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灑在黃色的琉璃瓦上閃閃生輝。我暗暗納悶,哪座宮殿這么高大,站在宮墻底下竟然也能看見。不由得抬頭多看了幾眼。坤寧宮,竟然是坤寧宮!不對呀,胡所長的辦公室在南邊,我們現(xiàn)在可是往北走!
怎么回事,走錯路了?我再次確認方位,沒錯,就是坤寧宮,我正處在西一長街的巷子里。
“趕緊走啊?!毙〖敬叽俚?。
還走,再走就到御花園了。御花園古木參天、怪石嶙峋,晚上聚集了各種小獸,陰氣極重。還沒有誰敢夜入御花園。故宮里的老員工都知道,故宮博物院建館之初就有規(guī)定,明確規(guī)定了晚上不可涉足的六大區(qū)域:第一個就是御花園,第二個是西六宮,然后是暢音閣、慈寧宮、珍妃井和乾清宮。
這六片區(qū)域可不是隨便規(guī)定的,那是根據(jù)遺留在故宮的太監(jiān)們的所見所聞總結(jié)出來的,每一個地方都有血淚教訓。小季明目張膽引著我去御花園,是不是吃錯藥了!
“趕緊走啊?!毙〖驹俅未叽伲Z氣里夾雜著不耐煩。這句話她已重復了很多遍。
我站著沒動,下意識把手里的磚頭握得很緊。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跟小季出門的時候都沒帶手電筒,因為按原計劃我們是不準備離開西三所的,所以也沒準備手電筒。柳師傅的辦公室也沒有手電筒,因為他們從來不加夜班??墒莿偛拧〖久髅饔檬蛛娡舱栈挝业难劬Α?br/>
“趕緊走啊?!毙〖驹俅未叽?。
我把磚頭握得很緊,顫聲說道:“你……不是……小季!”
嘿嘿……一連串詭異的笑聲從小季喉嚨傳出。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嚨。那一刻我出奇地冷靜,因為我看出了對方的把戲,主動權(quán)在我一方。我揮起手里的磚頭直接拍過去,沒什么情面可留,直接排在對方腦袋上。
磚頭拍過去如同拍在了空氣里,我心里一驚,這是碰上了什么玩意,這么近的距離竟然拍空了。
干枯的手指死死掐住我的喉嚨,呼吸極度困難。大腦開始缺氧,嘴巴本能地張開,舌頭吐出老長,能感覺到眼球在往眼眶外面鼓。
我想掙扎,但是沒有一絲力氣。眼睜睜看著那張慘白的臉靠過來,漆黑的長發(fā)遮住五官,只有半只褐色的眼睛露出來,帶著滿滿的死氣盯住我。
我萬念俱灰,心說完了,再怎么斗也斗不過一只鬼啊!手里的磚頭落地,咣,清脆的響聲在小巷里回蕩。干枯的手指明顯遲滯了一下,求生的本能使我拼命地掙扎,竟然掙脫了出來。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前邊就是御花園,夜晚故宮里的第一禁地,現(xiàn)在顧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前邊是鬼門關(guān)也得闖,總比被活活掐死好受。能多活一會兒是一會兒。
空氣從耳邊嗖嗖的劃過。
“站住!”后面有人高喊。
我當然不會站住,也不知哪來的那么大爆發(fā)力,竟然有了百米沖刺的速度。我在大學的校運會上得過二百米的冠軍,沒想到這么多年了底子還在,關(guān)鍵時刻潛能被激發(fā)出來。
“站??!”
“再往前走后果自負!”
“前面的人冷靜,不要一錯再錯。”
身后持續(xù)不斷傳出聲音。
我暗暗冷笑,以為模仿男人的聲音就能迷惑我嗎?爺不傻!我繼續(xù)往前狂奔。幾道光束從身后射過來,打在地面上和宮墻上。是手電筒,而且不止一支。我不禁放慢了步子?;仡^瞧瞧,幾個穿制服的保安正一路狂奔過來。
那一刻我的心里無比的踏實,終于遇到自己人了。
“你干什么的,盜竊文物嗎?”其中一個保安質(zhì)問道。
“各位兄弟,誤會,絕對是誤會。是這么回事……”我趕緊跟保安解釋。我來故宮上班才多長時間,基本上沒熟人。不費一番口舌對方不會相信我。
我被幾個保安“押解”著往回走。路過“事發(fā)”地點,不經(jīng)意間看見了躺在地上的磚頭。也不知哪來的靈感,總感覺這塊磚頭不簡單,于是彎腰撿起來。一只手拿著木雕牡丹,一只手拎著磚頭。
保安見我撿磚頭,還以為我要拒捕,一臉戒備地盯著我。有兩個保安把手里的橡膠輥亮了出來。
“各位兄弟,別誤會,這是文物,我得帶走?!蔽亿s緊解釋。
幾個保安冷著臉,防范我就跟防賊一樣。
后半夜我完全是在保衛(wèi)處值班室度過的,一番嚴格的審問不可避免。值班的保安是在監(jiān)控視頻中發(fā)現(xiàn)我的,見我在故宮里鬼鬼祟祟地走動,馬上展開了拘捕行動。故宮的安保措施非常嚴格,此事不僅驚動了保安值班長,連保衛(wèi)處領導、故宮派出所所長都驚動了。各路領到深更半夜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參與了對我的審問。甚至連公安分局都來了人。
我不怕審問,畢竟身份在那擺著,根紅苗正。不過解釋起來要頗費一番口舌,單憑深更半夜在故宮游蕩這一點,就很難解釋清。還好參與審問的有一個熟人,就是故宮派出所的警花小姐。有她在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們第三研究所的事她略有耳聞,她說一句話頂我說十句。
費盡口舌解釋了好幾個小時,總算把事情講清楚。此時已將近黎明,兩個保安護送我回西三所。護送的目的自然不光是為了保護我的人身安全,主要還是為了驗證我的說辭。是不是跟我的“口供”對的上號。
柳師傅的辦公室房門大開,進屋一瞧,小季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心里那個氣,我在外面出生入死,你倒好,睡得還挺香!
