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打就打,沒什么好說的
第二十四章 不是結(jié)束的結(jié)束
黃師長帶著警衛(wèi)縱馬疾馳而來,龍孟和的眼線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他們,趕緊讓人跑來報信,接著吳桂子布下的暗哨也察覺問題不對,一邊叫人送信,一邊準(zhǔn)備攔人。
前頭戰(zhàn)事正緊,這會跑過來可沒什么好事。
這頭來了黃師長,南門也跑來一支10多人的隊伍,直奔關(guān)帝廟。
兩支隊伍約在關(guān)帝廟碰頭,倒是沒想到這會鬧得正歡,密云來的黑臉參謀臉更黑了,想要罵人,黃師長趕忙把他攔下來,和和氣氣走進(jìn)來。
龍孟和先得到情報,可他不想說,吳桂子第二個得到消息,他也不想說。
這幾天暗流洶涌,風(fēng)聲鶴唳,章文龍這個假團(tuán)長肯定做不下去,可兩人都想看看上頭到底存了什么心。
被人扔了幾個來回,章文龍頭暈眼花,站都站不穩(wěn)當(dāng),看到一個熟悉的大官如同看到親人,一個踉蹌向他的方向撲去。
他的人緣實在太差,這一路都沒人搭把手。
黃師長看不下去,幾步搶上前扶住他,不知是順手還是刻意,搭著他肩膀向前走。
不知情的人看來,兩人這關(guān)系可了不得。
zj;
黑臉參謀跟著兩人腳后跟進(jìn)門,目光警惕,隱隱帶著殺意。
知情者掉了一地的下巴,但也看出黃師長的好意,噤聲不語。
胡琴琴自知不是出頭的時機(jī),朝著角落不停地縮,蔡武陵關(guān)山毅等幾個大老爺們紛紛知趣地向前走,把她擋在身后。
黃師長按著章文龍坐定,一揮手,手下拎上來一個袋子,赫然是酒和酒杯。
眾人驚呆了,黑臉參謀急了,“老黃!我們要開會!你這是干嘛!”
章文龍一個激靈,嗖地起身。
黃師長拍拍他肩膀,沖著黑臉參謀笑道:“上次他們打了一個大勝仗,我說要請他喝酒,結(jié)果沒來得及。老周,你來得正好,快坐,我們一人一杯就干完了,不會妨礙我們開會?!?br/>
黑臉參謀下巴一抬,“你們這么蠻干,我們必須制止!”
“蠻干?”
“打了勝仗,算哪門子蠻干?
黑臉參謀不耐煩了,“我說,你們這么干,惹來敵軍進(jìn)攻怎么辦!”
“鬼子從東北打到長城,哪一天沒進(jìn)攻?”
黑臉參謀怒喝,“瘸馬!不要強(qiáng)詞奪理!這里沒你說話的份!你以為我們把你放在這里,是因為你行!你別得意太早了,就是因為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不行!”
“長官,我們守在這里很辛苦的,您說哪里不行?”一個響鈴般的女聲響起,隨后,胡琴琴推開擋路的手,笑容如花走出來。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章文龍沖著蔡武陵使眼色,蔡武陵沖他直瞪眼。
你媳婦平時敢要我的命,我哪管得??!
“我還以為團(tuán)長夫人走了,沒想到還留在這里,真是女中豪杰?!秉S師長瞪著她。
她留不留下可跟女中豪杰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這可是赤裸裸的威脅!
胡琴琴偏生不受這種威脅,笑著一欠身,“長官,行不行,不該由您一個人說了算,我們團(tuán)長救過關(guān)師長,鏟除過漢奸,還疏散保護(hù)全城老小,我們認(rèn)為他很行?!?br/>
“那又如何!”黑臉參謀拍桌子怒喝,“你是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要挾我嗎!”
“雞毛蒜皮的小事!”章文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說這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那還有什么是大事!”
黑臉參謀冷笑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國家大事,不是你這種小馬倌能懂的!”
