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裝的差不多了，曉楓坐在床邊?？粗@屋子里的陳設，以前的一幕幕又出現在他眼前，記得在這兒印象最深的一次，還是秦默十五歲生日的時候。秦默比曉楓大幾個月，所以那應該是三年前的事了。

    七月七日，盛夏的時候。

    曉楓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六，陽光明媚，但是有點熱。一大早秦默就叫他到這兒來。

    他問秦默為什么，秦默說：“沒事不能找你玩嗎？”

    “當然可以?！睍詶鲗λ牡笮U任性已經習以為常。

    可那天的秦默很不一樣。穿得很正式，雖然說不出特別，但就是給人一種很正式，應該是精心打扮過的感覺。

    曉楓沒問，那天的秦默也不多說話，雖然叫曉楓來玩，但也不具體玩什么，一會兒喝喝飲料，一會看看電視。閑聊幾句有的沒的，也很沒意思。但秦默還是一個勁兒地讓曉楓陪她玩。

    曉楓不知道秦默是什么意思，便在待到傍晚就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br/>
    “再陪陪我好嗎？”秦默幾乎是要哭了，那種語氣是曉楓第一次聽到?！暗降自趺椿厥?？”這時候，李嬸說：“今天是小姐的生日?！?br/>
    “生日？今天是你生日？”曉楓很驚訝。他雖然沒見過，但總以為像秦默這種大小姐的生日就該有一個盛大的派對，可這個家里還和往常一樣。

    “你怎么不告訴我，我也沒準備禮物啊?！?br/>
    秦默說：“我不要禮物，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留下來陪我?！彼坪趸謴土苏５氖饬枞说臓顟B(tài)，但曉楓知道那是裝出來的。他這才明白為什么秦默會穿得那么正式。

    “好。”曉楓說：“要不把你的朋友都叫來，咱們搞個派對？”

    “不要?！?br/>
    “那你等等，我出去買個蛋糕。過生日不能少了蛋糕。”

    “我說了不要！你怎么那么多事，真覺得無聊趕緊走吧！”秦默爆發(fā)了，轉身上樓，“啪——”門被重重地摔上了。客廳里頓時沉默。

    片刻，李嬸對曉楓解釋說：“小姐一直一個人過生日，很不開心的。要是準備得很好卻沒有人就更加難過了，所以這天她都不要準備什么的。”

    曉楓聽過這番話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兒，那時他才認識到，秦默這個外表光鮮的大小姐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樣的。

    “可她自己還是精心打扮了……”曉楓說。

    “那是因為今年有你啊，小姐是真當你是朋友。你就再多陪她一會兒吧?！崩顙鹫f。

    “我知道。”曉楓說：“李嬸，麻煩你今晚多做點好菜，我還是想給她過個生日?！?br/>
    “好?！?br/>
    之后，曉楓找到了躲在自己房子里的秦默。她眼睛紅腫著說：“你要走就走吧，不留你。”

    曉楓笑了笑，說：“我有話還沒給你說呢?！?br/>
    “什么？”

    “生日快樂?！?br/>
    “……”秦默望著他，說：“這算什么，同情，還是可憐？”

    “是祝福?！睍詶髡f：“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怎么也該慶祝慶祝的。即使你不想過生日，我也要告訴你，生日是你自己的生日，生活是有無數人的生活。雖然你無法埋怨別人做的不好，但你也不能懲罰自己。今天最該快樂的就是你呀！”

    秦默聲音平穩(wěn)了下來，說：“這些話是你抄來的吧，說的好聽?！?br/>
    “是嗎，被發(fā)現了?！睍詶餍α?，秦默也笑了。

    那天的情形至今都記憶猶新，曉楓不知道秦默的父親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但一想起秦默冷清的生日，就又覺得她會被一個人拋棄在這兒就不足為奇了。

    “唉?！睍詶鲊@了口氣，向后倒下身子，手伸到枕頭下摸到一本書，拿出來一看，原來是秦默的日記。他沒看，直接把它放到了行李箱里。

    這時，樓下傳來了秦默的叫聲。

    曉楓趕緊往樓下跑，“怎么了？”等他出來一看，秦默已經坐到了地上，正對著另一個隔間。曉楓向里面看去，一具尸體。

    “??！”周曉楓自然沒有見過這種情況，但秦默已經在一邊說不出話來，他本能地把秦默護在身后?！皠e怕，你先報警，我進去看看?！?br/>
    這不像是尸體，因為他正端坐在椅子上，唯一讓人確定他不會站起來的就是，他的皮膚已經干枯了。但依舊很安詳，正因為如此，周曉楓才能在第一次面對死人時壓制住恐懼。

