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歌今天起得及時，難得提早抵達(dá)總部。不過由于國會議事堂襲擊事件，警政廳大樓已經(jīng)進(jìn)入一級戒備，排隊經(jīng)過安檢浪費了他不少時間，等坐上電梯來到重調(diào)處的樓層時，再次超過了上班時間。

    林九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電梯門打開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背對著自己的肖綽，旁邊站著警政廳長官付左懿。

    “見鬼?！绷志鸥璞г沟溃贿呚堉那淖哌M(jìn)了重調(diào)處的綜合辦公室。

    “肖次長將全程參與本次事件的調(diào)查，大家務(wù)必全力配合?！备蹲筌舱谙蛑卣{(diào)處全體警員介紹肖綽，“小林！”

    林九歌打算從人群后方溜走的的企圖宣告失敗，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望向付左懿那頭。肖綽兩手自然下垂，交叉放于跨前，他神情平靜，只是在和林九歌四目相對時，微微點頭示意。

    “你和肖次長認(rèn)識，一起工作應(yīng)該合得來?！备蹲筌驳哪抗庠诙松砩蟻砘卮蛄浚瑤е唤z慈愛的笑容，“好好相處?！?br/>
    “那是自然?！绷志鸥杓傩Φ?，“就是委屈了鳳凰棲不到梧桐，只好委身在我這枯木上了?！?br/>
    “林處謙虛了，”肖綽淺笑一聲，神情偽善，“能和林處一起工作，我很期待?！?br/>
    “好了，具體的工作你們兩個協(xié)調(diào)商量吧?！备蹲筌膊逶挼?，“我還要去趟公署，先走了?！?br/>
    “付長官慢走?！北娙她R聲致意之際，林九歌將視線從肖綽身上收回，他暗暗叫苦，光是搜查會議之后被堵在盥洗室里已經(jīng)夠糟了，這下倒好，肖綽直接從公署空降到他這里。美其名曰說是參與調(diào)查，可肖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卻猜不透——兩年前，他們之間就是這樣從同事變成了同床的關(guān)系。

    莫非肖綽想著既然交往無望，干脆破罐子破摔，查案之余及時行樂？

    “祖宗！”劉歆竹的聲音在林九歌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林九歌回過神來，這才發(fā)現(xiàn)肖綽已經(jīng)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請林處多多關(guān)照?！毙ぞb還是帶著笑，任何一個不知道前情的人都會覺得似乎他們就是第一次見面的職場新同事。

    “彼此彼此，”林九歌回握住肖綽的手掌，這份熟悉的觸感頓時將他帶回了兩年前，肖綽牽著他在帝京郊外的山上閑逛的情景。肖綽很是識趣，幾秒便松開了手，倒是林九歌放手時卻有些心虛。

    “接下來做什么？”劉歆竹見二人寒暄結(jié)束，發(fā)問道，“怎么分工？”

    “昨天叫你記錄的那張紙呢？”林九歌即刻進(jìn)入工作狀態(tài)，“把大家分成四組，平行推進(jìn)，你布置一下?！?br/>
    “了解，”劉歆竹點點頭，“那我呢？跟哪一組？”

    “你幫我梳理一下《內(nèi)閣法》中關(guān)于首相繼任程序的條款，”林九歌右手摩挲著下顎，“我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br/>
    “好。”劉歆竹記錄下自己的任務(wù)，隨后轉(zhuǎn)向重調(diào)處眾人說，“大家跟我來?！?br/>
    眾人跟著劉歆竹往綜合辦公室的另一頭走去，留下肖綽緊挨著林九歌。林九歌意識到二人靠得很近，下意識地往反方向挪了半步。

    肖綽注意到了林九歌的閃避，但他并沒有執(zhí)著于此，反而認(rèn)真地問道：“林處給我分派什么任務(wù)呢？”

    “你可是公署下派過來的人，我怎么好意思讓你真的做事?！绷志鸥杼羝鸢脒吤济?，如看珍稀生物般地注視著肖綽，“你呢，喝喝茶看看報紙就好啦?！?br/>
    肖綽回望身邊十?dāng)?shù)步以內(nèi)無人，低聲戲謔地問道：“或者在辦公室里服務(wù)林處？”

