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羊是被人揪著頭發(fā)提到山上的。

    他甚至都來不及反應(yīng)，就被凌空提起來，像一只烏鴉那樣，手腳可笑地踢騰了幾下。

    一起被提起來的，還有那少年，不過，待遇有點不一樣，人家是被人從衣領(lǐng)上提著的。

    “喂……”郭羊剛想開口說話，只覺得一股溫?zé)岬臍庀_入腦袋，便發(fā)不出聲音了。

    郭羊大驚失色，卻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

    至于阿奴，則被人不知施了什么怪異手法，目光呆滯，挑了擔(dān)子跟在后面，一聲不響。

    ……

    到了一座山頂?shù)氖^房子，“噗通”一聲，郭羊就頭臉朝下地被人扔在了地上。

    鼻子一酸，又帶著辛辣，血立馬就流出來了。臉上火辣辣的疼，好像好幾個部位都被撞破流血了。

    郭羊手腳一得自由，趕緊一個翻滾，想爬起來。不料，剛剛起身，只覺頭重腳輕，又一次臉面朝地栽倒了。

    郭羊估計，自己的鼻子有可能被撞平了。他心下大駭，覺得有些見鬼了。

    他再一次試圖起身，卻毫無疑問地又一次臉面朝地，狠狠的撞了下去。只不過，這一次郭羊有所防備，臉略微側(cè)了一下，避開了鼻子正面著地。

    郭羊干脆趴在地上不動了，心想反正對方要想弄死自己太簡單了，還不如放棄抵抗。

    因為是側(cè)著臉，他終于看清楚面前之人，卻是一個面容清瘦的老者，一身白布麻衣漿洗得十分干凈，典型的商人貴族裝束。

    那少年好不到哪去，本來就被郭羊一拳打了個半死，此刻爬在地上，也是狼狽不堪。

    “師父……”那少年一開口，郭羊心頭大跳，暗道不妙。

    “哼，還知道有師父？”那老者淡淡說道，聲音清亮而有磁性。

    “師父，徒兒知錯了。都是這臭小子，他彈斷了我的寶劍！”那少年似乎有點怕這個師父，說話時聲音有點發(fā)抖。

    “師父沒瞎。從你溜出去時，我就跟你后面?！蹦抢险呃淅涞卣f道。

    “師父……”那少年語塞了，掙扎著爬起來，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看著有點可憐。

    “面壁三……十年吧?！蹦抢险哒f完，甩袖就要離開。

    “師父……徒兒知道錯了，這不是看著大家餓肚子了，就想……出去弄點吃的嘛?！蹦巧倌晡ㄎㄖZ諾地說道。

    “哼，弄吃的，不至于墮落到去打劫吧？”那老者冷哼一聲。

    “上次，遇到那些燕人打劫，師父不是說過打劫不是罪過嗎？”那少年身子發(fā)抖，一張嘴卻不依不饒，聽得郭羊都暗暗搖頭不迭。

    “為師說的是盜非盜罪，乃天下之罪。誰說打劫不是罪過了？”那老者有些無奈地說道，語氣卻是冷得慢些了。

    “那……不是一個意思嗎？”那少年抬起頭，瞪著兩只大眼睛，有些疑惑地問道。

    “罷了罷了，你就去面壁吧，反正說了你也不明白?？傊阌涀。瑒e人打劫可能不是罪，但我們偷盜打劫皆為罪！”那老者無奈地揮了揮手，打發(fā)那少年去面壁。

    那少年慢慢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

    “師父，為什么我們偷盜打劫就成了罪了？”臨出門了，那少年突然轉(zhuǎn)首問道。

    “因為，我們是商人?！蹦抢险哒f道，言下頗為蕭瑟。

    “商人商人，商人能當(dāng)飯吃嗎？”那少年慢慢走出門去，口中猶自不服氣地嘀咕著。

    ……

    那老者站在那里，沉默良久，突然轉(zhuǎn)身看著郭羊，森然問道：“叔齊是你什么人？”

    郭羊張口欲言，無奈腦子里被那股溫?zé)嶂畾鈮褐浦?，說不出話來。

    那老者袖子一拂，郭羊頓覺一股清涼氣息入腦，原先壓制自己的那股溫?zé)嵯Я恕?br/>
    “叔齊？那不是孤竹國的先賢么，聽說拒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了?？上?，如此忠義之人，晚輩卻無緣拜識?！惫蛏焓置煲蛔财降谋亲樱Y聲甕氣地說道。

