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上前,低聲將顧思杳所查探之事,細(xì)細(xì)的向姜紅菱講述了一番。

    據(jù)那婦人說起，那戶李姓人家這二十多年來倒沒有換地方，依舊住在東四街牌樓底下,照舊做著磨豆腐的行當(dāng)。倒是他的鄰里街坊，換了幾戶,查訪起來頗為不易。這等事情,也不好就大喇喇上門去問，為查明白，還頗費(fèi)了一番手腳。

    原來那李姓人家當(dāng)年也是夫婦二人，多年無子。忽然一日,這家中便多了個襁褓中的女兒。這戶人家對人說起,只說是從鄉(xiāng)下老家那兒抱來的。然而左鄰右舍見那院中晾曬的孩子衣裳,卻盡是上好的絲綢布匹所做，絕非這戶人家有力置辦。且每月初一十五，必有一名靚妝麗服的女子前來送些錢物。時日稍久,周遭鄰舍便猜是哪個大戶人家出了丑事,舍不得孩子枉死，這才寄養(yǎng)在這里。然而世風(fēng)日下,人沒些好處，自也不肯多管閑事。何況看那來訪的女子，衣衫華貴，不似尋常人家，也無人敢去多嘴。

    那對李姓夫婦因著多年無出,平白得了個女兒，又有人白給衣食銀錢，便如天上掉下了個鳳凰，捧在手心，如珍似寶。那姑娘在這戶人家長到一十六歲，被養(yǎng)父母做主，嫁給了城中一首飾匠人為妻。那姑娘倒是命薄，生下女兒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那匠人獨(dú)自撫養(yǎng)女兒，至女兒八歲上，也一病沒了。

    這對夫妻遺下的女兒，卻并沒回至外祖家中，而是被人領(lǐng)了去。

    那李姓人家后來也生下了個兒子，便對這個抱來的女兒不大上心了，又因明知道抱這姑娘來的人家輕易招惹不得，索性隨她去了。

    領(lǐng)那女孩兒去的人，卻是李姨娘的娘家親戚。那女孩兒，最終竟而進(jìn)了侯府，只是不知如今在誰的房中。

    此事令顧思杳甚為疑惑，吩咐人順藤摸瓜下去，幾經(jīng)查訪，聽了那些老街坊一眾的形容描述，方才確信當(dāng)初抱孩子過來，并每月周濟(jì)的女子便是李桐香。

    李桐香抱了一個女孩兒給這戶人家撫養(yǎng)，每月給錢給物，又將這女孩兒生下來的女兒領(lǐng)了去。如此大費(fèi)周章，所為何事？這事是顧王氏囑咐去查的，若當(dāng)真如顧王氏所說，是她的老家親戚，那么接回侯府便是，又何必偷偷摸摸私下接濟(jì)了這許多年？

    除非，那女孩兒同顧王氏關(guān)系匪淺，且有不能告人之處。

    姜紅菱柳眉緊蹙，一時竟有幾分不敢置信。

    豪門深宅里荒唐事多，此事起初便有蹊蹺，她心中原是有數(shù)的。然而顧王氏當(dāng)年紅杏出墻，還弄出了孩子，倒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想必是李姨娘以此事為把柄，脅迫于顧王氏，顧王氏無法可施之下，方才遮遮掩掩的托付于她。

    然而此事細(xì)細(xì)思來，當(dāng)真棘手難辦。

    這是顧王氏的丑事，若是當(dāng)面去揭開來說，即便事情辦成，顧王氏心里中必存疙瘩。每每見了她，必定要生出幾分不痛快。長此下去，必有后患。

    顧王氏是個老辣精明的老婦，能把持侯府?dāng)?shù)十載，自然有她的本事。

    在自己與顧思杳勢力未穩(wěn)之前，顧王氏這棵遮陰大樹，尚且得罪不得。

    姜紅菱坐在炕上，面沉如水，靜默無言。

    王三媳婦在地下站著，悄悄打量這位少奶奶，見她生的面若桃花，眉眼含媚，一頭烏絲油潤亮澤，一襲剪裁合體的水波紋天青色襦裙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段，倒不似個未經(jīng)人事的處子，卻像是個完熟的婦人。夭桃秾李，嫵媚惑人。

    她看了一回，心中嘀咕道：怪道二爺心心念念惦記著，原來這大少奶奶生的這般姿色。別說他們男人，就是我這個女人家，看了都要心動。都說這大少奶奶沒出閣前，可是江州城第一絕色，果然名不虛傳。

