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反復(fù)搓著手，“這位貴客在說什么，小老頭怎么聽不懂？”

    昭云漫不經(jīng)心的坐在地上，“您不需要聽懂，我懂就行。”

    她隨手撿了一根枯樹枝，在地上勾畫起來，“村長請看，這像不像一輪太陽？”

    村長起初還是裝糊涂，等他視線下垂，看著那精妙的筆法時(shí)，倒吸一口涼氣。

    “啊，是，是一輪太陽?！?br/>
    昭云抬起眼，很清晰的看到了老人眼里的激動(dòng)和恐慌。

    她什么都沒說，站起身，朝著草堆走去。

    只剩下那身子顫抖的老人，死死盯著地上那一輪太陽，像是回憶起世間最美好，也最可怕的事。

    ……

    “來，孩子們，喜歡畫畫嗎？小姐姐來教你們作畫?！?br/>
    草堆里坐著十幾個(gè)小孩子，個(gè)頭最高的還是要數(shù)小張明。

    小張明仰起頭，笑道，“畫畫誰不會呀，我們都會?！?br/>
    “都會？”

    “是呀，我們從小就開始學(xué)作畫，小姐姐不信的話，我給你畫一棵樹？”

    小張明摸了摸腦袋，實(shí)在是因?yàn)樗娺^的東西本就不多。

    昭云扭頭看著愣在原地的村長，眼里帶著微笑。

    似乎在說，你看，我懂了。

    村長手指顫抖，嘴唇發(fā)白，似是在隱忍著不說，又像是在無聲的控訴。

    他仰頭望天，那天慢慢的陰沉起來。

    過不了多久就要下雨了。

    昭云看著天色，笑道，“咱們?nèi)ノ葑永锖透绺缃憬銈儽仍囈幌潞貌缓?？誰要是能贏一局，我就獎(jiǎng)勵(lì)他一兩銀子，好不好？”

    “一兩銀子？”

    小張明蹭的竄起來，“小姐姐不騙我們？”

    “騙你們作甚？”

    “好！那我們?nèi)?！?br/>
    草堆邊，孩子們在歡呼。

    因?yàn)楹苡锌赡?，不用出村，他們就能賺到一筆錢了。

    村子里的人都愛財(cái)，因?yàn)闆]有銀子，他們連下頓飯要吃什么都沒著落。

    銀子，在這些孩子眼里，就是白花花的饅頭和清脆爽口的咸菜。

    饅頭、咸菜，在小村莊，就是最好的吃食。

    昭云領(lǐng)著這些人進(jìn)入房間，沒一會時(shí)間，外面電閃雷鳴，落下豆大的雨。

    小張明惆悵的望著門外，眉頭皺起，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

    這些人的到來，并未打斷重巍學(xué)子的訓(xùn)練。

    甚至這時(shí)候，即便是最不專心的容倚晴都收斂心性，專心致志的畫著。

    “在擔(dān)心什么？”

    小張明從走神中醒過來，略有愧疚的看著昭云，“小姐姐，我……”

    “你在擔(dān)心今晚睡在哪兒，對不對？”

    “唔?！?br/>
    “不必?fù)?dān)心，你們當(dāng)中，要是有一人能贏其中一局，今晚你們就睡在這里?！?br/>
    “小姐姐說話算數(shù)？”

    “自然算數(shù)。”

    “好！那我們絕不會客氣的！”

    還未走到玉京，還未踏入畫道院的大門，在一個(gè)破落的村莊，重巍學(xué)子就迎來人生第一場必須分出勝負(fù)的戰(zhàn)斗。

    容倚晴停下筆，“小孩子口氣不小，咱們大家可得打起精神來！”

    尊重每一場比試，尊重每一位對手。

    就是尊重自己。

    哪怕對手是小村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小孩子，這些人的筆下，同樣沒有留情。

    要說重巍學(xué)子是為了自己的尊嚴(yán)而戰(zhàn)，那么小村莊的孩子就是為今晚能留在屋子里安安穩(wěn)穩(wěn)睡個(gè)好覺而戰(zhàn)。

    兩者沒有可比性，但歸根到底，都是為了尊嚴(yán)。

    有尊嚴(yán)的勝出，也有尊嚴(yán)的睡一覺，其實(shí)是一樣的。

    試題已出，全場只剩下畫筆唰唰的聲音。

    村長站在大雨里，不知是不是大雨終于讓他腦子得以清醒，還是屋子里孩子們表現(xiàn)的太硬氣。

    他轉(zhuǎn)身朝著封閉的那扇門走去。

    再次開口時(shí)，嗓音沙啞，感慨萬千。

    “來的這些人是畫院學(xué)子，不知從何來的?！?br/>
    “咱們的孩子正和他們比試，你們，不想去看看嗎？”

    村長的聲音疲憊里透著隱約的激動(dòng)。

    似乎從這些孩子不服輸?shù)募軇萆?，看到了昔年的自己?br/>
    村長抹了抹眼角的淚，看著躺在床上無動(dòng)于衷的這些人，嘆息一聲，“咱們要懦弱到幾時(shí)呢？”

    他留下這句話，就朝著雨中走去。

    穿過雨幕，來到斗畫的房間。

    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熟悉的畫筆和流轉(zhuǎn)的筆法時(shí)，來自靈魂的顫栗讓他不敢發(fā)出一個(gè)字。

    這一幕，似曾相識啊。

    同樣震驚的還有重巍畫師。

    穆風(fēng)止不住驚奇，看著小張明近乎瀟灑的在畫上宣泄，看著村莊里其他孩子，握著一桿筆，胸有成竹。

    孩子里面最大的才九歲，最小的五歲，可他們筆下的畫，是超乎自身年齡的成熟。

    這份成熟老道，放在重巍畫院，都是讓人驚艷的。

    像是從出生，就開始浸淫畫道。

    可是，繪畫一道，沒有師父領(lǐng)進(jìn)門，很難窺得門徑。

    那么這群孩子，是跟誰學(xué)的呢？

    村長臉上滿懷欣慰。

    這份欣慰，比得到金山銀山還要厚重，閃光。

    不知何時(shí)，村子久閉的那扇門終于打開。

    從里面走出一群落魄殘缺的老人。

    他們當(dāng)中，不是斷了手，就是瞎了眼，徹徹底底的將殘廢演繹到極致。

    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裳，走路都要互相攙扶。

    有眼的護(hù)著沒眼的，有腿的護(hù)著沒腿的。

    其中最可憐的更是不忍與外人道。

    隔著一道雨幕，好似隔著昨日與今朝，隔著慘痛的記憶和眼前升起的太陽。

    那群孩子就是一輪輪發(fā)光的太陽，是他們的希望。

    他們從雨幕而來，真真正正的走出來，來到這間屋子。

    村長見到這些人，激動(dòng)欣喜的留下無聲的眼淚。

    多少行清淚才能訴盡往日的冤屈，多少滴眼淚才能洗刷這些年的隱忍。

    村長身子顫抖著，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昭云同樣看到了他們，當(dāng)然，今日這場比試，她為的也是他們。

    與其說是為了他們，不如說是為了他們身上的慘案。

    每一個(gè)慘案背后都藏著一個(gè)真相。

    關(guān)乎這座村莊的真相，她想聽。

    雨打茅屋，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在那筆、那畫。

    小張明最后一個(gè)放下筆，抬頭，眼里帶著必勝的光芒和喜悅。今晚，他終于能睡個(gè)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