    叔齊伯夷之事，傳揚天下，郭羊自然知道。

    據(jù)說他們原本是大商先祖王亥一脈，受封孤竹國，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兩位王子。孤竹君年老，欲立三子叔齊繼承王位，及父卒，叔齊讓位于伯夷，伯夷以不尊父命為由，遂逃出孤竹國;叔齊亦不肯立，亦逃之。

    出逃的路上，二人又巧遇碰到了一起。一路上，他們聽說周文王有德、善養(yǎng)老人，所以二人決定一起去投奔?？斓轿麽吘常犝f周文王已經(jīng)死了，他的兒子，周武王，正興兵伐商，二人就朝著周兵來臨的方向迎了上去。不久，伯夷叔齊二人在偃師扣馬這個地方攔住周武王的馬頭、扣住他的馬韁繩大聲說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

    周武王聞言大怒，欲殺之，被他的相國姜子牙制止。

    周武王滅商后，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隱居于首陽山，采集野菜而食之，吟哦《采薇》之歌，最終餓死于首陽山。

    郭羊自幼就聽過兩位先賢的各種傳聞與故事，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還以那二人為崇拜對象。此番聽到這老者問及“叔齊是你什么人”，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動。

    “那你的孤竹刀法從何處學(xué)來？”老者雙目如電，看得郭羊心頭一顫。

    “孤竹刀法？”郭羊一臉茫然地問道。

    “你以拳代刀，心法卻是瞞不了人的?！崩险呃涞卣f道。

    “您說的是……那三招……叫孤竹刀法？”郭羊問道。

    “看來，你是真不知道。罷了，你師父呢？”老者問道。

    “去首陽山了。”郭羊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答道。

    “首陽山……”那老者緩緩轉(zhuǎn)身，走到門口，頓了頓，喟然長嘆，似有無盡之憂思。

    “老丈，晚輩郭羊，失手傷了那位小哥，尚請見諒?！惫蚬肀差櫜坏萌ゲ潦媚樕系难E。這老者身上有一種莫名的氣勢，讓他情不自禁得有些想跪拜。

    “罷了?！崩险叩徽f道：“你師父可對你有所囑托？”

    “師父令晚輩好好修煉，以求亂世中得以自保。另外，命我好好做生意，維系大商氣運?！比羰怯龅絼e人，郭羊自是不敢將這些話說與人知。但面對這老者，他絲毫興不起欺瞞的心。

    “商道興國，也算是一條路吧。那你是如何想而又如何做的？”老者背負雙手，眺望著遠處。

    “晚輩……有些不敬，做得不夠好。”郭羊有些心虛地說道。

    “不夠好？哪里不好？”老者沒有回頭，隨口問道。

    “晚輩的生意做得很慘淡，洛邑城里又不敢去，只好和阿奴二人游商鄉(xiāng)里，就連起碼的擺攤設(shè)點都沒做好?！惫蛘f著話，心里有些慚愧，就像當(dāng)年面對父親郭鹿的責(zé)備那樣，低下了頭。

    “哦？那你覺得愧對大商先祖了么？”老者問道。

    “是?！惫蚶侠蠈崒嵉鼗卮鸬?。

    “不會做生意，就愧對先祖？那忘了先祖遺愿，暴虐奢淫，害國殺民，就不愧對先祖了？你何愧之有！”老者轉(zhuǎn)過身子，盯著郭羊，森然問道。

    “晚輩愚魯?！惫虿桓抑泵胬险吣堑蹲影愕哪抗猓唤皖^。

    “啟之后，夏人無畏。契之后，商人無道。文王之后，周人無恥。只重贏利，貪圖虛名，所謂天道……誰又能說得清楚。”老者突然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出門，飄然而去。

    郭羊眼睜睜看著老者出門，竟覺得無言以對。

    這老者與之前他所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雖也是商人貴族，但其氣象卻又遠超他人。郭羊隱隱覺得，在見識和氣度上，父親郭鹿和師父似乎都不及這老者。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nóng)、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br/>
    遠遠傳來老者清越而哀傷的歌聲，聞之黯然。

    郭羊悄然而立，一時間有些恍惚，猶如獨立萬古荒原，足下卻無一條屬于自己的道路。

    “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郭羊喃喃低語，雙眼噙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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