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妓女來說，年老色衰可謂是第一次死亡。但王嬸卻在她二十多歲，最是風流得意之時遇到了她中意的男子，她今生的救贖。

    那是一天下午，王嬸還沒有開始接客，半裸著肩膀，百無聊賴的坐在窗邊喝酒，看路邊熙熙攘攘的行人。她注意到街上來了一個商隊。她不經(jīng)意間看到商隊里有一個人在盯著她看，王嬸有些微醉，向那個男人肆意一笑，笑得風騷，笑得放蕩。那個男人見王嬸對著他笑了，臉紅的低下了頭，埋頭走路。

    王嬸感覺那個男人好無趣，她對別人賣笑，別人尚且需要付錢，對他免費笑他竟然不接受。

    晚上接客時王嬸又遇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很老實，只想好好攢錢娶媳婦，但是今晚卻被朋友拉來逛窯子，他根本不想來，是別人死拉硬拽把他帶來的。

    后來的事情葉予寧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晚王嬸是和那個男人一起度過的，第二天那個男人拿出自己所有的錢幫王嬸贖了身。他的朋友笑他傻，笑他老實，竟然給一個婊子贖身。辛辛苦苦賺錢，只為找個良人度過余生，最后竟然要娶一個婊子。

    王嬸后來跟他回了老家，打算洗心革面，從新開始。起初，所有人都不知道王嬸的過去，都說那男人找了個好媳婦，長的漂亮，聰明，能干，肯吃苦，孝敬公婆。

    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沒過多久，大家就知道了王嬸曾經(jīng)流落風塵，從那時開始，關于她的流言蜚語從來就沒有斷過。

    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管不住，二人從來就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一心過自己的生活。王嬸還生了兩個兒子，他們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了十五年。

    四年前，南方的洪澇導致他們家顆粒無收，她的丈夫為了一家人能活下去，去地主家偷糧食，被打死了。后來顧進起義，聽說能領到免費的糧食，他的兩個兒子餓昏了頭，加入了暴動，死在了戰(zhàn)爭中。

    王嬸丈夫死了，兒子沒了，王嬸一夜白頭，仿佛老了二十歲，但是王嬸從來就沒有想過一死了之。人間太苦，她的命太賤，可是她這條賤命一直在人世間摸爬滾打，一直在努力的活著。

    她為了賺一筆錢養(yǎng)老，找到了馮二爺?shù)纳剃?，曾?jīng)她的丈夫就跟著馮二爺販貨，馮二爺可憐她，就留下了她。

    王嬸平時沉默寡言，不茍言笑，但是對所有人都特別好，盡心盡力的做好自己的工作。

    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轉眼間衛(wèi)祁均和葉予寧已經(jīng)在商隊呆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天氣漸漸轉暖，時在中春，陽和方起，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他們一路上看盡了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看盡了山色如娥，花光如頰，看盡了花發(fā)路香，鶯啼人起，珠簾十里東風。

    真是到處皆詩境，隨時有物華。

    驚蟄時分，春雷乍響。大雨連連綿綿的下了六天還沒停止。馮二爺?shù)纳剃犠叩角Ю餆o人的荒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干人只能在路上淋雨。冰冷的大雨帶著刺骨的寒意直打在人身上，凍的人發(fā)抖。

    葉予寧身上又濕又冷，連續(xù)淋了幾天的雨，在路上發(fā)起了高燒。

    起初大家原以為葉予寧只是淋了雨，感染了風寒，商隊販賣藥材，本來就有治療發(fā)燒感冒的藥，誰知葉予寧連續(xù)喝了幾天的藥，風寒非但沒有好，反而越燒越嚴重，咳的越來越厲害，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消瘦，而且時?？妊?。

    衛(wèi)祁均很著急，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找不到大夫，葉予寧只能自己苦熬著。

    葉予寧咳血越來越嚴重，衛(wèi)祁均已經(jīng)連續(xù)好幾天沒有睡覺了，日夜守著葉予寧。大家都說葉予寧快死了，衛(wèi)祁均很生氣，脾氣越來越暴躁，一聽到關于葉予寧的流言蜚語就想動手打人。

    衛(wèi)祁均煎完藥，端著走進帳篷里，他看到葉予寧臉色蒼白，身形消瘦，躺在床上安靜的閉上了眼睛，顯得格外安詳。

    衛(wèi)祁均的瞳孔驟然一縮，心里不由一緊，藥打翻在了地上，發(fā)出“咔”的一聲脆響。

    “怎么了？”葉予寧頭疼的厲害，虛弱的沒有一絲力氣，聽到響聲后緩緩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坐起來。

    “沒事，剛剛藥打翻了，我再去熬一碗?！?br/>
    衛(wèi)祁均偷偷抹了一下眼角的淚珠，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

    “衛(wèi)祁，不要走?！?br/>
    葉予寧嘴角蒼白干澀，有氣無力的開口，“陪我說會兒話吧?！?br/>
    衛(wèi)祁均坐到床邊，讓葉予寧靠在自己的懷里，抱緊了她，仿佛一松手她就會隨風而去，他不敢讓葉予寧看他的表情，所以選擇坐在了她的身后。

    “咳咳咳……”

    葉予寧忍不住咳了起來，喉嚨里仿佛有化不開的濃痰，胸悶乏力，嘴角干澀，折磨的她想要死去。

    咳完便感覺嘴里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衛(wèi)祁均幫她拿了痰盂，讓她吐完，就趕緊拿開，用手絹仔細的幫她擦嘴。

    葉予寧虛弱的躺在衛(wèi)祁均懷里，與衛(wèi)祁均十指相扣，自嘲了扯出一個笑容。

    “衛(wèi)祁，你說我是不是要死了？”

    “寧寧，你只是感染了風寒而已，不會死的，不要亂說?！毙l(wèi)祁均緊緊的抱著葉予寧，心里的弦又繃緊了。

    “哥哥，你知道嗎？我從十七歲就開始喜歡你，當初爹爹答應讓我們成親，我很興奮，幾乎興奮的整晚整晚都睡不著覺，我一直想象我們的婚禮會是什么樣子，我夢想著那天我會穿上火紅的嫁衣，會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完成我們的婚禮，現(xiàn)在看來，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怎么會？”衛(wèi)祁均抱著葉予寧的手又緊了些。

    “我們說好的，我們要去煙都賺錢，兩年后我們會回到三川郡，我們會重建我們的房子，那時給干爹守喪期滿，我們就可以成親了，那時我們會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寧寧買最漂亮的嫁衣?！?br/>
    葉予寧沒有接話，她等不到那天了，空氣仿佛也為她沉默，良久，葉予寧沙啞的嗓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哥哥，答應我，無論如何，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你以后要成親，要生子，要建立自己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