了不讓他們覺得無聊還主動去給他們辦網(wǎng)絡(luò)，即使只能用上幾天。但是面對自己喜歡的食物，三塊一份他都舍不得買。

    南過想起自己小時候父母出去打工，自己一直都跟爺爺奶奶過。每天爺爺都陪他玩一些小孩子的游戲，陪著他追逐打鬧，偶爾他也陪爺爺下下棋，爺爺棋藝不精，還經(jīng)?？喙那竽线^讓他兩個子。

    奶奶每天嘮嘮叨叨，卻無不是關(guān)心著南過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穿暖。啰啰嗦嗦一整天，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早上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路上注意點(diǎn)”，“衣服多穿點(diǎn)”。

    有時南過調(diào)皮，奶奶還會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舉著掃把追著南過喊打。

    此刻南過坐在警務(wù)室里，忽然鼻子就酸了。那些曾經(jīng)讓他厭煩的日子，他多想再經(jīng)歷一遍。

    他多想再嘲笑嘲笑爺爺?shù)哪且徊匠羝?，多想再挨奶奶一頓嘮叨。

    可是今年六月，一通電話，兩個噩耗。

    奶奶在夜里過世了，聽說她走的安詳，到了早上爺爺才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已經(jīng)冰涼。

    而后爺爺哭了一天，相繼離世。

    “為什么……我的親人，都要離開我……”南過趴在桌子上，將頭埋在手臂里，輕微的顫抖著，“媽也好，南尋也好，爺爺奶奶也好……為什么都要離開我……”

    忽然心頭想起一個人，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即使給了我重逢的機(jī)會，也是在她的婚禮之前……”

    “靈雨……求求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真的，已經(jīng)沒有讓我活下去的信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