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令君看著她,雨珠映著天光的影像,在那漆黑的眼眸中快速掠過,像是萬千思緒化作的數(shù)據(jù)流,讓他看起來有些無機質(zhì)的冰冷,“陪哥哥來聽音樂會。樂+文+”
“這樣啊……”蕭綃一時有些詞窮。他鄉(xiāng)遇故知,還是此情此景,免不得會讓人多想,但這家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不給她一點現(xiàn)象空間,看到粉紅泡泡就立馬給戳破。
停頓了片刻,對方不說話,蕭綃只得繼續(xù)開口,“l(fā)eo大師最近怎么樣了?聽瑤瑤說,他恢復(fù)心智了?!?br/>
“你上周不是剛跟他視頻過嗎?”展令君無情地駁回這毫無營養(yǎng)的寒暄。
蕭綃:“……”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展令君從風(fēng)衣口袋里拿出一張門票,遞給蕭綃,“慕江天托我給你的?!?br/>
蕭綃接過來,門票上印著古老的徽章,竟然是銀色大廳的音樂會,狐疑地看了看展令君。銀色大廳可不在法國,說陪哥哥來聽音樂會偶遇到她也太扯了!
“咳,”展令君干咳了一聲,眼睛瞄向不遠(yuǎn)處的復(fù)古塔鐘,耳朵竟泛起了一層薄紅,“下雨了,這種天氣最適合喝一杯熱咖啡?!?br/>
這是剛才人家那位外國帥哥的臺詞好嗎?蕭綃抽了抽嘴角,“我不跟前男友喝咖啡?!?br/>
展令君回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說我要去喝咖啡,并沒有要請你的意思?!?br/>
“……”蕭綃覺得自己再呆下去會被他氣死,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展令君悶笑著拉住了手腕。
“雨太大了,我送你吧?!闭沽罹延陚銉A斜到她這邊,微微地笑。
蕭綃回到住處,趴在狹窄的哥特式窗口,看著樓下那頂黑傘緩緩離去,方才展令君說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哥哥的事,你的確有責(zé)任,如果你真的覺得應(yīng)該讓哥哥見一面慕江天,就該坦誠告訴我,而不是擅自做決定。畢竟,我才是哥哥的監(jiān)護(hù)人。”
“哥哥恢復(fù)了,只能說是誤打誤撞,因禍得福,別指望我會因此感激你?!?br/>
“我也有錯,應(yīng)該早早地把利害關(guān)系都告訴你。你本沒有義務(wù)幫我照顧哥哥,是我對你太苛刻了,對不起。”
這人先是數(shù)落她一頓,又跟她道歉,是非恩怨一筆兩清,倒是干脆。蕭綃有些哭笑不得,同時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把話說清楚,誰的錯誰道歉,就不必承擔(dān)過多的自責(zé),也不會因為愧欠而永不相見。
深吸一口氣,濕潤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清香,沁潤進(jìn)了肺腔深處,壓在胸口的大石終于搬走了。
蕭綃拿出手機,打開了展令君的起床鈴文件,意猶未盡地聽著那低沉悅耳的聲音。
“起床了,快醒醒,早睡早起身體好……起床了,快醒醒,早睡早起身體好……”
無限重復(fù)的聲音,連著聽有些好笑,蕭綃雙手撐著下巴,就這么趴在窗臺上一直聽。
“……早睡早起身體好……向日葵,這向往光明之花,永遠(yuǎn)朝著太陽。她是希望,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咦?”蕭綃驚訝地拿起手機,她一直以為這是個反復(fù)循環(huán)的,沒想隱藏在七遍起床鈴之后,竟然還有話。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首詩。我曾經(jīng)以為,你就是向日葵,想跟你在一起,就得成為你的陽光??上易霾坏?,自己尚且身處黑暗,又如何給你溫暖?后來我明白了,你不是向日葵,你本身就是太陽,而我才是落在陰暗處的向日葵。所以我拒絕了你,又忍不住向你靠近?,F(xiàn)在,我再次把你推開了。對不起,還有,我愛你?!?br/>
這鈴聲,是梁靖瑤半年前錄的,她騙展令君說是創(chuàng)業(yè)計劃……
蕭綃不知道展令君是如何識破的,她已經(jīng)無心去思索,進(jìn)度條走到最后一秒的時候,淚水已經(jīng)順著下巴滴落在窗臺上。穿著拖鞋跑下樓去,撐傘的修長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人潮人海中,遍尋不到了。
