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定奪往往難保周全。

    ——索?？死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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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爾馬克拍了拍青驄馬的脖子，俯身往坐騎嘴邊喂了半塊掰碎的麥餅，然后把另外半塊填進自己口中。人與馬一起沉默地咀嚼著，從山丘的坡頂俯瞰著滿目瘡痍的大地。葉爾馬克不愿承認，但他知道希望遠比最悲觀的猜想更為渺茫。已經(jīng)有三天不曾收到來自薩福諾沃的鷹信，前線戰(zhàn)事的進展也無從打聽。沒有指揮、沒有增援、沒有補給，他們被孤獨無助地遺忘在這蒼莽冷寂的荒原之上。

    “齊默菲葉維奇將軍，”一名哥薩克軍官策馬快步朝這邊走來，和別的士兵一樣，他肩頭披著一件灰色的粗麻布長外套，粗看上去和尋常山民沒什么區(qū)別?！爸袊擞袆幼髁?！昨天早上，我們的探子親眼看到好幾個軍團的明軍離開了斯摩棱斯克大營，朝薩福諾沃方向快速行軍?！?br/>
    “剩下的呢？”他差點沒能認出自己的聲音，只覺得生硬的好像在雪地里凍了整個晚上的石頭。

    “大多數(shù)營地都空了，只剩下最中間一座。探子們沒敢靠得太近，但距離足夠看清帥旗上的紋章。蕭弈天還在斯摩棱斯克，將軍，身邊區(qū)區(qū)幾百人——只有不到一半是真正的士兵。我們能夠輕松打垮他們，只要一次突襲就夠了！”

    “一次突襲……”葉爾馬克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俄羅斯正在輸?shù)簟芸赡芤呀?jīng)輸?shù)袅诉@場戰(zhàn)爭。從第聶伯到烏拉爾，五十萬男丁被送進戰(zhàn)爭的屠宰場，更有三十萬以上的平民罹難于戰(zhàn)火。中國人對戰(zhàn)爭法則毫無尊重，他們陰險地設下埋伏和包圍，殘忍地追殺潰逃的敵軍。與他們交戰(zhàn)的俄兵，能活著走下戰(zhàn)場的十無一二。如此戰(zhàn)爭為俄羅斯人所駭然未聞，或許只有三百年前的蒙古之禍能相提并論。接連的戰(zhàn)事掏空了頓河兩岸的糧倉，消耗了全國近三分之一的青壯勞力，隨之而來的苛稅重役使得數(shù)以萬計的農(nóng)戶逃亡邊野。春耕的農(nóng)時剛剛過去，然而沒有勞力、沒有種籽，數(shù)十萬俄畝的土地被白白荒廢，剩下的也不過是靠著婦幼老弱勉強耕耘。毫無疑問，哪怕接下來是一整年的風調(diào)雨順，收成也未必能及上豐年的一半，數(shù)百萬俄國人將面臨饑饉和死亡的威脅。這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就算能成功趕走那些中國人，戰(zhàn)爭的可怕創(chuàng)傷仍需要好幾代人的時間來平復。

    但是……必須做些什么?？偟糜腥俗鲂┦裁础?br/>
    葉爾馬克曾經(jīng)把敬愛的梅爾庫羅娃公爵小姐當作俄羅斯唯一的希望，然而此刻連她自己也生死未卜。梅爾庫羅娃曾說：一個民族可以被消滅，但絕不會被征服?，F(xiàn)在齊默菲耶維奇將接替她完成這未竟的宣言。

    他取下掛在馬鞍上的集合號，深深吸了一大口清冽的晨風，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化作嗚咽的長鳴。松林撲簌簌地震動起來，椋鳥和白嘴鴉被號聲驚起，四散成行飛向天際。克拉斯內(nèi)從灰色的薄霧下蘇醒過來，死寂的村莊中萌出了生機。披著暗色斗篷的哥薩克們循聲而來，憧憧身影擁擠著從農(nóng)舍、地窖甚至馬棚里走出，他們扒開干草堆摸出長矛，掀翻飲馬槽抽出馬刀，撬開啤酒桶掏出弓箭。不多時，已有上千人陸續(xù)來到葉爾馬克身后，還有更多的士兵牽著戰(zhàn)馬從林中現(xiàn)身。哥薩克統(tǒng)領放下號角，轉(zhuǎn)身面對著沉默的人群，慢慢舉起手中的哥薩克彎刀。