一片靜寂。
章文龍突然覺得累,自己拼了命要去做的事情,不過是耍了一場把戲,給人添了些樂子,如此而已。
黃師長拊掌道:“我們先不要計較這一兩句話,團(tuán)長夫人,這樣吧,你先回去準(zhǔn)備一碗面?!?br/>
“家里炸光了,啥也沒有,沒法準(zhǔn)備?!?br/>
“你們真是不識好歹!”黑臉參謀怒了。
“我們守在這里吃自己的用自己的,疏散百姓接應(yīng)軍隊,半點(diǎn)沒有做錯,怎么就不行,是不是誰不識好歹,才這么大放厥詞?”蔡武陵怒氣沖沖站出來。
黃師長低喝,“都坐下,好好開會!”
道不同不相為謀,沒什么可開的。
眾人面面相覷,同時往外走。
“站??!”黃師長看向黑臉參謀,“老周,他們的所作所為,沒有半點(diǎn)對不起國家,大家都是同僚,何必苦苦相逼?!?br/>
黑臉參謀抓個酒杯一口干完,用力咳嗽兩聲,反正破了戒,口氣也緩和許多。
“這是上頭的命令,誰都覺得憋屈,誰也不肯來,他們讓我來做這個惡人,老黃,你是老將,這些套路你不懂也沒誰懂了,你也不要怪我?!?br/>
黃師長看向章文龍,并不指望這小伙兒能懂,但希望他識時務(wù)遠(yuǎn)離這場風(fēng)暴。
“那么,我們回到原來的問題,你們老是這么突襲偷襲,看起來取得了挺多成果,你們這么干會引來敵人大舉進(jìn)攻 ,古北口會受到更嚴(yán)重的威脅?!?br/>
“敵人的目標(biāo)難道不是拿下古北口?”
作為一個以王八拳組合為主要作戰(zhàn)風(fēng)格的門外漢,章文龍一臉懵懂,必須問個清楚。
黃師長和胡琴琴頻頻使眼色都攔不住他。
黑臉參謀沒開口,指揮部都不愿意來,就是因為誰都不想回答這種蠢問題。
“你不打他們,他們就不打你?人家都打到古北口來了,這還做的什么春秋大夢!”
章文龍越說越瘋,拍著桌子狂笑。
眾人面面相覷,全都笑不出來。
因為這就是戰(zhàn)爭的常態(tài)。
前方的將士們并不是不能打,而是有的人不想打,有的人不敢打,還有的人身在曹營心在漢。
抵抗不是為了取勝,是為了早日得到和平。
和平是跪出來,談出來的嗎?
不,跟虎狼為鄰,和平是打出來的。
眾人紛紛往外走。
黑臉參謀挺后悔來了這一趟,搖了搖頭,深深看了黃師長一眼,端正帽子,轉(zhuǎn)身走了。
黃師長也不攔著,坐在前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好像他不辭辛苦跑一趟,就是為了喝這瓶他自己帶的酒。
章文龍看到胡琴琴含淚的眼睛,突然明白那天黃師長跟她說了什么話,而這些天她的愁苦糾結(jié)是為什么。
他舍不得讓她這么難受。
章文龍收斂笑容,脫了軍裝,工工整整疊好放在他面前。
這身恨不得早點(diǎn)脫掉燒掉的軍裝,如今竟然有些舍不得脫下。
他在心中嘀咕,正好軍裝臟了破了,回家讓媳婦給我做西裝……
“怎么,不干了?”黃師長冷冷看著他。
“干不了,”章文龍嘿嘿直笑,“我和媳婦要回北平?!?br/>
“告訴我一個地址,我撤回北平的時候順道去看你?!?br/>
“還沒找到地方落腳,我都聽我媳婦的。”
黃師長笑起來,“你幫了我們這么大的忙,想要什么?”
章文龍撓頭,湊近些許。
黃師長皺了皺眉頭,還是很配合地湊近他。
“我說,你們的辣椒真那么好吃?”
黃師長哈哈大笑,“行,以后你安頓下來,你去湖南會館說一聲,就說是我的生死兄弟,我托同鄉(xiāng)給你捎過去!”