    “肖綽！”林九歌不客氣地打斷肖綽，狠厲地回敬道，“你有完沒完！”

    肖綽面對林九歌忽如其來的嚴(yán)厲，依舊從容鎮(zhèn)定，臉上帶著不痛不癢的微笑：“我說的是和你在一間屋子里查案，林處想到哪里去了？”

    “我說肖綽，你——”林九歌翻了個白眼，一時卻也想不出繼續(xù)推脫肖綽的說辭，“算了，你跟我來?！?br/>
    重大事件調(diào)查處位于警政廳總部大樓的十五層，該處是去年警政廳內(nèi)局再編時新成立的部門，直屬于特別行動本部。林九歌的辦公室是東南轉(zhuǎn)角處的一間單人房，占地不大，里頭堆著的材料有小半人高，想找出一條路竟是有些困難。

    “辦公室有點亂，你別笑我。”林九歌手忙腳亂地收拾著雜亂散落在地上的材料，他回想起肖綽的辦公室總是異常整潔，他的公寓也是如此。

    真是麻煩，林九歌心想，所以說舊情人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否則就會像他此時這樣，滿腦子都是過去的畫面。

    “我?guī)湍惆??！毙ぞb對林九歌的丟三落四向來是有數(shù)的，于是主動幫他整理起來。幾分鐘的粗糙整理后，辦公室多少騰出了些空間。肖綽又從對面空置的辦公室拉來一張轉(zhuǎn)椅，面對著林九歌坐下。

    “多謝了?！绷志鸥鑴e扭地感謝道，而后便換回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說，“其實我還有一個猜想，但是目前我沒有任何證據(jù)，原本是打算自己單獨查的?！?br/>
    肖綽注視著林九歌，聞言微微頷首，表示自己有在聆聽。

    “先說好，我把這話告訴你沒有別的意思，”林九歌避開肖綽的眼神，“純粹只是覺得你才思敏捷。”

    “讓我想想，”肖綽回憶起林九歌方才為重調(diào)處眾人分派任務(wù)的一幕，“你的猜測是不是和首相繼任程序有關(guān)？”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不費力氣?！绷志鸥杼拐\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肖綽不解道：“哪里奇怪？”

    林九歌沒有避諱，問道：“我問你，恐怖襲擊的定調(diào)是不是公署得出的結(jié)論？”

    “那是自然，”肖綽解釋道，“襲擊的規(guī)模和目標(biāo)，以及造成的傷亡，無論從哪一個標(biāo)準(zhǔn)來看都是恐怖襲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如果是恐怖襲擊，那必然存在幕后組織。”林九歌輕輕敲擊辦公桌，“依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來看，恐怖襲擊是為了達(dá)到某一種目的或者傳達(dá)某一個信息，所以恐怖組織往往都會在第一時間宣布對襲擊負(fù)責(zé)，對不對？”

    “懂了！”肖綽恍然大悟，距離襲擊發(fā)生已經(jīng)過去二十四小時，至今沒有任何組織對此表態(tài)，林九歌說的奇怪便是此意。

    “沒錯，所以我在考慮另一種可能?！绷志鸥桦p手交疊，“如果不是恐怖組織所為，那么就是另外的利益集團(tuán)策劃了這次的事件，而我第一個想到的可能對象就是襲擊過后的最大受益者?！?br/>
    “而首相只能從幸存的國會議員中任命，”肖綽接過話頭，“所以——”

    “老大，”劉歆竹出現(xiàn)在林九歌辦公室門口，正好打斷了肖綽的話語，“你要我查的條款我都整理好了?！?br/>
    “你辛苦了，竹子。”林九歌示意劉歆竹將材料擱到辦公桌上。

    “那我先去盯著各組的工作。”劉歆竹放下材料便準(zhǔn)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說，“付長官要我叮囑你，對肖次長客氣點，別陰陽怪氣的?！?br/>
    “你和老頭子都很啰嗦，”林九歌捏了捏鼻梁，“干你的活去?！?br/>
    劉歆竹不甘心地做了個鬼臉，而后腳底帶風(fēng)地退出了辦公室。

