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如此不留情面地回絕了王夫人的拉攏，自然要到賈母跟前表露一番忠心。賈母對襲人的表現(xiàn)很滿意，雖然沒有明說支持襲人跟王夫人對著干，但也賞了一些上好的綢緞布匹。

    不過，襲人并沒有因此大意，她可是親耳聽到王夫人摔碎茶碗的聲音。

    襲人謹(jǐn)慎行事，就算是花自芳來告訴她，店鋪已經(jīng)裝修好，掌柜貨源點(diǎn)心師都樣樣齊備，單等開張大吉，襲人也只道了聲喜，而無法搭寶玉的順風(fēng)車，去看看自家店的首日開張。

    但襲人這里小心戒備著，反而王夫人一直偃旗息鼓，沒有一點(diǎn)動靜。

    寧府里突然傳來消息，秦可卿病了，而且病癥不輕。本來只是精神倦怠、四肢酸軟，但一時經(jīng)期斷了兩月，被誤診為喜脈，反而耽擱了病情。

    雖然有馮紫英薦來一位儒醫(yī)，但秦可卿終因耽擱太久，一日日的消瘦了下去。

    不過，好歹這位張?zhí)t(yī)有些本事，寧府也能花得起錢，拿上好的燕窩每日溫養(yǎng)著，秦可卿竟也平安度過了冬至，甚至晃晃悠悠熬到了第二年春分。

    張?zhí)t(yī)說，若能熬到第二年春天，就有望痊愈了。眾人總算松了一口氣。

    這一日賈珍壽辰，賈蓉將上等吃食、珍奇果品，裝了十六捧盒，帶著下人孝敬給城外道觀里的賈敬。隨后寧府才開了宴，親朋好友也漸漸到了。

    寶玉自然要到席，以往麝月秋紋一向搶著伺候露臉，不過這次麝月卻只能缺席。

    “你也莫急，這桃花癬頂多起上一個來月，等春天過去，桃花落了，這桃花癬也就散下去了?！鼻锛y面上一派體貼，實則綿里藏針道，“姐姐正好趁此偷個閑，豈不更好？”

    “闔府的主子都在忙著，我又怎好偷懶?！摈暝缕ばθ獠恍Φ馈?br/>
    “唉，你的忠心，想必主子也看在眼里。不過——”秋紋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麝月，她的臉頰上有一小團(tuán)細(xì)小糠狀的紅疹，“你這副樣貌，若不小心沖撞了貴人，又該如何是好？”

    “哼！”麝月瞪了秋紋一眼，轉(zhuǎn)而央求襲人，“若涂了薔薇硝，這癬其實并不顯眼?！?br/>
    “太太一向最重體面?！币u人直截了當(dāng)拒絕道。

    雖然麝月這一年來已經(jīng)投靠了王夫人，且王夫人對她也頗多倚重。但襲人可不敢保證，王夫人會不會拿麝月的錯處，安在襲人頭上，來給襲人扣個辦事不利的罪名。

    麝月聽到襲人拿王夫人來壓她，只能不甘不愿地閉上嘴。

    “若我也能起個癬，偷個閑就好了?！鼻锛y裝模作樣地嘆氣，“唉，我就是天生的勞碌命?！?br/>
    麝月再次恨恨地瞪了秋紋一眼，一摔簾子，離開了屋子。

    襲人沒理會麝月秋紋之間的官司，目光在眾丫鬟中掃了一遍，“二爺出門一向帶四個丫鬟伺候，現(xiàn)在麝月告假，須得頂上一個人……”

    余下的幾個一等丫鬟要留下來看屋，惠香自告奮勇道，“襲人姐姐看我如何？”

    惠香平日里常給襲人跑腿傳話，倒是個伶俐的。

    襲人倒也沒當(dāng)眾為難惠香，遂溫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你吧，回去好好打扮一下，順便換身體面的衣服，別丟了二爺?shù)哪樏?。?br/>
    “謝謝姐姐。”惠香雀躍道。

    “別磨蹭，手腳麻利一點(diǎn)。”襲人笑著催了一句，就看到惠香一邊連聲保證，一邊小跑著回屋換衣服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寶玉扶著賈母，從正房出來，一道去了寧國府。

    今日客多，并非只是寧榮兩府的賈家家宴。連同南安郡王等四家王爺、鎮(zhèn)國公、忠靖侯等諸家公侯爵府，各自派人送來拜帖。親近一些的，都派了家中子弟來拜壽。

    這種大宴，寶玉不好再在內(nèi)院混著，遂跟著賈璉一道去了前院。

    寶玉有茗煙跟著伺候，襲人倒也不擔(dān)心。她只隨時警醒著，以防寶玉有事時找不到人。

    這一次出門，難得寶玉不用伏侍，幾個丫鬟都開心得很。就連秋紋這種恨不得把寶玉拴在褲腰帶上的，此刻也難得把寶玉丟在腦后，興致勃勃地頑了起來。

    會芳園搭起了戲臺子，晴雯一聽這消息，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起來。

    晴雯這個大戲迷攛掇，秋紋是想看熱鬧，惠香瞧什么都新鮮，也跟著晴雯央求起哄，襲人無法，只得跟鴛鴦?wù)f了一聲。

    “這有什么好為難的？府里這般熱鬧，讓你們幾個待在小茶房候命，確實太不近人情。”鴛鴦了然一笑，“一會兒你們只管跟著琥珀走就是。若有人問，就說你們是給老太太執(zhí)扇奉茶的?！?br/>
    “多謝姐姐體恤?！币u人忙謝道。

