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滄海住院了。他暈倒在公司的電梯門口，是李助理早上去董事長辦公室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的。醫(yī)院給出的結果是，過度勞累引起的低血糖和低血壓，加上老年人本身體質(zhì)逐漸衰退，引起較長時間的意識恢復困難。

    早上只有葉泉在病房里陪著，快到中午的時候，王杰和老媽提著保溫飯盒也過來了。林滄海躺在病床上輸液，還沒醒過來，老媽低聲和葉泉聊了幾句，就把王杰留下來幫著葉泉照顧林滄海，她自己離開去公司那邊了。

    病房安靜得只剩下心電監(jiān)護儀機械的“滴、滴”聲，王杰在病房里坐不住，起來走又怕聲音太大，吵到葉泉和林滄海。她看見那邊待客區(qū)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盤蘋果，旁邊也放著水果刀，就很輕地走過去，坐在沙發(fā)上，慢慢地削蘋果。

    蕭葉在家的時候，能把一個蘋果的皮削到底，從來沒斷過，王杰想試試看，所以，就很小心、很慢地去削?？煜骱玫臅r候，葉泉在她身后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低聲對她說，自己出去接個電話，讓王杰先幫忙照看一陣。

    葉泉出去之后，王杰扭頭看了看那邊的病床——林滄海還沒有醒。她拿著水果刀繼續(xù)小心地削著最后一點蘋果皮，很快就要成功了，她聚精會神地轉動著水果刀，身后靜靜地聚上來一個人的影子，一聲微弱的嘆息像在她耳朵后面突然響起的炸雷。

    她手里一抖，刀劃到了拿著蘋果的那只手的食指上，慌慌忙忙地剛轉過身，卻看見林滄海眉心緊鎖地看著她，臉色很疲倦地說：“把刀拿出去?！?br/>
    王杰愣愣地把拿著蘋果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拿著水果刀的手還在慢慢地往身后收。林滄海陰沉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疲倦的神色里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也許是由于身體還虛弱的緣故，對她低吼了一句：“我讓你把刀拿出去！”

    幾乎就在同時，門“咔嚓”響了一聲，王杰看著林滄海，全身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手里還沒削好的蘋果的皮從她受傷的食指那里斷開了。葉泉進來后，看見林滄海站在王杰面前，并沒有察覺出兩個人之間的異樣，驚訝地說：“爸，你醒了，沒事兒吧？不是還在輸液，你怎么下床了……”

    然后，他和王杰都看見了空蕩蕩的輸液管的針頭，和林滄海手背上還在流著的血。葉泉趕緊過去在床頭抽屜里找了些醫(yī)用棉簽，拿了兩個，抓起林滄海的手就摁在了上面：“你怎么自己就拔掉了？這要按一會兒的，你剛才那樣，血再流下去，命還要不要了？什么事那么急，非要現(xiàn)在去做？”

    林滄海只是目光柔和地看著葉泉，不動，也不說話，仿佛自己是個做錯了什么事情正在接受大人指責的孩子。王杰把快削好的那個蘋果放在了桌子上，拿著水果刀的手放在背后，起身壓著聲音對葉泉說：“爸，我去叫護士過來看看?！?br/>
    林滄海的手背上已經(jīng)不流血了，葉泉攙扶著他坐到床邊，正一只手扶著他的后背，一只手把他的腿往床上放。葉泉頭也沒回地對王杰說：“你直接去叫沈醫(yī)生過來。去護士站，問護士長。”

    王杰壓著食指上的傷口，出了病房門之后，去護士站問了沈醫(yī)生在哪兒，然后，把水果刀暫時放在了護士站，又向一個女護士要了一張創(chuàng)可貼。

    傷口不深，就是劃破了皮，劃得比較長，王杰很快地貼好創(chuàng)可貼后，就往沈醫(yī)生的辦公室走。剛出沈醫(yī)生的辦公室，王杰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是蕭葉打來的。

    王杰連說了好幾聲“不好意思”，沈醫(yī)生彬彬有禮地說：“沒關系，林董事長的病房我知道，您先忙。”

    接通電話后，蕭葉先問了幾句林滄?，F(xiàn)在的情況，就問王杰把中南地區(qū)分公司的資料都放在哪兒了，還有最近幾個和其他幾家公司的合作項目的進度。王杰靠在走廊的護欄上，一個一個地都回答了，受傷的那只手的食指拿著手機總是無意識地要翹著，拿著手機也不方便，她就換了只手。

    快要結束電話的時候，蕭葉問她：“噢，對了，爸中午吃飯沒有？他要是忘了的話，你記得一會兒回去的時候，給他帶一份?！?br/>
    王杰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吃午飯，聽蕭葉這么說，她也覺得餓了，一邊朝一個護士走過去，一邊對電話里的蕭葉說：“知道了，好了，我掛了啊?！睊鞌嗔穗娫?，問走到身邊的那個護士說：“您好，我問一下，醫(yī)院餐廳怎么走？”