    “弟兄們！哥薩克們！”他竭盡全力地高聲喊道，希望能讓每一名士兵都可以聽清?！澳銈兌贾溃也皇且粋€說得來漂亮話的人。此情此景，也不是說漂亮話的時候。我所能做的，只是與你們一同面對，這漫長而艱苦戰(zhàn)爭的最后時刻?？?！那些中國人，他們自以為勝券在握，以為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們奪取任何想要的東西?？晌乙f：不！弟兄們！我們不會放棄吶喊就此逝去！我們不會放棄抗爭坐以待斃！因為我們是俄羅斯人！而這，是我們的土地！我們在此誕生、在此成長，如今為了保衛(wèi)我們的孩子、父母和愛人，我們又將在此背水一戰(zhàn)！有誰會懼怕這樣的死亡？有誰又會拒絕這樣的榮耀？哥薩克們！命運就在眼前，朝著敵軍黑暗的心臟，進攻！”

    三千柄戰(zhàn)刀迎著昏暗的天空高高舉起。沒有激昂的歡呼聲，哥薩克在國恨家仇的陰郁中無言地前進。沉重的鐵蹄穿過被難民荒棄的村莊、踏過因戰(zhàn)火而荒蕪的田地，翻越連綿的丘陵和灌木林，直到遠方的地平線上現(xiàn)出明軍營地的剪影。一名副將縱馬來到葉爾馬克身邊，兩人一起勒住戰(zhàn)馬，朝著河畔廣闊平地上整齊排布的五座營寨遠遠望去。

    “將軍，外面四營的明軍都撤走了，只有中間那座……相信蕭弈天和他的參謀團都在那里邊?！备睂⒅噶酥讣龢巧蠎覓斓牡蹏娖旌脱啄碌镊梓肫??！跋惹八麄冋髡賱谝鄣臅r候，我們的人混進去探查過。營區(qū)外一圈五俄尺高的尖頭木柵，護營壕寬三俄尺、深及齊胸，每座箭樓上有兩名弓箭手?！?br/>
    “最重要的是速戰(zhàn)速決，不能給中國人回援的機會。”哥薩克統(tǒng)領低沉著聲音答道：“有烽火臺嗎？”

    “在南營，十個兵守著警炮和煙盆?！?br/>
    “給你兩百騎，決不能讓他們點起警炮和狼煙。其他人跟我，圍攻中央帥營。”葉爾馬克不等副將回答，一揮馬刀率先沖了出去。在他身邊，戰(zhàn)馬長嘶連連，三千將士揚鞭馳騁，好似暴雨前的陰云席卷過草原，馬蹄隆隆如雷轟鳴，鋼刀雪亮如電閃耀，就連大地也在這萬鈞雷霆下瑟瑟顫抖。

    明營中立刻響起警鐘，但葉爾馬克對此絲毫不以為然。敵人的數(shù)量太少了，少到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意義的抵抗。他一把摘下頭盔，朝著前方的營寨發(fā)出一聲久久的怒吼，似要把多日來的憤懣與憋屈一道發(fā)泄。人群中響起零星的應和，接著很快成為數(shù)千人震耳的咆哮。戰(zhàn)局至此，勝敗存亡都已不再重要，這些血性的漢子只想以軍人的身份最后拼殺一場，為這場愚蠢的戰(zhàn)爭挽回些許最后的尊嚴。

    幾羽飛箭尖嘯著劃過緊張欲結(jié)的空氣，箭樓上身披綠色斗篷的長弓手拉開滿弦，把箭矢連珠不斷地射向來敵，他們忠于職守的勇氣簡直超出了身為雇傭兵的本分。然而這些稀落的流矢阻擋不了哥薩克的鐵蹄，幾名士兵中箭落馬，好幾百人繼續(xù)奮勇向前。沖在最前列的哥薩克們雙腿緊挾馬腹，翻手從背后解下樺木弓往前一通亂射，密集如蝗的箭雨壓得塔樓上的弓箭手抬不起頭來。

