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凌空
他就像一個擺脫不掉的幽靈,不管什么時間,什么地點,他總是突然一下出現(xiàn)在姍姍的面前。不過這一次,他竟然雙腳踩在空中……
午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無幾。
姍姍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低著頭,緊皺的眉頭似乎包涵著無限心事。
確實,自從上午從警局出來后,姍姍的情緒一直很低落,頭頂著白花花的陽光,但是,她卻感受不到一絲應(yīng)有的溫暖。
於芳已經(jīng)不在了。這個姍姍唯一的好姐妹,竟然在男友張瀟發(fā)生意外不足一個月時間,也離開自己而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姍姍痛苦地閉上眼??墒?,她的眼前馬上出現(xiàn)於芳笑嘻嘻的面容:她穿著一件綠顏色的系帶長裙,兩手提著裙角,在原地慢慢地轉(zhuǎn)了一個圈。姍姍似乎聽見她在說,“姐,你看我漂亮嗎?……”
這樣的畫面自從姍姍上午從警局出來,已經(jīng)不知道出現(xiàn)過多少回了,只要她一閉上眼,眼前黑暗里閃爍的都是於芳的影子,揮之不去。
上次張瀟發(fā)生意外的時候,好像并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狀況。難道在姍姍心里,姐妹的死比男友的死更讓她感到難過嗎?
當(dāng)然不是。
張瀟的死亡完全是一個意外,它給姍姍帶來的是無盡的悲傷,除了悲傷還是悲傷,但是這次不同——畢竟,於芳是跟著自己到的許由,之前,她只是聽過許由市的名字,根本沒有來過這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城市。
如果不是自己要來許由辦事,於芳也不會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如果不來到這個地方,她肯定就不會死。所以,於芳的死讓姍姍在感到悲痛的同時,心里更多是一種深深的愧疚感,這種愧疚感壓得她喘不過氣,更不知道怎么樣跟於芳的家人道出這件不幸的事情——她已經(jīng)打電話給兩人目前供職的那家紡織廠,要來了於芳家里的電話號碼。
姍姍不敢想象於芳的父母聽見噩耗會是什么反應(yīng),悲痛?憤怒?還是責(zé)怪自己沒有將他們的女兒照顧好?
姍姍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后還是撥出這個實在不想撥的電話,她只是覺得,這是現(xiàn)今自己能為昔日的好姐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然而,於芳的父母在聽到噩耗后的反應(yīng)比姍姍預(yù)計的要好,至少,老兩口沒有責(zé)難她,只是淡淡地問清楚地址,即刻趕往許由認(rèn)領(lǐng)女兒的遺體。
他們是傍晚到的。
姍姍陪他們來到許由市刑警隊,在肖楚強的幫助下,這對老淚縱橫的農(nóng)村夫婦認(rèn)領(lǐng)了女孩的尸體,就近在許由市火葬場火化掉,然后捧著一抔骨灰回到了遠在安徽六安的老家。
期間,姍姍一直陪在老兩口的身邊,她親眼見到自己昔日的好姐妹被推進高大的火化爐里,片刻,抽屜推出來時,已經(jīng)是一團黑灰,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就這樣消失了……那種恐懼的感覺,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只有哭。
在於芳的骨灰面前,姍姍哭的甚至比於芳的父母還要兇、還要大聲。不過事實證明,往往哭的最兇的那個人未必是最傷心的人,但一定是最快笑起來的那個人。
大笑無聲,大哭無淚。真正悲傷的人,未必會死去活來的哭。
當(dāng)然,姍姍的眼淚和悲痛也不是裝出來的。
於芳遭遇不測的第二天傍晚,在父母的操辦下,女兒的后事終于簡單地料理完畢,姍姍目送兩位老人坐上火車,懷里抱著他們心愛的女兒的骨灰,在夜幕下離開了許由這個繁華大都市。
之后,姍姍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了旅社。
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間,當(dāng)初,姍姍帶領(lǐng)於芳剛在這里住下的時候,還抱怨過屋子太小,但是今天晚上,姍姍一個人面對空房,突然覺得房間空蕩蕩的,電視,床,柜子,沙發(fā)……好像還缺了點什么。
什么呢?姍姍不敢細想,身子軟軟地躺在了冰涼的床上。一陣巨大的荒蕪感和恐懼感馬上將她團團包圍,壓得她心口發(fā)悶,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只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突然,耳畔傳來一陣清晰的“咚咚咚”的聲音,聲音不大,但有點不懷好意。
姍姍猛地一下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敲打聲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窗戶!