    較之夸張的影視作品而言，這具尸體一點也不血腥，倒像是一叢枯死在沙漠中的灌木，給長途跋涉的人一絲緩解孤獨的欣慰。

    周曉楓隔著一米遠看著他，西裝已經積灰卻筆挺的像才燙過；頭發(fā)一絲不茍，兩鬢微白，看樣子這人有四五十歲了。身材不胖也不瘦，個子算是高的，看上去像個嚴謹而落魄的教書匠，但教書匠顯然買不起他手腕上的那塊表。他膝上放著一本合著的書，周曉楓認了認，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曉楓這才環(huán)顧四周，這間房果然是書房。

    沒有窗戶，書房里不很亮堂，但卻不影響視線。甚至這種昏暗光線下能將所有細節(jié)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狀況讓曉楓有些在意，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尸體上打下來一束燈光，周圍的浮塵也因此閃閃發(fā)亮。

    這人是誰？他為什么會死在這兒？周曉楓心中疑問不斷，他突然有一個可怕的念頭，趕緊問秦默：“默默，你認識他嗎？”

    秦默依然趴在地上：“我不敢看?！?br/>
    周曉楓心一橫，還是將她拉了起來，說：“別怕，沒什么好怕的，你看看，見沒見過他？”秦默聽曉楓的話，迅速地一抬頭，趕緊又低頭?！皼]見過，不認識?！?br/>
    “你看清了？真不認識？”

    “不認識?！?br/>
    “那好?！敝軙詶鏖L出了一口氣。

    “不過，”秦默突然說：“我覺得他像你?！?br/>
    周曉楓看著她那天真的臉，沒有回應?！澳銏缶藛幔俊?br/>
    “怎么報警？”秦默問。周曉楓心說自己也真是的，居然讓現在的秦默報警，只好自己打電話報了警，然后帶著秦默在院子里等著，免得她害怕。

    警笛一會兒便響了起來，由小到大，由遠及近，終于在巷子口停了下來。

    “你好，你報的警？”警車上下來的這人沒穿警服，像港劇一樣穿著風衣，卻先給周曉楓敬了個禮。

    很有禮貌的舉動反而讓周曉楓有點不快：人命關天的事兒，還搞什么虛禮！但其實這個警察行動很快，頃刻間已經進了房子。

    “尸體在哪？”周曉楓指著書房，“就在那兒。”警察在門口看了看，卻并沒有進去，反而對曉楓說：“你是大學生吧?！?br/>
    “嗯？”周曉楓不明白。

    “既然是大學生，也就是完行為能力人了。你知道妨礙公務要擔什么責任嗎？”

    “??？什么意思？”

    “那里沒什么尸體?！本齑蛄恐軙詶?。

    “??？”周曉楓自己過去一看，書房里一切照舊，椅子就在那兒，但尸體和那本書都不見了。

    “這怎么回事？剛剛明明……”周曉楓急于申辯。

    警察揚手止住，說：“我知道你們九零后有個性，但是騙警察可真有點過火了。”

    周曉楓只好求助秦默：“默默，告訴警察叔叔，你看到沒有？”

    警察有惲于曉楓的這一聲“叔叔”又不能發(fā)作，轉而看著他手里拉著的這個女孩兒，十八九的樣子，表情卻像個小孩兒。

    “好，那你告訴叔叔，你看到尸體了嗎？”警察故意加重了“叔叔”兩個字的口氣說。

    “看到了，像曉楓?！鼻啬軙詶餍α似饋怼?br/>
    警察越看越是兩個胡鬧的小情侶，“既然如此，先回局里做個筆錄吧?！?br/>
    周曉楓對著秦默的笑無言以對又無可奈何。

    出來的時候那鄰家阿姨又出現了，曉楓看到她時自覺低了頭，仿佛她剛才的懷疑得到了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