    “速度太慢了……”葉爾馬克左手一挽韁繩拉住戰(zhàn)馬原地轉(zhuǎn)了兩圈，略顯焦急地打量起四周的局勢。即使在最不利的情況下，明軍也比他想象的更為訓練有素。警鐘剛一響過，值勤的守衛(wèi)便立刻拉上軍營大門，把碗口粗的包鐵門閂插進鎖孔。統(tǒng)領專注地瞇起眼睛，看著十幾名俄羅斯士兵從腰間解下結(jié)實的鞣皮繩，一頭套住營門的木欄，另一頭緊緊綁在自己坐騎的鞍具上。接下來，士兵們喝叱一聲，用靴跟的馬刺一踢馬腹，驅(qū)使坐騎全速沖了出去。

    連接著柵欄與營門的熟鐵鉸鏈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巨響，接著是戰(zhàn)馬被猛然拉停的嘶鳴，甚至有好幾根拇指粗的皮繩當場繃斷。然而哥薩克軍官只是冷漠地揮了揮軍刀，立刻有第二批騎兵上前換下摔倒的戰(zhàn)馬和斷裂的繩索。他們故技重施，而這一次的效果似乎更為明顯。幾塊金屬的碎片在響聲中遠遠彈了出去，足有一寸來厚的硬木門也開始動搖。

    明軍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衛(wèi)兵們頂著擋箭牌勇敢地沖到門邊，揮刀砍斷系在門欄上的繩索，極力拖延著破門的時間。就在這時，南邊突然傳來一聲炮響。葉爾馬克聞聲一震，轉(zhuǎn)過頭去正好看到天空中一閃而過的紅色焰火。

    “這是怎么回事？”他暴怒地咆哮起來，紅著眼在身邊環(huán)視一圈，接著把目光停留在不遠處縱馬穿過人群朝他馳來的副官身上?！斑@是怎么回事，貝斯特洛夫大尉？”

    “將軍，中國人抵抗得很厲害……我們損失了十一個人?！?br/>
    “我問的不是這個！”葉爾馬克怒火沖天，一口打斷了他的話?！拔艺f過的，決不能讓他們向其他明軍發(fā)出求救信號！”

    “將軍……”貝斯特洛夫嚅嚅地答道：“我們已經(jīng)盡力而為了，而且……只有一聲炮響而已……遠處的敵人不一定會注意到……”

    “但愿如此。”葉爾馬克只是搖了搖頭，接著轉(zhuǎn)身朝前堅決地一揮手。“動作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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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殿下？”龍興漢在她身邊輕輕咳了一聲，“我們需要加快行軍速度。朝鮮第三旅已經(jīng)開始化整為零，以百人為單位有系統(tǒng)地清除——”

    李華梅突然心不在焉地打斷他的話，“龍將軍，你聽到什么了嗎？”

    龍興漢略略一怔，有些詫異地瞥了瞥她的眼睛：“殿下，您是說？呃……剛才似乎聽到一聲炮響，西邊來的，距離很遠?！?br/>
    李華梅輕輕咬住了嘴角，“那是斯摩棱斯克的方向……將軍，事情有些不對勁?！?br/>
    “戰(zhàn)爭還沒結(jié)束，殿下。這樣的情況下聽到炮聲并不奇怪?！?br/>
    “對付散兵游勇用不到大口徑火器。將軍，這可能是大本營在鳴炮示警?！憋S玥郡主有些不安地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眼神左右游移不定，“你知道，自打今天早上被那陣怪風吹落軍旗之后，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定。陰陽士說那是個不祥的預兆?！?br/>
    “您用不著擔心?！饼埮d漢立刻回答道：“羅剎人任何有組織的抵抗力量都已被我們徹底摧毀，整個莫斯科平原之上，沒有誰能夠威脅到大本營的安全。更何況，按照帝國軍事條例，警炮應該連發(fā)至少三響，同時燃放狼煙或者焰火。這都是為了避免整個軍團被哪個草木皆兵的冒失鬼鬧得不得安寧。”

    “也許我就是那個草木皆兵的冒失鬼呢。”李華梅只是笑了笑，“你要笑我也好怎么說也好，我就是放不下心來?！?br/>
    “殿下，我會派一隊斥侯回去查看情況?！饼埮d漢極力掩飾著臉上尷尬的神情，低著頭回答道：“可我們也必須抓緊時間了。按照現(xiàn)在的行軍速度，就算一路上不和羅剎殘軍交戰(zhàn)，至少也要小半個月才能趕到莫斯科。十幾天的時間哪，殿下，樸樹已經(jīng)派出大約兩千兵力直往東進。他的輕步兵團沒有我們這么多的輜重拖累，行軍速度可要高出一大截。”