姍姍馬上把目光對準(zhǔn)房間內(nèi)唯一的窗戶。這是一扇很小的窗戶,只有兩扇木制窗格,此刻正緊緊閉合在一起,玻璃上貼著花花綠綠的窗紙,使姍姍看不到窗外的情景,但是,他深信自己剛才沒有聽錯,那陣輕微的敲打聲正是來自這扇緊閉的窗戶外邊!
但是,在姍姍剛坐起來的一瞬間,那個奇怪的聲音突然又沉了下去。四周恢復(fù)了一片寂靜。
姍姍皺眉下了床,按捺著劇烈的心跳,躡手躡腳地向那扇發(fā)出怪聲的窗戶走去。
她剛走到跟前,正打算仔細聽聽外面還有沒有動靜,突然,窗子“嘩啦”一聲被一雙手從外邊打開了!
“??!”姍姍下意識向后退了幾步,定睛一看,出現(xiàn)在打開的窗戶外的:是一張臉。
一股冷風(fēng)適時從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那張臉就站在漆黑的星空下,沖姍姍神秘地笑著。
姍姍猛地打了個寒戰(zhàn),不知道是因為這陣?yán)滹L(fēng),還是面前這張臉。
“姍姍,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兩人對峙了片刻,窗外那個人終于打破了寂靜。盡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還是讓姍姍皺起了眉毛。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我想你了,所以來看看你?!?br/>
“那你為什么不走門?”
“前面有警察,我怕他們誤會。”
“警察?”姍姍驚叫起來,“你胡說,我樓下怎么會有警察!”
“是真的,他們這幾天一直在監(jiān)視你,你到哪他們就跟到哪?!?br/>
原來是這樣。
姍姍的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看來,自己現(xiàn)在也被警方列為犯罪嫌疑人之一了。
男人斂住笑,定定地望著姍姍姣好的臉龐,雖然眉頭緊鎖,卻似散發(fā)著一種別樣的凄美的氣質(zhì)。
“姍姍,你真美……”男人忍不住贊道。
“夠了!你趕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姍姍將臉轉(zhuǎn)到了別處。
“可是我愛你呀!你知道的,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過的都非常不開心。”
男人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誠摯,但是,姍姍的目光一直盯著別處,連說話時也不看他一眼。
“你如果真愛我的話就應(yīng)該尊重我,我已經(jīng)明白告訴過你,顧明,我們已經(jīng)不可能了。拜托你理智一點,不要這樣陰魂不散地纏著我,行不行?”
——原來窗外這個男人就是顧明!姍姍從前在上海的男友。
顧明聽著從昔日的女友嘴里說出的絕情得無法附加的話,竟然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陰陰地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說,“我就是陰魂不散,直到你回心轉(zhuǎn)意為止?!?br/>
話音未落,他已然伸手關(guān)上了窗戶,將自己又關(guān)回到了外邊。不過,直到兩扇窗格即將合到一起的最后一刻,他的雙眼仍深情地望著屋里燈光下的女孩的臉龐。
他是愛她的。一直都是。
這一點,姍姍當(dāng)然知道,但是她已經(jīng)不再愛他,她最后愛過的那個男人,現(xiàn)在已被埋在了一抔黃土之下,去了另一個世界。隨著他的離去,姍姍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著他去了,已經(jīng)無法再對任何一個男人動情。當(dāng)然,通過后面發(fā)生的事情。這種想法也可以理解成是她一時的沖動,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她不可能再回到那個已經(jīng)被自己無情拋棄過一次的男人身邊,永遠都不可能。
姍姍心煩意亂地仰面躺到了床上,閉上眼,想要休息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很累,很多事情,該抓住的總是抓不住,該擺脫的總是擺脫不了……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下又坐了起來,幾乎是顫抖了奔向那扇已被顧明合上的窗戶。
她先警覺地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確定沒有動靜,然后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窗戶——
窗外沒人。
那個顧明果然走了。但是,姍姍頭皮發(fā)麻地想起:自己住的這間房,在旅館的四樓……
她順著光溜溜的墻壁往下看,在自己窗戶下邊不遠的地方,只盤著幾根粗細不一的電纜線,難道,顧明剛才就是站在這些電纜線上面,把窗子打開跟自己說話?他是怎么爬上來的?細細的電纜線是如何承受起他的體重?
