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龍少驄等人終于遠遠見到了京都宏偉的城郭。
京都,古稱平安京,自公元794年桓武天皇遷都于此,而后一千多年一直作為日本的國都,屹立在京畿地區(qū)。
此城的建筑受中華風水影響頗深,仿照當時的唐都長安布局,天皇所居的大內(nèi)里也是面北朝南,以朱雀大街為中心,分別為稱“長安”的右京和稱“洛陽”的左京,全城也是市坊分離,一直沿襲至今其城下町即便在戰(zhàn)亂年代,也是異常熱鬧。
然而,中華大地的長安早已沒落,自宋代東京汴梁開始,城市的布局便已經(jīng)打破了市坊的分界,反觀京都卻一直嚴守了舊日的傳統(tǒng),除了破壞之外,毫無發(fā)展和改觀。
到了室町幕府時代,居住京都的天皇被征夷大將軍足利氏架空,其所居住的二條大街也取代朱雀大街,成為都城的中心地帶,再到應仁之亂,進入戰(zhàn)國時代,整個京都成為主戰(zhàn)場,精美建筑悉數(shù)被毀,到處斷壁殘桓,繁華不再。
據(jù)史料記載:應仁之亂僵持十一年,京都一片焦土,宮殿及素有“花御所”之稱的幕府府邸、公家宅邸二百余處、大名府邸六、七千處,和都市街道皆化作灰燼,古剎天龍寺、相國寺等寺廟變?yōu)槠拼u瓦礫,文物毀壞殆盡。公卿紛紛逃離京都,避難于地方,百姓更是備受流離之苦……
而如今,龍少驄所見的京都城,已經(jīng)在織田信長成功上洛,掃除京畿豪族后,安定了十余年,逐步恢復了昔日的繁榮景象。
這一路上,龍少驄一直被“本心”所擾,誠如師父所言,他的本心已經(jīng)隨著離開傍溪村,發(fā)生了太多變化。
宮本無二曾對他言明,只有最“柔弱”的本心,才會歷練出最堅強的意志,“本心弱”可以使你無形,容易被人忽視,更不會因外物而悲喜,因世俗而退縮,筋藤柔弱而韌勁十足,百折不彎;枯枝堅硬卻生機全無,一觸即斷。
師父還向他講起了相沢老人,這位年近古稀的老者,沒有陪孫女一同前來,而是留在了安土城,為的只是心中的一團疑慮。安土城內(nèi),不止安土城,整個琵琶湖岸,有太多的少女染上了癡傻怪病,在所有醫(yī)官都束手無策,選擇放棄的時候,老者卻依然在堅持,每日上山采藥,苦想應對之方。
這就是相沢老人的本心,以醫(yī)者之心,救死扶傷。
龍少驄感覺自己的本心,其實荒蕪不堪,從來到這個時代之后,便抱定了安穩(wěn)度日,渾渾噩噩之念,可恰逢亂世,哪有后世安享太平之資,所謂成王敗寇,歷史永遠會選擇強者,而強者必須要擁有一顆柔弱的本心和一副堅強的意志。
柔弱才會堅韌,堅韌才會百折不撓,才會不被外物左右,不受困難恐嚇,才會歷盡艱辛,不離不棄,得到最終的圓滿。
這份禪定的境界,龍少驄雖有所感悟,卻是意識模糊,有些琢磨不透,每次像抓到了什么,卻又在轉(zhuǎn)瞬即逝,隱約之中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著他,一扇大門早已為他開啟,只是走進去,便再也無法回頭。
當下的龍少驄,雖胸無大志,卻并不愚笨,想起逍遙子對自己説過的話,綠蘿和輕挽姑娘對自己的旁敲側(cè)擊,他隱隱約約感覺到,無論自己愿意與否,一只無形的大手,都在向自己壓來,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既然無法躲避,那么就只有主動為之。
此念一生,龍少驄頓覺心緒明朗,感覺所見之物,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清晰到對方鎧甲紋路,皮膚毛發(fā)都歷歷在目。
他又突然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待定睛觀瞧,發(fā)現(xiàn)原來前面來了一位將軍,自己的馬匹竟與他的戰(zhàn)馬走個對碰,自己卻渾然不知。
龍少驄此人穿著一身華麗的當世具足,頭戴二葉葵張懸兜,閃著精光的雙瞳,修飾精致的胡須,給人以非常深刻的印象。