    “龍將軍，這些我都明白。可是……你也知道，斥侯來回差不多要兩個時辰。如果大本營真有危險，這么做根本無濟于事。”

    “殿下，那您的意思是……”龍興漢遲疑了片刻，然后眉頭猛地一動?！安?，您知道這不可能。軍令已經(jīng)下達，第一軍團正在開赴戰(zhàn)場的路上，我們只能前進不能后退。否則逗留不進延誤軍機可就是上下連坐的死罪。”

    “是第一軍團只能前進不能后退?！崩钊A梅咬著嘴唇輕聲說：“而我，以及本部一百親兵，不在此內(nèi)。”

    “即便如此，您身為前敵主將，如果率領本部親兵返回大本營，那也是委棄部屬擅離職守。在帝國軍法中這都同樣是嚴重的罪行。殿下，我必須提醒您，我們沒得選擇……”

    “不。”颯玥郡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選擇總是有的，將軍。區(qū)別只是代價不同而已。”

    “那可會是相當沉重的代價。再說了，斯摩棱斯克附近有一支千人規(guī)模的騎兵護糧隊，他們現(xiàn)在的駐地離大本營不過三十余里，足以應付任何一支羅剎殘軍。這事根本用不著我們操心?！?br/>
    “我最在意的，是他的安全，不是他的命令。”李華梅立刻回答道，“萬一真有敵情，那么勢必危若懸劍，以致于哨兵只來得及鳴炮一響。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連我自己都顧慮重重，還能指望誰擅調(diào)官軍前去救援？我意已決，不必再多言了，你就率軍按計劃繼續(xù)前進吧。在接管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城堡之前，第一軍團絕不可以停下腳步?！?br/>
    龍興漢長長地嘆了口氣，“殿下，軍團下屬的斥侯部隊會隨您一同前往斯摩棱斯克。很抱歉，可我能做的就這么多了……”

    ===

    一聲低沉的悶響。柵欄上碗口粗細的尖頭木樁也向外傾斜了幾分，堅硬的橡木營門崩開一道半寸寬的裂口。

    明營守衛(wèi)已經(jīng)在兩道柵墻圍成的入營通道當中架起了拒馬，一隊衛(wèi)兵小跑著來到路障后面站成一排，將櫓盾往面前重重一架。這種重型盾牌高六尺寬四尺，鐵框鑲邊外蒙牛皮，箭矢飛石俱不能透。盾牌的左右邊緣各裝有三個鐵環(huán)，可用鐵鏈彼此連接組成盾墻。

    又是一聲悶響。有一處鉸鏈終于超過了金屬的受力極限，啪的一聲崩成兩截。

    第二排衛(wèi)兵進入陣地，他們小心地將自己掩蔽在櫓盾后邊，彎腰將牛筋弩弦拉上掛鉤。

    第三聲。

    櫓盾兵左肘頂住盾面，右臂彎曲緊握住短矛，擺出準備戰(zhàn)斗的架勢。

    營門突然從正中斷裂開來。半塊門板連同被扯斷的鉸鏈一起旋轉(zhuǎn)著飛甩出去。幾乎就在下一秒鐘，至少二十名哥薩克徒步從缺口涌了進來。他們彼此擁擠，胡亂揮舞著軍刀試圖翻過插著鋒利槍頭的拒馬。

    迎接他們的是一輪強弩齊射。俄國人紛紛倒下，但更多的哥薩克前仆后繼地沖了過來。數(shù)十人，或許數(shù)百人亂紛紛地彼此推搡著前進，一些士兵站立不穩(wěn)，被后邊的人群擠倒在拒馬上，立刻被原木上的利刃刺了個透心涼。俄軍的尸體越疊越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在拒馬前堆起了一道斜坡。紅了眼的哥薩克士兵嘶聲吼叫著，踩著袍澤的尸體踉踉蹌蹌越過拒馬，悍不畏死地縱身撲向明軍的盾墻。

