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一只胳膊挽著電線桿子，在路燈光下轉圈走。

    轉了一會抬頭看看我家三樓的窗戶，還是黑的。

    不知道轉了有多少個圈，抬了有多少回頭，我家的窗戶冷然還是黑的。

    正在我又餓又急又心發(fā)慌地時候，我看見遠處的黑影里，走出來一個人，這個人走進陰弱的路燈光里，我看清了是我姐姐。

    我忘記了肚子里的饑餓，忘記了剛才的難過，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

    我和我姐姐回到家，開開門，打開燈。

    我姐姐就又領著我上了無棣二路南頭，快要到江路的地方，有一個”大眾飯店”。那時糧食就相當緊張了，有一些飯店都關門停業(yè)了。

    來到這個飯店里，飯店里也沒有很多人吃飯。我姐姐去買了兩個玉米面餅子，我們把這兩個玉米面餅子吃完，我姐姐又到柜臺去買了兩個玉米面餅子。

    我姐姐穿著一件過膝蓋的藍色棉候，把這兩個玉米面餅子藏在棉候懷里。

    那時飯店門口還有一個穿著白褂子，帶著白帽子把門的人：只準在飯店里吃，不準從飯店里拿走。我眼看著那個把門人扭過臉來，看見了我姐姐往懷里藏這兩個玉米面餅子，我心里還挺害怕。我們出門口的時候，他也沒問我們，也沒攔我們，我們順利地通過了。

    說起我姐姐身上穿的這件藍棉候，我記得非常清楚，它是我姐姐在考初中之前，就向我娘提出“我要是考上中學，就給我買一件棉候?！?br/>
    考上中學之后，多次向我娘索要給買一件棉候。那時我“大大”早已從每月63元錢的工資，降低到每月38元的工資，家里的經(jīng)濟非常困窘。我娘也給刺繡社里砸花，也能掙點錢。我娘為了買這件棉候，硬積硬攢，口省肚子挪。

    這件棉候終于買回來了，全家人非常喜悅，都圍著觀看，我也跟著無比歡喜！

    我記得這件棉候花了14元錢。那時的14元錢，是兩三個人的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自小身體瘦弱、矮小、不長個。和同領的孩子相比，我比人家矮了一截。

    漸漸地，比我小一二歲的孩子，長得個頭也都超過了我。我除了自小受“磕打”營養(yǎng)不良之外。按科學的醫(yī)學的理論來講，“這孩子是先天不足”。生我的時候，我母親31歲，我父親48歲。也可以這么說：“我出生在一個敗落的、腐朽的、即將臨近滅亡的家庭里?！敝皇俏夷菚r年歲太小，不懂得痛苦罷了。

    我自小意志堅強，性格專一。我想要做的事情，非達到目的不可。

    因此在我長大以后，我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為了一口氣，非要做出個樣來不可。叫那些鄙視我的人，另眼看待我。

    ……?！?br/>
    這錢大爺從頭到尾對我說了整整幾個小時，從他出生開始講起，然后一直講到剛剛成年。

    我聽著錢大爺講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年輕時候的往事，對于里面出現(xiàn)的各個地名，人名，我真的完全表示無能為力。

    我一個人已然坐在衛(wèi)生間的坐便上打起了瞌睡。

    反正從他的言語中，只知道他小的時候也出生在富裕人家，家里有兩個姐姐，他是唯一的獨苗，男丁。

    后來家道中落，他直到40歲才娶妻生子，生的第一個兒子夭折了，后來又收養(yǎng)了一個養(yǎng)女，最后在自己44歲的時候又生了一個小女兒。

    他跟自己的妻子沒過幾年，兩個人便離了婚。夫妻本來就沒有什么感情，只不過是因為貧困和想要組建家庭而勉強搭伙湊在一起過日子。

    他的父親生前曾經(jīng)給他留下了不少遺產(chǎn)，后來在他父母死后，全部被他的姐姐和姐夫霸占。

    所以錢大爺有著對姐姐和姐夫濃重的恨意。

    現(xiàn)如今，他的養(yǎng)女已經(jīng)結婚。那個養(yǎng)女跟他也沒有什么感情，很少回家看望他。而她的親生女兒，自幼便是有先天性疾病。智商不高，身體不好。