保安走了,我站在屋里發(fā)呆。看樣子小季根本就沒醒過,跟我一塊出門的人果然不是她。盡管早有意料,得到證實以后還是陣陣后怕。究竟是什么東西把我勾引出去的,險些被它毀了。
我把磚頭塞進褲兜,準備拿回去好好研究。折騰了一夜,真的是困了、乏了。我也打算趴在桌子上打個盹。月亮漸漸偏西,沉進遙遠的天空。不經(jīng)意間又看了木雕牡丹一眼,剛才明明放在了桌子上,現(xiàn)在卻沒了,原地多了兩只雕漆臉譜。
我的心情為之一振,頓時睡意全無,小心臟咚咚直跳,我想我越來越接近真相了。我戴上膠皮手套,捧著兩只臉譜仔細觀察。大臉譜的左側(cè)和小臉譜的右側(cè)各有一處掉漆的地方,由于位置的關(guān)系,不仔細觀察的話根本看不到。
吱,一聲微響,房門開了。一個矮胖的老頭兒走進來。我瞇著眼盯著對方,滿腹狐疑,會不會又是幻覺?
“你是真老胡還是假老胡?”我質(zhì)問道。
“廢話,故宮里有幾個像我這么玉樹臨風的所長。你剛才叫我什么?不叫師父也就罷了,起碼也得叫聲所長吧。小兔崽子沒大沒??!”胡所長語氣里帶著極大的不滿
我反倒樂了,可以肯定這就是老胡。
小季被我們的談話吵醒,睜開惺忪的雙眼看看窗外。東方泛起魚肚白,由于宮墻太高,這里看不到,但是天空的一抹亮色還是能看見。
“這一晚睡的挺好啊?!蔽夜室馔诳嗨?br/>
“還可以,就是有點冷?!边@丫頭不知是裝傻還是真傻。
胡所長那邊整整忙了一夜,不過收獲并不大。柳師傅雖然醒了過來,但是意識還不清楚,連基本的說話也做不到,思維也有障礙,眾人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那天晚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依然是個謎。
胡所長問我這邊收獲如何。
我只回答了三個字:相當大。至少鬼借寶的事情我已猜到了一半的真相。
我將兩只臉譜分別拿在兩只手上,找準位置往中間一對。原本分離的兩只臉譜合在了一起。從輪廓上看跟一支雙開木雕牡丹花一模一樣。只是圖案還是鬼臉的圖案,沒有牡丹花的鮮艷欲滴。
這很好解釋,我和胡所長同時想到了漆色,臉譜所用的漆料能變換顏色,再加上雕工的巧妙。因而人們在白天和晚上能看到不同的顏色搭配,這就是雕漆臉譜和雕漆牡丹花來回變化的秘密。
胡所長對我的判斷予以肯定,既然雕漆臉譜能在遠近的距離內(nèi)發(fā)生喜怒哀樂的變化,那么讓它變成一支牡丹花也并非不可能?!澳阈∽樱袃上伦?,一夜之間就找到了臉譜的秘密?!焙L對我表示贊賞。
事情到此,鬼借寶的謎底已經(jīng)揭開了一半。之所以說只揭開了一半,是因為還有一個巨大的疑團沒有解開:由兩只臉譜合并成一支牡丹花的過程是如何發(fā)生的?;蛘咭部梢苑催^來推理:一支雕漆牡丹花是如何分離成兩只雕漆臉譜的。在沒有外力的作用下,它是如何實現(xiàn)自我分離和合并的?
這個問題已經(jīng)超出了漆器的范疇,本源應該還在雕刻上,雕刻師運用了某種早已失傳的秘法,使雕刻物本身具備了某種活性,解決了自動分離、組合的問題。這是胡所長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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