    “穩(wěn)住陣線！誰也不許后退一步！”在士官們沙啞的叫喊聲中，明軍士兵以矛支地，拼命用肩膀頂住盾牌，同敵人比拼起最原始的蠻力。帝國櫓盾和哥薩克圓盾緊緊抵在一起，鐵葉甲和皮氈甲下鼓脹虬結(jié)的肌肉淌著汗水，軍靴的硬底在砂地上擦出道道溝痕。盡管明軍以鐵鏈將二十面巨盾連環(huán)相鎖組成的盾墻共進同退幾不可動，后排的士兵也放下笨重緩慢的弩強弩，拔出佩劍和短矛照著盾牌縫隙間一通亂刺；然而破門而入的哥薩克畢竟是太多了，他們以血肉之軀發(fā)起一陣陣不知疲勞的洶涌沖撞，迫使守衛(wèi)者們緩慢卻難以逆轉(zhuǎn)地步步退卻。

    步步退卻，直到……

    直到他們的后背抵上了偏廂車厚實的廂板。

    廂板上的擋板突然同時往外打開，從槍眼中伸出一排排火銃。生鉛和硫磺挾裹在硝煙和爆炸聲中噴出槍管，飛射向沙丁魚般緊緊擠成一團的俄國人。瞄準已經(jīng)變得毫無意義，在這樣的距離和密度下，子彈落空是根本不可能的。一團團血霧接連爆開，士兵們搖晃著跌倒，接著立刻被淹沒在身后滾滾而來的人海之下。

    趁得這片刻良機，明軍士兵背倚戰(zhàn)車穩(wěn)住盾墻架起矛陣?；饦屖謧兺说胶筮呇b填彈藥，把射擊位置讓給下一列舉著火銃的士兵。第二輪齊射幾乎同樣奏效。十幾名哥薩克倒地身亡，剩下的放棄了進攻，趟著齊膝深的尸堆慢慢退了出去。

    “停止射擊！”史威從偏廂車的槍眼里看著俄軍撤出營門，舉起右拳朝身邊的衛(wèi)兵把總示意道?！斑@只是第一個回合，敵人想要試探我們的火力。聽著，柵欄外面有上千，也許好幾千的羅斯人，這些個木頭樁子擋不了他們多久。有什么重武器就統(tǒng)統(tǒng)拿出來吧，野戰(zhàn)炮、將軍炮、迅雷銃，哪怕只有虎蹲都好，否則我們就全完了！”

    “我已經(jīng)跟您說過了，史大人?！卑芽偭⒖袒卮鸬?，“帥營衛(wèi)隊最重型的裝備就是連環(huán)櫓盾和抬槍，誰也沒想過會獨自面對敵人的正規(guī)軍是吧。”

    “現(xiàn)在不想也不行了。”史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朝外面再望了一眼：哥薩克們正穿過營門卷土重來。這一次，他們選擇了更加謹慎的攻擊方式，舉著圓盾、木板以及任何所能找到的臨時遮蔽物，彼此掩護著小步前進?！爸豢堪賮碇Щ饦?？不太可能。”

    “有區(qū)別嗎？反正我們都得交代在這鬼地方。敵人太多，沖進來只是時間問題?！卑芽傊皇菗u了搖頭，“不管怎么說……盡忠就好。”他執(zhí)刀的右手在空中揮出一道圓弧，伴隨著火槍手的又一輪齊射。煙火大熾，鉛子打在盾牌上劈啪作響。躲在掩蔽下的哥薩克們一陣騷動，接著紛紛安下心來，更加大膽地朝明軍防線靠近，或是干脆揮舞戰(zhàn)斧砍斫兩側(cè)的柵欄。

    “不成了?！笔吠缴沓馍淞艘患?，然后飛快地縮了回來。“快，上抬槍！”

    “現(xiàn)在？”把總有些意外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回頭看看架在后邊的十把抬槍?！拔铱磻摰人麄兏拷稽c?！?br/>
    “我看最好還是讓我們自己來掌握主動吧。”錦衣衛(wèi)百戶皺皺眉頭，摸出一支巴掌長的鐵箭填進手弩。“來，架起抬槍?！?br/>
    一隊士兵立刻跑了過去。他們兩兩一組，一人抱著近八尺長的沉重槍身，另一人則在前邊支起腳架，然后熟練地將火藥包和鉛彈填進粗如手臂的槍管。很快，十把抬槍都準備就緒，依次從槍口向外伸出。隨著把總一聲令下，士兵們用燃燒的火繩一觸藥池，比先前更加猛烈的槍聲震動了整個營地。兩指粗的鉛彈好似一團火球，把硬木圓盾連同后面的士兵如紙片般輕易擊穿。折斷的骨頭刺出創(chuàng)口，熾熱的鉛汁燙焦皮肉。大多數(shù)俄國人甚至還沒醒過神來，已經(jīng)躺倒在地發(fā)出垂死哀嚎。