生死兄弟……
章文龍轉(zhuǎn)過頭,覺得討到了比辣椒更辣的東西。
辣得心痛,辣得眼睛都紅了。
黃師長要去密云,這一次,章文龍送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
前方槍炮聲一直沒停過,聽得有點(diǎn)習(xí)慣了。
這不是應(yīng)該習(xí)慣的聲音,就像他還不習(xí)慣用刀槍解決問題。
“長官,前面打著呢,你為什么能來?”
“為什么?”黃師長苦笑連連,“你脫了這身軍裝,我就能告訴你,我們確實撐不住了,換了83師上去,他們也打殘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br/>
一個軍官沖上來,朝著黃師長敬禮。
黃師長連忙還禮,“到了密云,趕快把兄弟們安頓好,千萬不能讓他們受委屈?!?br/>
“是!”軍官迅速回答,沖著身后大喊,“向黃師長和團(tuán)長敬禮!”
黑暗中,一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隊伍走出來,齊刷刷向著兩人敬禮。
“諸位辛苦了。”黃師長語帶哽咽,手久久沒有放下。
“要是上頭不讓打,那么多的將士豈不是白死了,這些傷兵豈不是白辛苦一場?!闭挛凝埻蝗幌氲竭@個問題。
黃師長眼里閃著淚花,沒有回答,跟在傷兵隊伍之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章文龍目送他們遠(yuǎn)去,傷兵的隊伍延綿數(shù)里地,從這里看不到盡頭。
上個月來的時候這是多么漂亮的一支隊伍,轉(zhuǎn)眼就打成這樣,披上這身軍裝,不管真假,章文龍也有了真摯的兄弟情。
自己白忙活一場倒是不要緊,他舍不得讓他們這些兄弟也白辛苦一場。
馬蹄聲聲,章文龍猛地回頭,龍孟和騎著馬飛奔而來,那表情像是見了鬼。
“錦旗!有人送錦旗來了!”
保衛(wèi)疆土。
氣壯河山。
……
錦旗上的字樣讓跑出去看的人驚惶而歸,一個二個像是見了鬼。
人家都送到門口,總得有人去接一下,幾人互相推搡,最后還是官最大的兩個人理所當(dāng)然被人踹出門。
送錦旗的是一個老夫子和七八個小學(xué)生,老夫子白發(fā)蒼蒼,身材瘦削,背脊佝僂,孩子們花朵一般,眼睛明亮,充滿期待。
蔡武陵到底見了不少大場面,擺出大官的架子,沖著老夫子和學(xué)生矜持地點(diǎn)頭,在眾多赤誠火熱的目光中冒了冷汗。
章文龍眼睛一熱,沖師生果斷敬禮。
這樣,老夫子認(rèn)定了章文龍是好官,指揮孩子們把錦旗送到他手里來。
章文龍一陣手忙腳亂,錦旗收了,全塞給蔡武陵。
蔡武陵知道剛剛沒應(yīng)付好,只得雙手后托著錦旗跟著他,給他當(dāng)臨時案板。
“謝謝老師和同學(xué)的錦旗,保家衛(wèi)國是我們軍人的天職,我們還做得遠(yuǎn)遠(yuǎn)不夠……”
蔡武陵盯了章文龍一會,對這位兄弟的臉皮厚度產(chǎn)生深深的懷疑。
“鬼子不讓教岳飛文天祥,不讓講抗日……”
老夫子滿肚子國破家亡的痛苦感慨,抓著章文龍的手邊說邊哭,他一哭,孩子們也跟著哭,章文龍一通好哄,蔡武陵抱著錦旗還不能撒手,兩眼一抹黑……
大家實在不忍心,一個個沖出來幫忙哄孩子,哭聲好不容易停下來,老夫子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走,當(dāng)場坐下來,在一群孩子簇?fù)硐轮v岳飛《滿江紅》,講得嘴巴白沫子翻飛。
他講的時候不對,聽的人也不對,章文龍是已經(jīng)被攆走的團(tuán)長,蔡武陵是快滾回上海過太平日子的副團(tuán)長,至于其他人……眾人走也不是,聽也不是,尷尬極了。
章文龍看老夫子唱了老大一會,嘴皮都干裂了,掏出珍藏的酒壺遞給他。
他本意是讓他潤潤嗓子,老頭兒就跟沙漠里見了水的駱駝一般,一口氣就喝個干凈。
章文龍收回空酒壺,見他還流著白沫舔嘴,氣不大一處來。
這錦旗才幾個錢,這壺酒夠買幾百張錦旗了!
