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府周家，最偏僻的翠鳴居臥房內(nèi)，郁菀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看著頭頂?shù)臋M梁，耳邊是坐在門口兩個婆子說話的聲音，病弱蒼白的臉上盡是麻木。

    “你說這位那口氣什么時候咽得下去??？”

    “我看懸，你看她要死不活的拖了這么些天，還不死，知道這是什么嗎？

    這是命硬，難怪把爹娘都給克死了?！?br/>
    “嘖嘖，也是個心狠的，克死了爹娘又跑來咱侯府，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咱府里的人也不安寧？”

    “說起這個，你還記不記得，老侯爺什么時候死的？”

    “記得記得，可不就是這位上京那年啊?！?br/>
    “咱老侯爺無病無災的，夜里睡一覺人就沒了，哪有這么玄乎的事兒，指不定就是她給克的呢?！?br/>
    兩婆子說到這壓低了聲音，隨后從老侯爺開始算，一直算到了翠鳴居侍女的丫鬟秀兒的娘身上。

    言辭鑿鑿地都說是郁菀給克的：

    “我看吶，這就是個禍害，還不如早死了清凈，也不知道活著能起個什么勁兒。”

    最后這句話還特意向著里屋喊得十分大聲，生怕屋里的人聽漏了。

    “住口，住口，你們不許這么說我家姑娘，不許說?！?br/>
    正說得起勁時，去給郁菀煎藥的雙梨端著藥碗回來恰好聽見，氣急吼道。

    “做得，還讓人說不得了?！?br/>
    “就是，良心被狗吃了的東西?！?br/>
    兩婆子一人一句罵完，呸了一聲后各自起身拿起小板凳就離開了。

    雙梨嘴笨，不知道怎么回擊眼睜睜看著兩個婆子離開，眼睛都氣紅了。

    自從郁菀落水病了以后，這兩婆子就像是怕她死不了一樣，每日都會端根小板凳到她房門前來邊嗑瓜子邊說風涼話。

    有時說高興了，還要罵上幾句。

    換做不知情的人見了，怕是還以為郁菀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壞事呢。

    可分明錯的不是她，她什么都做，她才是被害的那個。

    “姑娘，你，你別聽她們的，她們是故意的，一定是表姑娘使銀子讓她們故意來氣你的，你千萬別信。”

    雙梨推門進來，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哽咽著說。

    表姑娘，梅元彤？

    郁菀恍惚片刻，想起了前世所發(fā)生的一切。

    京城宣平侯府有兩位表姑娘，一位是侯府嫡女所生，一位是庶女生的。

    嫡女生的那位是老夫人親外孫女，金尊玉貴，母親亡故后，怕外孫女受委屈，早早就接入府中，從小在她膝下長大。

    庶女生的那位父母早亡，由老侯爺派人接至府中。

    同樣是被接入府里，看不出不一樣，沒有誰苛待了誰。

    但入府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位備受寵愛，繼續(xù)金尊玉貴的養(yǎng)著，一位成了荒唐的庶表姑娘，被老夫人厭惡，人人可欺

    郁菀前世雖不言不語，但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她遇事忍讓，不出門少言寡語，避開了所有人，安安靜靜地待著宛如宣平侯府沒有她這個人。

    原本這樣的日子苦了點，也過得，忍忍就過去了。

    郁菀慢慢便習慣了，只是唯一讓人憂的是，她直到雙十那年還未定親，已是京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雙梨為此愁得夜里都睡不著覺。

    而對于郁菀來說，沒關(guān)系的，只要有個容身之所就好，她已經(jīng)習慣了在侯府的日子，嫁不嫁人也并非緊要的。

    可是后天有一天，一切都毀了，郁菀賠上了她和雙梨的命。

    那一日發(fā)生了什么？

    郁菀至今想起，整顆心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下，滯悶痛苦讓人喘不上氣來。

    那一日太混亂了，她只記得，醒來時，她床上躺了一個人，一個男人。

    她不知道那是誰，甚至來不及驚駭發(fā)生了什么，連那個男人長的是何模樣都未看清，房里就突然闖進了許多的人。

    有老夫人，有成了大公子夫人的梅元彤，她們帶著仆婦小廝就那么闖進了她的房里。

    然后當眾將衣不蔽體的她拖下床。

    接下來的一切更混亂，更糟糕。

    雙梨被當著她的面打死，滿地的血，連呼入的氣息都是帶著濃厚的血腥味。

    雙梨死后，她便被拖著淌過那些血，從翠鳴居穿過整個宣平侯府，讓府中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狼狽不堪。