    “你這個下屬還挺有意思的?！毙ぞb側(cè)頭看著離開的劉歆竹笑道，“她應(yīng)該不知道你私底下的事兒吧？”

    “怎么可能知道?！绷志鸥钄偸终{(diào)侃道，“我在廳里早就被說成是靠賣屁股上位的花瓶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要是被他們逮著真憑實據(jù)，那我就徹底混不下去了。肖次長是打算以此威脅我嗎？”

    “你好像很忌諱我。”肖綽溫聲地點明林九歌的話外之音，“是不是我出現(xiàn)在這里讓你很不舒服？”

    “一碼歸一碼，你別多想?！绷志鸥杪柭柤绲溃拔抑滥銓ξ掖蟾攀怯幸还稍箽?，我向你道歉?！?br/>
    “林處這是良心發(fā)現(xiàn)了不成？”肖綽不客氣地數(shù)落著林九歌，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說，“不過我不會公器私用，我來這里是真心想要在查案上盡一份力?！?br/>
    “既然是一起來查案的，”林九歌面對肖綽的挖苦只好充耳不聞，他并不想過多討論兩年前的事，“那就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林九歌但求襲擊事件能夠盡快查明，好把肖綽送回公署去。

    “說的也是吧，”肖綽瞇了瞇眼，而后起身安靜地走向門邊，“你的猜測有些道理，給我點時間調(diào)查一下，有進(jìn)展我會告訴你?！?br/>
    “那就合作愉快吧?！绷志鸥枰呀?jīng)翻看起劉歆竹交給他的材料，頭也不抬地回應(yīng)道，“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和竹子說。”

    肖綽側(cè)身，對林九歌微微頷首，順手帶上了門。

    林九歌聽著門鎖扣上的啪嗒聲，心煩意亂地將材料往前一推，而后癱坐下來。

    林九歌現(xiàn)在一個字都讀不進(jìn)去，更別提有心思查案。肖綽的重新闖入讓林九歌變得敏感又懷舊，他甚至開始后悔自己兩年前為什么如此不知收斂。

    其實兩人一起墜落的時間并不長，前后不過是林九歌在公署進(jìn)修的幾個月，但是林九歌內(nèi)心深處明白，肖綽已然悄悄融進(jìn)了他的生活。肖綽不是一個善于說情話的人，可他卻能用自己的方式讓林九歌安心。不過即使如此，林九歌依舊保持清醒，因為他從來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和親密關(guān)系是可以長久的營生。

    那時的林九歌并不慌張，因為他即將回歸警政廳任職。等一切重回舊軌，二人之間的聯(lián)系也會慢慢減少，最終淡漠。林九歌一直都是如此打算的。

    然而結(jié)束進(jìn)修的前一天，在那個陽光并不刺眼的下午，林九歌待在肖綽的公寓里喝著熱可可，窗外正在下雪。肖綽將頭枕在林九歌的大腿上，幼稚卻又堅定地問他：“九歌，我們現(xiàn)在算是在交往吧？”

    林九歌所有的自以為是在那一刻被全部擊潰，他那時才意識到原來肖綽已經(jīng)陷進(jìn)去了。面對肖綽向自己拋出的橄欖枝，林九歌退縮了。

    肖綽待他的好頃刻之間化作了他無法承受的負(fù)擔(dān)，他既擔(dān)心肖綽只是一時興起，沒能分清性和愛，也害怕正式交往以后，熱情終究會消散。與其如此，不如狠心下來單方面地將這星火熄滅，哪怕是背上負(fù)心漢的罵名。

    “真該死?！绷志鸥枞啻曛栄ǎ鄲啦灰?。昭國上下都在為國會議事堂襲擊事件奔走的此刻，肖綽卻成了林九歌最大的難題。

    只是在林九歌看不到的門外，肖綽背靠著辦公室對面的墻壁，正凝望著大門上寫著的“處長室”。片刻之后，他默默地嘆了口氣，用力眨眨眼，而后便朝著綜合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現(xiàn)在不是傷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