    僅僅片刻之后，新的打擊接踵而至，而這一次是普通燧發(fā)槍的齊射。四分徑的鉛子穿過抬槍轟開的缺口，精確地鉆進哥薩克已然混亂的陣列。再一次地，俄國人拋下數(shù)十具尸體和同樣數(shù)量的傷員，與其撤退倒不如說是倉皇逃出了營門。

    短短幾十碼距離，卻如天塹難逾，不過小半個時辰，俄軍已經(jīng)在這里折損了兩百多名士兵。葉爾馬克的臉色顯得越發(fā)難看，他瞪著眼打了個手勢，皮帽上別著鷹翎的督戰(zhàn)隊立刻縱馬沖了上去，拔刀砍殺帶頭潰逃的軍官。

    “突破他們的防線！快！”哥薩克統(tǒng)領轉(zhuǎn)身不耐煩地朝貝斯特洛夫吼道：“中國人的援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xiàn)，別再等了，給我把擲彈兵派上去！”

    大尉沉默地點點頭，接著朝身后招了招手，兩個方隊的擲彈兵大踏步走了過來。他們都是俄羅斯軍中最高大健壯的勇士，頭戴鑲花邊的無檐氈帽，身穿緊袖口的厚呢長大衣，背上套著一面蒙有牛皮的大盾牌，特制的寬腰帶左右各掛著四枚鐵殼炸彈，大腿旁還吊了一把彎刀。弩箭和鉛子不住從耳鬢尖嘯著擦過，而士兵們只是保持著疏散的隊形，鎮(zhèn)定地在堆積的尸體間穩(wěn)步前進。當最前一排的十名士兵接近到三十步距離時，他們突然背轉(zhuǎn)過身，左手從懷中掏出火罐，右手取下一枚榴彈，點燃火繩之后使盡全力拋了出去。橢圓形的鑄鐵榴彈落在明軍的盾墻前滾了幾滾，然后猛地爆裂開來。彈片、塵煙和刺鼻的硫磺味噴涌而出，震波將士兵們掀倒在地，就連堅實的櫓盾也被生生炸成幾片。

    “震天雷？”史威猛然間像是咬到舌頭一樣嘶嘶地叫了起來?！霸撍?！開槍！快開槍！”

    然而第二排擲彈兵也已經(jīng)開始投彈。榴彈爆炸后的鑄鐵碎片四下橫飛，鋒利如刀的斷口劃破了明軍士兵的鎧甲，撕裂肌膚深入血肉。與此同時最前列的擲彈兵則繼續(xù)背對著明軍以緩慢而僵硬的姿勢倒退而行，利用背負的盾牌抵擋火槍弓弩的還擊。

    抬槍的射擊手們扛著重六十余斤的銃管，艱難地從準星里瞄著目標。面對這樣疏松的散兵隊形，笨重的抬槍并不是合適的武器。但此時此刻，也只有寸半口徑的大號鉛彈能擊穿擲彈兵的大盾了。一輪射擊下來，七個俄兵連人帶盾被穿了窟窿。其中一名擲彈兵仆倒的時候，火星從手中的火種罐里飛濺開來，至少引燃了三顆掛在腰間的榴彈，劇烈的爆炸幾乎讓十步以內(nèi)一切化為灰燼。

    “他們居然有震天雷！”衛(wèi)隊把總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史威一眼，“俄國人竟用從我們手中偷學的技術來反擊我們自己！”

    “那就撤吧，我們擋不住了?！笔吠藓薜負u著頭，朝士兵們揮揮手，示意他們不用再給抬槍裝填彈藥。“偏廂車的木板防不了這種鐵殼炸彈的威力，看樣子只能退守點將臺了?！?br/>
    把總黑著臉哼了一聲，“我倒寧愿現(xiàn)在就戰(zhàn)死在這?！?br/>
    “還沒到最后一刻，便不是輕言放棄的時候?！笔吠话牙∷男滏z，招呼著明軍士兵們扛起抬槍跑向營地中央的夯土高臺。當斷后的工兵在環(huán)繞臺側(cè)的坡道中架起拒馬和路障的時候，錦衣衛(wèi)百戶回頭朝身后望了一眼。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中，硝煙里顯出隱約的灰影。

    還沒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