    接著被關(guān)進窗戶封死的柴房，暗無天日過了幾日，直至沉塘而死。

    郁菀是被塞進豬籠里活活淹死的，她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在了二十歲那年。

    而她至今都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為何老夫人和梅元彤要以這樣的方式害她，殺她。

    憶起那些沉重痛苦的過往，郁菀憋了兩輩子的淚，終于奔涌而下。

    她睜大了空洞的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眼角滑入鬢角，止都止不住。

    這時她方發(fā)現(xiàn)，她不是不怨，不是不甘。

    她身份低微又太過懦弱，面對一切欺辱毫無還手之力，就像那案板上的魚一樣，只能任人宰割。

    便是雙梨也是受她牽連。

    郁菀側(cè)臉，看著面容依然稚嫩的雙梨，終于是痛哭出了聲，心中悲切難以自抑。

    “姑娘別哭，姑娘別哭，雙梨下次罵她們，要是她們再來我拿掃帚趕她們出去?！?br/>
    看著她這樣，雙梨也忍不住了，握著郁菀的手哇哇大哭起來：“都是表姑娘，我都看見了，是表姑娘推你下水的，我說了，可是他們都不信。

    是我沒用，是雙梨沒用，才讓姑娘被欺負。”

    雙梨抽噎著用手背邊擦眼淚邊說。

    不是的，雙梨，不怪你的……

    郁菀張嘴想說，可她太虛弱了，嘴唇翕動，未能吐出一個字，唯有細弱的嗚咽聲。

    雙梨見狀哭得更大聲了。

    郁菀流干了兩輩子壓下的淚，直至雙眼流不出淚了才止住。

    眨眨發(fā)燙又刺痛的雙眼，她看向雙梨低聲喚道：

    “雙梨?！?br/>
    自落水后，郁菀這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一張口出聲她便感覺喉嚨像是撕裂一般的疼痛。

    不由得咳嗽了幾聲。

    “姑娘，你說話了?！?br/>
    雙梨一喜，眼淚都忘了掉了。可是聽見她咳嗽聲后又急道，“姑娘你慢點，我去給你倒水。”

    她奔道桌邊，提起水壺倒了杯溫水端過來，然后一手扶起郁菀，一手小心地把水遞到她唇邊。

    郁菀躺了整整三天，一時間手腳酸軟渾身無力，剛剛坐起眼前一花，腦子里轟轟地直響。

    她輕蹙眉頭，眼里又有些茫然。

    唇邊沾上了溫水，才重新清醒過來。

    借著雙梨的手，她一點一點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凈了。

    喝了水，郁菀使了些力，靠在床柱上，便是這一簡單的動作都讓她累得冒虛汗。

    喘了口氣，她擦掉了雙梨臉上的淚，嘶啞著嗓子道：“別哭了，把藥給我。”

    雙梨帶著哭腔嗯了一聲，然后把茶杯放下，打算把藥端給她。

    只是如今正是隆冬天氣冷，剛剛主仆兩哭了一陣，耽擱了些時間，現(xiàn)在藥碗摸著已經(jīng)不熱了。

    雙梨扁了扁唇，吸吸鼻子道：“藥涼了，我再去給姑娘熱熱?！?br/>
    “不用了?！?br/>
    郁菀說，

    “給我吧?！?br/>
    “可是……”

    “沒事的雙梨。”

    郁菀眉眼輕輕一彎，蒼白美麗的小臉上帶了笑意，動人的像是被細雨淋濕的小白花。

    “沒事的雙梨，給我吧?！?br/>
    雙梨怔了一下，總覺得自從落水后，姑娘就有些不對勁。前幾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面如死灰她都怕姑娘一時想不開，人就這么沒了。