幾日后,銀色大廳。
穿著體面的男男女女,在燦若星辰的燈光下陸續(xù)就坐。蕭綃按照票面的位置尋過去,竟然在非??壳暗牡谌牛笥业娜硕歼€沒有來。蕭綃坐下來,看著臺上陸續(xù)就坐的演奏家們。
這是一場交響樂演奏會,表演者是銀色大廳所在國的皇家樂團(tuán),這里面無論是拿著大提琴、小提琴還是單簧管、雙簧管的,甚至包括最后面那位敲三角鐵的哥們兒,單拎出來都是著名演奏家。
燈光漸漸暗下來,指揮穿著修身燕尾服,器宇軒昂地走進(jìn)來,朝觀眾行禮致意,而后,利落地轉(zhuǎn)身,直接開場。
恢弘壯麗,帶著北歐風(fēng)情的樂曲,盤旋著填滿了整個銀色大廳。這座歷經(jīng)百年的音樂殿堂,中間經(jīng)過幾次戰(zhàn)火焚燒,十年前還遇到過恐怖襲擊,卻已經(jīng)樣貌不改。圓弧形的穹頂上,描繪著萬千星辰,無數(shù)銀色徽章點綴期間,與星辰融為一體。
那些偉大的音樂家,本身就是不落的星辰。
三首經(jīng)典華麗的曲目過后,指揮示意眾人稍作停頓,轉(zhuǎn)過身來面向觀眾。
“下面,是新的曲目,作為全球首發(fā),這首曲子第一次正式與世人見面,希望大家喜歡?!敝鞒秩嗽谂_下為指揮解釋。
指揮走下指揮臺,微微抬手,以示對即將上臺的鋼琴師的尊敬。
“哦,上帝??!那是慕江天?”觀眾席上有小范圍的騷動,隨著那身著黑色燕尾服的年輕人上臺,騷動變成了震天的掌聲。
慕江天穿著一身仿佛中世紀(jì)王子一般華麗的金邊燕尾服,帶著白色手套,手中拿著一根金屬雕花盲杖,不要任何人攙扶,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上臺來。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精致,就連眼上蒙著的眼罩,都是華麗的宮廷風(fēng)。
蕭綃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眼罩,簡直可以當(dāng)做新的流行配飾來用了,一看就是精心設(shè)計的。
“好看吧,我設(shè)計的。”清亮悅耳的聲音在右邊響起,蕭綃轉(zhuǎn)頭,看看不知何時坐在自己右邊的觀眾,
“哥哥!”蕭綃嚇了一跳。
“噓——”展令羿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她安靜。
竟然展家哥哥在這里,那……蕭綃有了不好的預(yù)感,轉(zhuǎn)頭看向左邊,果然,正在整理圍巾的展令君無辜地望過來。
“《光之協(xié)奏曲》,作曲慕江天,鋼琴伴奏慕江天……”主持人盡職盡責(zé)地介紹,慕江天微微欠身,向觀眾致意,而后,坐在了鋼琴位上,緩緩脫下手套。
雙手放在琴鍵上,慕江□□指揮的方向微微頷首。
指揮雙手起勢,厚重的管樂緩緩響起。
聽到是慕江天作曲,觀眾們面上不說,心里還是有些犯嘀咕的。作為殿堂音樂愛好者,慕江天是誰大家都知道。一個演奏家轉(zhuǎn)行寫曲子,就像是美食家轉(zhuǎn)行做廚師一樣,理論上可行,實際上難如登天。
然而,當(dāng)一串空靈的琴音響起時,眾人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協(xié)奏曲中的鋼琴演奏并不難,以慕江天如今的狀態(tài)完全可以完成,比之半年前,他的演奏水平又進(jìn)步了不少。
光陰如流水,潺潺的水聲便是時光流逝的足跡,在荒蕪陰冷的大地上,陽光透過云層驅(qū)散霧靄,給大地上的生靈帶來溫暖和光明。被風(fēng)摧折的樹木,被暴雨碾壓的小草,都在烈陽破云的瞬間抬起頭來,盡管艱難,也不會放棄希望。
光之協(xié)奏曲,是希望的交響曲。
這首曲子之后,緊接著是慕江天的第二首曲作《瀟瀟暮雨灑江天》。
淅瀝瀝的雨水滴在江面上,被無盡的波濤吞沒。沒有大開大合的波瀾,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就像一位跨過千山萬水的疲憊旅人,將這一路上的見聞娓娓道來。
被樂曲中的情感感染,蕭綃忍不住鼻頭微酸,周圍甚至有壓抑的哭泣聲。
兩曲結(jié)束,慕江天緩緩收手。
“嘩嘩嘩……”良久的靜默之后,是震天的掌聲,觀眾們紛紛起立,為這位失去了雙眼和神子之手的偉大藝術(shù)家致敬。
這兩首曲子,已經(jīng)超越了同時代的大多數(shù)新曲目,再經(jīng)過幾次演繹,一定會成為不朽的經(jīng)典。慕江天終于向他的肖邦之路邁出了一大步!