    所以錢大爺一個人，哪怕到了現(xiàn)在這個歲數(shù)也要在外面打工，為自己的女兒治病。

    他這一輩子生在青春市，長在青春市。無論是結婚，離婚還是生兒育女，都沒有離開青春市。

    卻偏偏在自己臨近晚年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得了一身的重病，為了跟自己的姐姐，姐夫爭奪遺產(chǎn)，他從青春市搬離，來到了他姐姐姐夫所在的城市，也就是我們?yōu)I城，為的不過是死皮賴臉的多要上一些錢，然后為了留給自己親生的小女兒治病和日后依靠。

    我問錢大爺。

    “那您的遺產(chǎn)要回來了嗎？”

    錢大爺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然后搖搖頭說。

    “那他們就是一對白眼狼，我姐是白眼狼，姐夫也是白眼狼，剩下的幾個兒子全都是一群狼。

    他們侵占我爹留給我的遺產(chǎn)，他們自己的日子過得風風火火，他們的兒子個個有出息，他們現(xiàn)在可以在家弄孫為樂。

    可是我呢？孤苦伶仃，孤家寡人一個。只有那么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兒，平時我?guī)е∨畠荷辖郑思叶家詾槟鞘俏业膶O女。

    我的小女兒還有病啊！現(xiàn)在我根本都不知道，如果我死了的話，如果我撐不下去的話，我的女兒會怎么辦！”

    我繼續(xù)問錢大爺。

    “那您的養(yǎng)女，就完全跟您斷絕關系了嗎？”

    錢大爺回答我說。

    “那個時候，我老伴兒生下第一個兒子，不出三歲便夭折了。當時我們兩個人年紀都大了，我43歲，他41歲。就按照我們當年那個醫(yī)院的本事，醫(yī)院里面的大夫都說我們兩個人不要抱有希望，如果真的想要孩子的話，不如抱養(yǎng)一個算了。

    所以我們就從親戚家過繼了一個小姑娘。估計他的那年他都已經(jīng)七歲多，小姑娘已經(jīng)記事，哪怕最后我們強迫他改了口叫我爸爸，叫我老伴兒媽媽?？墒悄切⊙绢^片子心里面清楚著呢，他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們和他沒有血緣關系。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他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后來收養(yǎng)這個小女兒的第二年，我和老伴兒就又懷了孩子。生下了我唯獨的親生女兒，確是先天帶疾病的。

    的確，我們那個時候日子過的也不富裕，為了給小女兒治病，幾乎把家底兒全部花光。所以對養(yǎng)女也有一些虧待。

    那個時候我的養(yǎng)女考上了大學，我們兩口子沒有錢供，沒有辦法，我只好逼我的女兒輟了學。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弄得老伴兒和我離了婚，養(yǎng)女和我就此也生疏了。

    后來養(yǎng)女嫁人之后嫁到了外地，他就很少回來，一兩年才能回來一次吧。

    后來我聽說他和自己的親生父母聯(lián)系上了，并且關系挺好。他每次回來看我的時候，只在我家里住上一兩天，然后會在親生父母那里住上十天半個月。

    他每個月都會給自己的親生父母打錢，而對于我這個養(yǎng)育他二十多年的養(yǎng)父，他也不過是買上一些水果，然后給我做幾頓飯，叫我兩聲爸爸。

    這孩子呀，終歸還是親生的好。只不過我那個親生的女兒命不好，他先天性有疾病，不過這兩年大體已經(jīng)康復，已經(jīng)可以和人正常交流，現(xiàn)在還找到了一份工作，雖然工作并不是很穩(wěn)定，但好在輕松也可以夠他自己的生活費。

    唯一不好的就是我的親生女兒，兩條腿殘疾。每天只能依靠輪椅來回行走，所以我真的很擔心，如果我哪一天一命嗚呼的話，我不能給我的親生女兒留下遺產(chǎn)，她的日后日子會過成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