    現(xiàn)在瞧著恢復了些精神，可看著與之前還是不大一樣。

    雙梨不免擔心了起來，怕郁菀是真的把那兩個婆子的話聽進心里去了。

    “姑娘，你別聽那兩個虔婆子胡說八道，你才不會克人，小時候算命的都說你有福氣?！?br/>
    雙梨說的算命是郁菀爹娘還在時，帶她去寺廟拜佛時，山腳下擺地攤的江湖騙子。

    是江湖騙子吧，要不然有福氣的人怎么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郁菀抿唇自顧自地想了一下，面上露出笑意：

    “給我吧，冷了不妨事我正熱呢?！?br/>
    雙梨眼看勸不動郁菀，只能猶豫著將藥給了她。

    郁菀雙手無力，一抬手便止不住地輕顫，但端一碗藥還是沒問題的。

    她捧著藥碗，埋頭就涼掉的藥大口大口地喝掉。

    其實藥并未涼透只是和她過高的體溫相比則顯得冰涼。

    所以這一口藥下去，著實讓她一個激靈，連還帶了幾分的迷蒙，瞬間清醒。

    當然喉間的不適也因這涼，舒緩了不少。

    雙梨心疼地看著她：“姑娘怎么還在燒，我再去求大夫人，讓她給你請王大夫來?！?br/>
    王大夫是京中最有名的大夫，平日里郁菀生病是請不了這樣的人的。

    但大夫人為了給老夫人疼愛的外孫女，梅家表姑娘擦屁股，只能以宣平侯府的名義把人請來給郁菀看病。

    即便如此，王大夫其實也只在她落水那天，來了一次，把完脈開了藥方就走了。

    王大夫醫(yī)術(shù)好，原本這就足夠了。可郁菀卻不知什么原因，這三天反反復復的發(fā)熱。

    昨夜好不容易退了燒，今早卻又發(fā)起燒來了。

    雙梨看了只能干著急。

    “不用了，別著急會好的?！?br/>
    郁菀臉上笑意不作假，她是真的不急。

    前世也是有這一遭的，那時她病得更重，反反復復拖了一個多月才好起來，中間數(shù)度差點沒熬過來。

    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好了，起碼她醒過來能坐起身了。

    況且她眼下雖還在發(fā)熱，但郁菀感覺很好。

    能死后重生，再活一次，焉能不好。

    她不知一切是如何發(fā)生，她想許是佛祖慈悲，看她太苦了，心生憐憫，才讓她有次機會。

    郁菀很珍惜，前世渾渾噩噩，可這一世她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姑娘？”

    雙梨滿臉都是擔憂，小眉毛都擰在了一起。

    郁菀見雙梨的模樣，眼眶不由得又是一熱，她輕聲道：

    “雙梨，你過來些?！?br/>
    雙梨茫然看著她，但還是聽話地湊近她。

    郁菀顫著手，小心地摸了摸雙梨梳的花苞頭，還有她臉上溫熱的皮膚。

    她的懦弱膽小自怨自艾，害人害己是她害死了這個從小和她相依為命的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雙梨被看得心慌，不知為何一夕之間姑娘再看她，她心上就跟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難受的又想哭了。

    “沒什么。”

    郁菀忽地一笑，這一笑徹底沖散了她眉宇間的郁氣。

    本就生得美的樣貌竟更勝往日。

    雙梨看得不明所以，只覺得姑娘真美……

    她家姑娘其實本來就長得好看，但眼下似是更美了。

    郁菀說：“雙梨，給我打盆水來，我洗洗臉?！?br/>
    雙梨正想著，郁菀一叫她便慢了半拍

    “啊，姑娘，是，我這就去?！?br/>
    雙梨拿起小幾上的藥碗，正要離開，余光卻見窗戶不知道被誰給打開了一條不小的縫。

    難怪她剛才覺得屋子里有些冷。

    她又氣又急去關(guān)窗：“一準又是梅表姑娘叫人做的。”

    郁菀卻叫住了她：

    “不用關(guān)，再把縫開大點，我想看看外面?！?br/>
    雙梨愣了一下：“可是姑娘你還在發(fā)熱，吹不得風?！?br/>
    “不礙事，開吧。”

    郁菀把被子往身前拉了拉，蓋住了肩膀，只留下腦袋在外面。

    雙梨皺緊眉頭，但還是聽話地開了些。

    其實外面并沒怎么吹風，反而還有暖烘烘的太陽，算不得太冷。

    她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白天是什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