    “不值什么。”鴛鴦?chuàng)]揮手，也沒放在心里，就上前伏侍賈母去了。

    襲人等人跟著琥珀進(jìn)了會芳園，隨后找了個后排的角落坐下?；菹阕焯穑缑綍紙@內(nèi)的小茶房，叫了好一番姐姐妹妹，不一會兒，就端著幾盤瓜果點(diǎn)心茶水，放在矮幾上。

    晴雯難得賞了惠香一眼，“倒有幾分聰明勁！”

    惠香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前面的戲開場了，晴雯沒再理會惠香，連忙正襟危坐，聚精會神看起戲來。聽到精彩處，晴雯也跟著連聲喝彩，只囊中羞澀，無法打賞一二，難免有些不足……

    襲人對戲一向沒太大興趣，此番不過是瞧個新鮮。

    因出門在外，解衣出恭并不方便，襲人也沒沾果子茶水，只嗑了點(diǎn)瓜子解悶兒。

    直至夜幕，戲才散去。眾人移居內(nèi)院，尤氏命人擺了宴席，珍饈美味，各色齊全。賈母等人平素都是見識廣的，此刻倒也盛贊一番主人殷勤。

    襲人因惦記寶玉用飯的事，遣了個才留頭的小丫鬟去前院尋茗煙，囑咐他看好寶玉，莫讓寶玉跟著一干不著調(diào)的友人起哄，混得忘了時辰。

    小丫鬟領(lǐng)命而去。

    但襲人直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未見小丫鬟回話。

    惠香看襲人著急，主動道，“姐姐，不如我去前頭看看吧。反正我個子低、面相小，就算被人看到，也只會被當(dāng)成才調(diào)理好的小丫鬟，粗使傳喚，想來也不會礙著聲譽(yù)?！?br/>
    “可你這身衣服，可不像……”襲人遲疑道。

    “姐姐難道忘了？寧府的丫鬟一向光鮮，就算是掃院子的小丫鬟，也得打扮齊整，以免礙了主子的眼?！被菹闫綌傠p手，歪頭一笑，“這身雖是我最好的衣服，但在寧府卻只是一般呢?！?br/>
    “瞧這可憐見的?！鼻琏┭诖蕉?。

    襲人也不由笑了，“我那有今年新到的桃紅洋縐緞子，等回府你就拿去自己裁上一身。也省得說出去，堂堂寶二爺房里伺候的丫鬟，竟被人家一個掃地小丫鬟比下去?！?br/>
    惠香眉開眼笑地連連拱手，“謝襲人姐姐的賞！”

    襲人把剛才說給那個小丫鬟的話，重新囑咐了一遍惠香?；菹阌浶院茫u人只講了一遍，惠香就原模原樣地復(fù)述下來，連語氣聲調(diào)都分毫不差。

    聽到惠香復(fù)述無誤，襲人就讓她去了。

    襲人晴雯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秋紋本就不想跟她倆多呆，正巧一個丫鬟進(jìn)來，找人搭把手搬個花瓶。秋紋一看是榮府相熟的，就爽快地應(yīng)了下來。

    秋紋離開沒一會兒，晴雯臉色一白，跟襲人打了聲招呼，就急忙出恭去了。

    襲人一人在茶房待著無聊，抓了一把松子，搭起小塔來。

    在塔尖將搭好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襲人本以為晴雯回來，忙碰了碰杯壁。剛晾的熱水稍有些燙，藥丸子一早備好，這熱水倒是剛好入藥。

    沒想到，進(jìn)門的是惠香。

    “襲人姐姐，二爺在前頭喝醉了?！被菹阋贿M(jìn)屋，就急急說道。

    “醉了？茗煙不勸著些，你怎么也不懂得把二爺扶回來?！币u人皺眉，忙取出解酒丸。

    “二爺醉得一塌糊涂，稍一挪動，就吐得昏天黑地的，可嚇人了。”惠香小聲辯道。

    “那二爺現(xiàn)在呢？雖是春分了，但畢竟早晚有些春寒，二爺身子嬌貴，若一直在席間擱著，只怕明早就是一場好??！”襲人的語氣不辨喜怒，“屆時老太太聞起來，你就準(zhǔn)備這么回話？”

    “我錯了?！被菹愕拖骂^，“不過，我去的時候，二爺已經(jīng)被挪在外院廂房了?！?br/>
    襲人扶了扶額頭，雖然為難，但兩相比較，她此時也只好把規(guī)矩扔在腦后?，F(xiàn)在首要的還是要把這位寶祖宗伺候好，不然賈母問責(zé)下來，頭一個就是她襲人討不了好。

    事不宜遲，襲人留了張字條給晴雯，抬腳出門，往前院去了。

    惠香瞥了一眼襲人的背影，不動聲色地將字條收在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