姍姍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感到一陣后怕……
按說,一個人在心里裝了太多事情的情況下,尤其是內(nèi)心感到恐懼的時候,是很難快速進入睡眠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姍姍剛躺上床不久,連衣服都沒脫,竟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姍姍的右手好像被人用力拽了一下,使她猛地醒了過來,眼前赫然一片漆黑。
姍姍馬上驚奇地吸了一口冷氣:她明明記得上床前并沒有關(guān)燈呀?難道是停電了?
就在她為眼前的黑暗感到疑惑的當(dāng)口,突然,她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帶著笑容、面色微微泛白的臉。隨著這張臉一起出現(xiàn)的,還有隱隱約約的身體輪廓。
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此刻所站的位置在房間的另一段,離姍姍最多不過五米遠。
姍姍不知道他是怎樣出現(xiàn)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她眼前一片漆黑。為什么別的東西都看不清,單單能看清這張臉呢?即使這張臉很白,像他身后雪白的墻壁。但是,他的臉上畢竟不會發(fā)光。
姍姍已經(jīng)注意不到這個細節(jié)了,她的注意力此刻已完全被眼前那張似曾相似的臉孔吸引住了,隨著這個男子緩緩地一步步朝她走去,姍姍一下認(rèn)出了他的身份,“啊”地驚叫了一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男人,正是張瀟。
正是那個已經(jīng)死去多時、早已被燒成灰的張瀟。
現(xiàn)在,他竟然好端端地出現(xiàn)在這里,臉上掛著笑容,一步步走到了昔日女友的面前。他……是鬼魂嗎?
姍姍馬上打了個寒戰(zhàn),卷起被子,向后縮到了床角處,兩眼驚恐地望著對面正在緩慢向靠近自己的男人,渾身像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你不要過來!救命呀!”
姍姍終于忍不住尖叫了起來。話音剛落,“張瀟”已經(jīng)來到她的面前,停下來,面帶笑容地凝望著她的臉,他的表情,就像之前那個叫顧明的男人一樣。
“姍姍,別怕,是我……”
他輕聲說道。聲音還跟以前一樣柔和,充滿了愛意。
乍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姍姍心中的恐懼感馬上消退了一些,微微抬起頭,用余光偷偷看著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老公,我們已經(jīng)不在一個世界了,你……你為什么還要來找我?”
“因為,我想你?!睆垶t笑著朝她伸出了手。姍姍看見,他的手也跟他臉色一樣慘白,是那種毫無血色的白。她的心一下又抽緊了。
“來吧,站起來,讓我好好再看看你?!?br/>
“不!”姍姍害怕地哭了起來,“老公,我知道你疼我愛我,但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我求求你,不要害我好不好……”
“我怎么會害你,你只是想帶你走,下面還有一個好朋友在等你呢。來,只要你伸出手,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你不想嗎?”
絕望的心理一下占滿了姍姍的胸膛:原來,這個男人是來勾魂的……他要帶自己走,去哪?地獄嗎?
姍姍還想懇求他放過自己,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條綠色長裙——沒有腳,往上看,也沒有四肢和腦袋……單單是一條裙子,直直地漂浮在半空中。片刻,裙子兩邊胯骨往下一點的位置慢慢向上褶皺了起來,好像有兩只無形的手在一點點往上提著它。提高到一定程度后,這件綠色長裙在空中緩慢地轉(zhuǎn)了個圈,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應(yīng)時飄進了姍姍的耳朵里——
“姐,你看我漂亮嗎?嘻嘻……”
“?。 ?br/>
姍姍猛地坐了起來,眼前還是一片漆黑。只是,張瀟和那件漂浮在空中的綠色長裙都在瞬間消失了,原來,是一個夢。
可是,為什么燈是滅著的,難道真的停電了?姍姍伸手掀了一下床頭上的電燈開關(guān),果然沒亮。
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情?退一步說,假如剛才真的僅僅是一個惡夢,那么,自己為什么會做這種奇怪的夢呢?難道是因為自己在睡覺前想到了這兩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所以夜有所夢?
姍姍覺得這是目前自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哪怕是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也好,畢竟,剛才那個夢境實在是太恐怖太詭異了。姍姍蜷坐在床上,身體仍不住地發(fā)著抖。
她就保持這個姿勢坐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一直到東方微微泛白,遠遠傳來數(shù)聲雞鳴,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