    王杰拎著保溫飯盒回去的時候，葉泉正在喂林滄海吃飯，是老媽早上做好的枸杞紅棗粥。林滄海在重新輸液，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葉泉，葉泉喂過來一口，說：“小心燙。”他就乖乖地張嘴喝。

    林滄海一直到下午三點多才輸完液，醒著的時候，不說話，就是一直很莫名其妙地盯著葉泉看，他睡著之后，葉泉才松了口氣，吃了幾口王杰帶回來的午飯，就不吃了。

    太陽就快要下山的那會兒，病房里的光線很暖，王杰坐在待客區(qū)的沙發(fā)上，給蕭葉發(fā)他要的那些東西，葉泉就坐在林滄海床尾的位置，不知道是在和誰打游戲，開的是靜音。王杰猜應該不是蕭寒，因為他沒有戴眼鏡。

    上次，蕭寒和葉泉在那條路邊找到她，然后，他們上車之后，蕭寒和司機坐在前面，葉泉和她就坐在后座上。車剛剛發(fā)動起來，蕭寒就把葉泉剛打開游戲界面的手機收走了，理由就是，他沒戴眼鏡，而且車里很晃，對眼睛不好。

    葉泉那次交得不情不愿的，還讓蕭寒別退出去。不過，王杰覺得蕭寒的做法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沒有戴眼鏡，葉泉的眼睛離手機屏幕很近，而在一般情況下，如果他是在和蕭寒打游戲，是全程開著視頻的，那樣，蕭寒一定會看見他，然后，就會讓他去戴眼鏡。

    葉泉身后的林滄海輕輕呻.吟了一聲，強撐著自己坐起來，一只手握成拳叮了叮額頭：“公司里還有些事呢，我怎么就在這兒睡了這么久。”一把掀開被子就下了床。

    剛下床就因為暈眩沒有站穩(wěn)，一下坐回到了床邊，葉泉過來看他，對他說：“爸，你就先在醫(yī)院待一段時間，沈醫(yī)生說了，你現(xiàn)在需要休息……”

    林滄海揉著額頭，打斷他說：“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說著，就站起來往門那邊走，葉泉拖住了他，說：“爸，你能不能別鬧了。公司那邊的事，有小葉在處理，你這幾天就好好地休息，Ok？”

    林滄海木木地重復著葉泉的話：“有小葉在處理。”葉泉感覺莫名其妙地“嗯”了一聲，林滄海又看向了堵在前面來幫忙的王杰，問她：“有小葉在處理？”

    王杰呆愣愣地點了點頭，說：“他剛才還和我要了中南地區(qū)分公司的資料?！?br/>
    林滄海重復著那句“有小葉在處理”，又被葉泉扶著回到了床上。

    晚上，蕭葉和蕭寒過來醫(yī)院，葉泉說，他和蕭寒來照顧林滄海就可以，讓蕭葉帶著王杰回家了?；厝サ穆飞希踅茏诤笞?，打著哈欠和幾個朋友互發(fā)消息，蕭葉在車內(nèi)后視鏡里看到她舉起來的左手食指上包著一個貼縫那里翹起來的創(chuàng)可貼，就說：“回去家里有藥水，你手上那個創(chuàng)可貼，一會兒等用藥水洗過之后，換一個吧?！?br/>
    王杰豎著那根受傷的食指在自己眼前靈活地轉了轉，創(chuàng)可貼纏得有些緊了，手指脹脹的，什么也感覺不出來。

    林滄海住院這幾天，海薇的事，基本交給了蕭葉處理。王杰白天去醫(yī)院，幫著葉泉照看林滄海，晚上，蕭寒來了以后，葉泉就讓蕭葉和她都回去。

    病房里一整天都靜悄悄的，王杰覺得林滄海和葉泉這一對父子之間，基本就沒什么話要說，只是兩人之間很有默契，大多數(shù)時候不用說話，林滄海就會一口一口地吃葉泉喂給他的東西，而葉泉也會隔一段時間就扶著他去洗手間。

    林滄海的意識總是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有時候，葉泉剛剛跟他解釋過的事情，他很快就又忘了，就像他總是問王杰為什么在這里，葉泉和他說是來看他的，過一會兒，他就又問起來了。

    沈醫(yī)生來為他做過一些簡單的測試性的檢查，也問過葉泉一些關于林滄海近期行為表現(xiàn)的問題，最后，建議對林滄海進行腦部核磁共振檢查，做進一步的分析。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沈醫(yī)生給葉泉打了電話，當時葉泉陪著林滄海去了洗手間，大概沒有聽到電話鈴聲，沈醫(yī)生打來兩次，都沒有出來。沈醫(yī)生打來第三次電話的時候，王杰接了電話，沈醫(yī)生在電話里帶著沉重的語氣說：“葉總，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事情，也許您很難接受，但請您一定做好心理準備。經(jīng)過核磁共振檢查，其他幾位主治醫(yī)師和我，得出了一致的分析結果，您的父親，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您有時間嗎？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和您當面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