演奏會結(jié)束,蕭綃還處在震撼中久久不能自拔。
北歐的冬天總是來得早,走出銀色大廳,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凍紅了蕭綃的鼻頭。
“你的課程什么時候結(jié)束?”展令羿做了半年的復(fù)健,雙腿已經(jīng)可以正常走路了,只是還沒有好利索,手中拿著一根慕江天同款的手杖,只是這一根要更華麗一些,頂端還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人造藍(lán)寶石,看起來像是法師的魔杖。
“時裝周之后就回國。”蕭綃笑著說。
“君君,你干什么去?”展令羿叫住了試圖悄悄溜走的展令君。
“我去,買杯喝的?!闭沽罹噶酥覆贿h(yuǎn)處的奶茶店。還是十年前那家老店,黃皮膚的亞洲老板已經(jīng)兩鬢斑白,還在愉快地做著手搖奶茶。
展令君買了三杯熱奶茶,分給他倆,自己依舊是一杯奶綠加椰果。
“你不該再喝奶茶了,這么大年紀(jì),喝多了會得糖尿病?!闭沽铘嗾f著戳開了自己的奶茶,大口吸了起來,好像弟弟是個老頭子而自己是小年輕一樣。
展令君笑笑:“這是最后一杯?!?br/>
一切從這里開始,就以這種方式結(jié)束吧。喝了一口,展令君禁不住皺起眉頭。即便喝了十年,他依舊不喜歡這太過甜膩的味道。
咂咂嘴,展令君把滿杯的奶茶扔進(jìn)了垃圾桶。
“你不是最喜歡喝這個嗎?”蕭綃有些不解。
“我從來都不喜歡喝奶茶,只是以前這奶茶喝在嘴里是苦的,”展令君靜靜地看著她,“現(xiàn)在我能嘗出甜味了?!?br/>
“你想說什么?”蕭綃心中一動。
“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嗎?”展令君低聲說。
慕江天拄著盲杖在助手的引導(dǎo)下走出來,搭上了展令羿的肩膀。人來人往的銀色大廳門前,空氣似乎有一瞬間的停滯,周圍的聲音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展令君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帶著雪花的雨水落下來,黏在蕭綃的睫毛上,微微顫動,而后,隨著突然放大的笑容墜落,“看你表現(xiàn)咯,我可不好追!”
ly公司因為創(chuàng)始人的回歸,這一季備受矚目。林思遠(yuǎn)不愿繼續(xù)做藝術(shù)指導(dǎo),無論是展令羿還是周泰然都沒有挽留他。
藝術(shù)指導(dǎo)的位置,就這樣空缺了半年,展令羿似乎一點也不急。
【聽說新的藝術(shù)指導(dǎo)今天要來了?!?br/>
【真的假的?】
自從被脫了馬甲,公司的匿名群著實消停了許久,最近才又重新活躍起來。反正他們以前說最多的就是蕭綃的壞話,蕭綃再怎么著也只是個設(shè)計師,沒有實權(quán),不能把他們怎么樣,只是見面尷尬些罷了。
眾人都在猜測著,這位新指導(dǎo)是什么來頭。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穿著一身黑色小禮服的蕭綃跟著展令羿走了進(jìn)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以后,我的小師妹蕭綃,就是ly的藝術(shù)指導(dǎo)?!闭沽铘嗬鹚龓е谏讲杌ń渲傅氖?,向大家致意。
“大家都不陌生,就不用自我介紹了?!笔捊嬑⑽⒁恍Γ孕哦鴪远ǖ亓⒃谂_上,淡定地接受那些或驚訝或恐懼的目光。
匿名群里的幾位活躍分子,互相對視一眼,如喪考妣。
將自己的東西搬到藝術(shù)指導(dǎo)辦公室,蕭綃站在玻璃窗前,看到樓下停了一輛銀色的車。
“你來接我下班?”蕭綃看看穿著一身西裝帥氣逼人的展令君,微微挑眉。
“嗯,”展令君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以前都沒有送過你什么禮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歡?!?br/>
蕭綃抿唇笑,打開了手中的小盒子,看清里面的東西之后,立時捂住了嘴巴。
黑色絲絨小盒里,躺著一枚造型精致的鉆戒。
“我想用定制的戒指,跟你換一套定制婚紗,不知道行不行?”展令君將戒指取出來,單膝跪地,目光誠懇地問。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過來圍觀,羨慕的、叫好的聲音此起彼伏。
蕭綃看看周圍的人群,瞬間漲紅了臉,語無倫次地說:“哪有你這樣的,說是重新追求我,上來就求婚是幾個意思!還有啊,我現(xiàn)在身價很高的,一枚戒指換一套婚紗我虧大發(fā)了好嗎?”
展令君拉住她的手,“那你換不換?”
“換!”蕭綃咬牙,惡狠狠地說。
無名指套上了量身定制的戒指,交換一套量身定制的婚紗,嫁一個為她量身定制的男人,這感覺……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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