有了酒,老夫子啥都不講了,看著遠(yuǎn)山上的蜿蜒長城無聲地哭,繼而擦了擦嘴,佝僂著背脊帶著一群小孩走了,嘴里反復(fù)念著四個字,“大好河山!大好河山!”
神神叨叨,章文龍心里不是滋味。
蔡武陵還在假裝好人,一本正經(jīng)沖著他們揮手。
學(xué)生們頻頻回頭,卻沒有看蔡武陵,倒是沖著章文龍露出燦爛笑容。
“團(tuán)長,你什么時候把鬼子趕到長城外?”
錦旗突然有些燙手,蔡武陵直撓頭。
章文龍斜了他一眼,兩人四目相對,同時撇開臉。
蔡武陵笑道:“等你們考上大學(xué),我們也就打完了?!?br/>
眾人熱烈鼓掌。
章文龍生平第一次佩服這個兄長,小學(xué)生要考上大學(xué)日子還長著呢,鬼子氣勢洶洶,這仗得打到猴年馬月。
打了個勝仗,收了些錦旗,大家可算揚(yáng)眉吐氣一把。
眾人你追我趕,出去狠狠跑了一圈,又跑去鐵壁村把龍孟和藏的好酒糟蹋光了才往回趕。
遙遙看見城門樓子的紅色飛檐,只聽馬蹄聲聲,留守城中的吳桂子飛馳而來,大喊,“團(tuán)長!上頭有令,即刻派人來接受軍隊!章文龍就地繳械,不得有誤!”
繳械!章文龍心頭一陣發(fā)冷,迅速把槍彈扔給蔡武陵,沖他一擠眼,“先給我媳婦收著,我要有什么事情,你們趕緊跑?!?br/>
蔡武陵略一點(diǎn)頭,冷笑連連,越過他沖了出去。
還是這個南門校場。
接收的還是這個劉旅長。
這次來的劉旅長跟上次可不一樣,他已經(jīng)把底細(xì)摸個一清二楚,只怕這個假團(tuán)長的祖宗十八代都查過了。
人家親爹巴巴跑來前線送了命,加上這假團(tuán)長干得比真的還強(qiáng),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夸,各路神仙都想結(jié)交他,劉旅長也不好發(fā)火,可到底在他手里吃過虧,給不了他什么好臉色。
接收的一行人一路緊趕慢趕,日軍飛機(jī)也沒閑著,前方兩個能埋伏起來殺人劫道的路營城被炸平,鐵壁村成了廢墟,龍孟和弄了這些年好東西,搶出來沒多少,氣得咣咣撞墻。
這還沒完,云霞鎮(zhèn)又挨了一頓炸,炸彈專門往人多的南門北門扔,南門城墻被炸塌了,大家搭著木板翻墻過來——眾人都怕再惹出什么事情,連累假團(tuán)長吃槍子,齊齊整整來到校場等候檢閱接收,列隊敬禮都表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氣勢。
后排的老兵油子不敢混事躲懶,也不管人能不能看見,在隊伍中站得筆挺,關(guān)山毅楊守疆常春風(fēng)魏壯壯高大威猛的漢子一字排開,誰看了都喜歡。
胡琴琴和龍孟和先碰了頭,聯(lián)合起來做了兩手準(zhǔn)備,上頭要給假團(tuán)長吃槍子,大家就劫法場,然后一塊去上海投奔劉大老板,從此做個混江龍,要挨鞭子,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