    她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姜紅菱出聲道：“這般，我記下了。你回去上覆二爺，說多謝他費(fèi)心?！闭f著，頓了頓，又問道：“四姑娘入學(xué)的事，倒是不必急。那位女塾師本是要來的，偏又病下了，大約是要拖過端午了?；厝ヮA(yù)備著就是，等這邊齊備了，自然打發(fā)人去說。只是素來聽聞四姑娘身體病弱，這平日里茶飯可有什么忌諱，倒須得跟我說一聲?！?br/>
    那王三媳婦連忙回道：“多承奶奶厚意，我們二爺也是這般說來，所以打發(fā)小的過來?！闭f著，便將顧嫵平日里忌口之物說了一遍。

    這顧嫵生有弱癥，飲食向來諸多挑剔，姜紅菱聽了幾句，雖覺瑣碎麻煩，但她記性甚好，都記在了腦中。

    王三媳婦傳完了話，便告退回西府那邊去了。

    姜紅菱獨(dú)自盤膝坐在炕上，皺眉沉思，不言不語。

    如錦回到房中，見了這個情形，不覺問道：“這王三媳婦來說些什么話？背著不叫我們知道，還叫主子這等發(fā)愁?！?br/>
    姜紅菱搖頭不語，心里盤算著，還是不要叫這些丫頭們知道。免得嚇著了她們，又或一時說走了嘴，反倒惹禍上身。

    上一世并沒出過這樣的事，這燙手的山藥猛然砸到了手上，她一時里也不知如何是好。

    顧王氏的脾氣，她是知道的。若是處置不當(dāng)，或者謝她一時，事后想起來，反倒要恨她。

    姜紅菱心底計(jì)較了一回，忽然轉(zhuǎn)念道：老太太既叫我打探，想必便是投鼠忌器，記掛著那個女孩兒的下落。我不如先將她這外孫女兒找出來，再做打算。

    雖則顧思杳并未能打探出那女孩兒到底如今在何處，但依著李姨娘那狡詐多疑的脾性，放在別處她必定不會放心。這孩子，多半是在她手心里捏著。

    姜紅菱主意已定，便張口道：“打發(fā)個人，到賬房去，把這二十年來府中人事進(jìn)出的賬目拿來。”

    如錦不明所以，滿口答應(yīng)著，出門打發(fā)了個小丫鬟去賬房，她自己倒還走回來服侍。

    那賬房管事聽聞是大少奶奶打發(fā)的人來，如同圣旨下降。雖不知她要這二十年的賬目何用，但想到這段日子以來，這大少奶奶的行事，同那李姨娘明爭暗斗，抄去了許多把柄證據(jù)，又罷免了幾個有臉面的老人。這些從李姨娘手里過來的人，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

    當(dāng)下，這管事全然不敢怠慢，親自一溜小跑到書架上將封存著幾十年的賬簿都取來，拿袖子抹去賬本上的塵土，雙手遞給那小丫鬟，陪笑道：“這是姑娘要的賬簿，怕奶奶有話要問，不如我跟著姑娘一道去？”

    那小丫鬟斜眼睨了他一眼，說道：“奶奶可沒這樣吩咐，你這樣跑過去，打擾了奶奶做事，挨了訓(xùn)斥，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br/>
    那人論起年紀(jì)，可算作這小丫頭的父輩了，又是府中管事，可在這洞幽居出來的人面前，只唯唯諾諾，不敢回一句的嘴。恭恭敬敬將那丫頭送到門上，見她走遠(yuǎn)，方敢回去。

    那丫頭抱著一摞賬簿，回到洞幽居，交付了如錦。

    如錦眼見竟是厚厚的一沓子，只得雙手接過去，抱進(jìn)了屋中，都堆在炕上，向姜紅菱道：“奶奶要做什么，竟然連著二十年前的賬簿都找來了。”