這時,長谷川秀一催馬上前,對那人躬身施禮道:“光秀將軍,別來無恙?!?br/>
那人騎在馬上,對長谷川秀一微微一躬,算是還禮。
秀一又道:“此人乃是勝長少主的伴同,年輕人不懂禮數(shù),還望將軍見諒?!?br/>
此話説完,秀一又扭頭對龍少驄説:“還不快給明智光秀將軍見禮?!?br/>
初聽此名,龍少驄心頭為之一振,即便對日本戰(zhàn)國知之甚少,他也清楚記得,在歷史長河中,明智光秀可是發(fā)動本能寺之變,逼死織田信長,大大改寫了日本歷史走向的人物。
提起這個明智光秀,可謂是八面玲瓏,同時能力也相當出眾,乃是織田家京畿軍團的首領(lǐng)。
此人年青時曾侍奉美濃國的齋藤道三,待道三的兒子齋藤義龍叛亂后,明智光秀既未加入齋藤義龍的陣營,也未因故主離去做無謂的犧牲。
他經(jīng)過深思熟慮之后,認定齋藤家終不會成就大事,便轉(zhuǎn)投了越前藩國的朝倉家,家督朝倉義景將其奉為上賓,收做家臣。
可好景不長,他看出朝倉義景也非明主,此人既無結(jié)束亂世的能力,也無爭霸天下的野心,離京都近在咫尺,卻不思上洛,整日里歌舞升平。但明智光秀卻沒有即刻離去,因為他在觀察,等待明主的出現(xiàn)和機會的降臨。
明主沒有讓他等到,但機會卻是先來了。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昭受京都六角氏、大友氏之亂,狼狽來投朝倉家,而朝倉義景胸無大志,每日里除了陪足利義昭飲酒彈心,絕口不提出兵平亂之事。
而明智光秀卻看到此乃天賜良機,落魄的足利義昭奇貨可居,具有天大的利用價值。于是,他又棄了朝倉家,甘愿跟隨足利義昭流浪各地,當時,感動的這位大將軍淚流面滿,直稱明智光秀是忠誠之士、棟梁之才,承諾日后重振幕府雄風,定會重加封賞,滿足他的一切要求,當然讓出大將軍之位是萬萬不能的。
明智光秀雖不辭辛苦,跟隨這個落魄將軍到處流浪,卻不向其他公卿一樣,整日一籌莫展,毫無想法。他主動擔起足利義昭的外交使臣,以征夷大將軍的名義,聯(lián)絡(luò)各地有實力的大名。
此時,織田信長剛剛攻下美濃國,改稻葉山城為岐阜城,開始了爭雄天下了布局。明智光秀瞅準時機,對這位侵占了故主領(lǐng)地之人,不但毫不憎恨,還屁顛屁顛的跑到織田信長身邊,直陳接納足利義昭,舉兵上洛,討伐六角家的益處。
織田信長也認識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巨大優(yōu)勢,從其言,果然上洛成功,成為了戰(zhàn)國時代的霸主。而明智光秀再次離足利義昭而去,轉(zhuǎn)投到織田信長的懷抱,成為織田家重臣西討,屢立戰(zhàn)功。
這次,織田信長討伐筒井家,可嚇壞了明智光秀,只因他和筒井順慶乃是莫逆之交,二人在飲茶、和歌、吟詩方面興趣相投,當年織田信長與筒井順慶結(jié)盟,也是他穿針引線。
當?shù)弥簿槕c為兒報仇,冒險刺殺織田信長未果,卻遭織田大軍討伐的時候,明智光秀如坐針氈,汗如雨下,權(quán)衡利弊后,他不等信長傳訊,立即發(fā)兵大和國郡山城,并放出消息,斥責筒井順慶不遵守盟約,刺殺織田信長,乃是叛逆之舉,他明智光秀誓與這種背信棄義的xiǎo人一刀兩斷、形如水火。
結(jié)果,宣傳戰(zhàn)加奇襲戰(zhàn),徹底消除了織田信長對他的顧慮,直接委派他擔任京都地區(qū)的防務,今日又來代為迎接信長的家眷。
當然,龍少驄哪里知道明智光秀的輝煌“履歷”,此時見長谷川秀一給自己搭好了臺階,他便順坡下驢,向?qū)Ψ焦硎┒Y道:“剛才少驄無意間冒犯了將軍,還請將軍勿怪。”
明智光系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龍少驄的賠罪,又把龍少驄上下打量一眼,轉(zhuǎn)頭對長谷川秀一説道:“信長殿下有令,讓秀一將軍和這個龍少驄到達京都后,立即到下御所拜見。”
此話,不但讓龍少驄迷惑起來,更使得長谷川秀一心中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