    姜紅菱不接話，只吩咐她帶了門出去。

    她自家盤膝坐在炕上，撇去別的不看，只搜尋六七年前的賬本來瞧，又專盯著菡萏居中的人事來去。

    查閱了一番，發(fā)覺那兩年間，菡萏居中人事變動雖頻繁，但七歲進(jìn)府服侍的，只得一個霜兒。

    姜紅菱合上了賬冊，閉目靜思，想到那丫頭的眉眼口鼻，與兩府這三個姑娘果然有那么幾分相似，心中不覺微微一顫。

    李姨娘把這孩子放在身邊，顯然是留作籌碼，為脅迫顧王氏起見。

    上一世，不知出了什么變故，這李姨娘卻又將霜兒賣了，大老爺顧文成還將她狠狠斥責(zé)了一番。如此看來，這件事莫非大老爺亦是知情的？

    姜紅菱只覺得身上起了一層寒意，她將賬冊放在一旁，將身子倚靠在桌角上，深愁此事如何收拾。

    思來想去了一回，她忽然思忖道，顧王氏能將這生平的大丑事交付自己，想必是被李姨娘拿著把柄脅迫之故。這老婦的性子，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威脅。既是這樣，倘或自己令顧王氏沒了顧忌，再要扳倒李姨娘，顧王氏必定也是樂見其成。

    姜紅菱春蔥一般的纖細(xì)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日前，劉二娘子已將李姨娘這些年來在族中放高利貸，逼迫顧氏族中那些窮老親戚等事查的一清二楚，那張氏娘子也答應(yīng)替她作證。如今是人證物證俱全，只要拿準(zhǔn)了顧王氏的心思，李姨娘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

    雖是不知若是除去了李姨娘，顧忘苦那廝會生出什么報復(fù)手段。但所謂不破不立，這般瞻前顧后，是成不得事的。

    經(jīng)了這一出，時下竟已將近傍晚時分?？粗巴馊疹^偏西，姜紅菱打定了主意，自炕上起身，將如錦如素兩個召喚進(jìn)來，吩咐道：“服侍我穿衣著裝，我要去松鶴堂?！?br/>
    兩個丫頭面面相覷，如素便說道：“天色晚了，只怕過去時老太太正要吃晚飯，奶奶還是明兒去罷?！?br/>
    姜紅菱淡淡說道：“正是要這時候去呢?！?br/>
    如素與如錦無話可說，只得服侍著少奶奶重新梳妝理衣，往外去了。

    走到松鶴堂時，果然見松鶴堂上灶的兩個仆婦，提著四個食盒正往來走。

    春熙與春和兩個二等丫鬟正坐在抄手游廊上，玩賭骰子打手背，見姜紅菱過來，連忙丟下游戲，起身笑道：“奶奶來得不巧，里頭老太太正要開飯呢。”

    姜紅菱淺笑道：“老太太要開飯，你們倒在外頭淘氣?！笨诶镎f著，就往里頭去了。

    春和還要說些什么，春熙拉了她一把，小聲嘀咕道：“是少奶奶，你攔她做什么？”

    春熙便再不言語了。

    顧王氏此刻正在里頭同丫頭們說話，坐等晚飯，忽聽門上人說起姜紅菱來了。

    話音才落，就見一窈窕麗人自門外進(jìn)來，步履輕快，搖曳生姿。

    顧王氏見她過來，笑道：“菱丫頭，你消息倒是靈通呢。聽著今兒晚上有上好的野雞，就過來了?！?br/>
    姜紅菱早得了廚房里的孝敬，嘴上卻還笑道：“老太太這兒有便宜，我豈能不來呢？橫豎老太太是疼我的，總能討到一塊雞肉吃?！?br/>
    顧王氏被她逗的暢快大笑，合不攏嘴道：“你這丫頭，盡會說這些俏皮話與我聽！曉得你是如今府里的大管家，底下人豈有不孝敬你的，還稀罕我這里呢！這會子過來，想必有話說？”

    姜紅菱淺淺一笑：“老太太真是未卜先知，只是這話告訴了老太太，只怕倒壞了老太太的胃口呢。”

    顧王氏聽了她這言語，當(dāng)即明白過來，面上笑意漸收，淡淡說道：“你倒是會賣關(guān)子，且說罷?！闭f著，頓了頓，又吩咐左右：“你們?nèi)ネ忸^瞧著，飯菜來了，就擺上。多放一副碗筷，你們奶奶今兒晚上在這兒吃飯?！?br/>
    春燕與秋鵑答應(yīng)了一聲，便一齊出去了。

    待這屋中只剩祖孫兩個，姜紅菱方才說道：“跟老太太說一聲，那個孩子，孫媳找到了?！?br/>
    作者有話要說：PS：跟大家講個笑話，曾經(jīng)有個拖延癌晚期患者，2015年考科目1,2016年考科目2,2017年拿駕照。這個人，就是蠢作者菌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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