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就見晴翠樓后的院門從里面打開。

    天色尚早，大街上還沒有行人，地上薄薄的一層白色霜雪，遠遠近近不時傳來一兩聲雞叫和狗吠。方掌柜出了院門，緊了緊身上的貂皮大氅，朝手上哈了口氣，才順著胡同朝西走去。出了胡同往北拐，穿過幾個巷子，來到一個大宅院外。

    方掌柜抬頭，看到大門上“呂宅”兩個字，皺了皺眉頭。他在原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最后還是上前叩響了大門上的銅環(huán)。

    大門很快打開，呂家門房打著哈欠走出來，見是方掌柜，急忙將他請進了門房里，“方三爺，您這么早過來這是……？”

    “呂老爺起了嗎？”方掌柜問道。

    那呂家門房伸長脖子往院子里望了望，搖頭道：“這個時候還沒起來呢，要是沒有急事兒，您就先在我這兒喝杯茶，暖和暖和?！?br/>
    方掌柜想了想，笑道：“也好，那我就在你這兒叨擾了。”接過門房遞過來的茶水，客氣幾句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和門房說了會兒閑話，就聽到里院有屋門打開的聲音，然后就聽到男男女女的說話聲，離得太遠，一句都沒有聽清。

    門房出門去看，回來說是三小姐和姑爺起來了。

    “三娘他們啥時候到的？”方掌柜問道。

    “年前捎消息說初四就到，不知為啥拖了一天，昨兒個后晌才到。為了這個，三姑爺又被老爺一頓臭罵。”

    “呂老爺還看不上李三樹？聽說他這幾年發(fā)達了不少?！?br/>
    “還不就是那么回事兒唄，老爺……”門房壓低聲音道：“我家老爺好面子，當初三姑爺干得確實過了點，等于是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就我家老爺那個氣性，沒個十年二十年肯定轉(zhuǎn)不過來。不過說回來，我家三姑爺也確實是個爺們兒，別看小身板弱不禁風(fēng)，底子里有股子狠勁，人又聰明，讓他娶了三小姐，誰看了都服氣。別看我家老爺看不上三姑爺，其實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沒事兒敲打著玩呢?！?br/>
    還好李三樹沒聽到，要是知道老丈人把自己罵的灰孫子似的就是在沒事敲打自己玩，估計這個正月都得郁悶了。

    又說了小半個時辰，才看到正房門打開。

    呂得行洗漱完，聽到門房的匯報，連飯也沒吃就到了前廳，方掌柜已經(jīng)等在那里。

    “老三，這么早光臨寒舍不知有什么事兒？”呂得行知道方掌柜這個人，沒有大事是不會這么孟浪的過來的，所以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方掌柜點點頭道：“確實是有件棘手的事兒?！北惆淹舴逶谇绱錁前g說的話揀大概說了一遍。

    “這事兒幾成真？”呂得行走南闖北幾十年，自然聽得出來方掌柜的意思。

    “仈jiu不離十?！狈秸乒竦溃骸澳昵熬陀腥苏f在鎮(zhèn)子外面看到過倭人。而且這兩年金山已經(jīng)被挖空了，白家在城里有鏢局和車馬行，孫家有走私皮毛和山參的門路，這幾年生意做得很大，老爺子您手里也有著幾家酒樓和ji院，只有胡家的生意一直在金山上打轉(zhuǎn)，他要是不想敗落，肯定會找外援的?！?br/>
    “嗯，這個事兒我曉得了?！眳蔚眯悬c點頭，兩人又說了一陣生意上的事兒，方掌柜在呂家吃過早飯才離開。

    呂得行在前廳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后宅，剛邁過正屋門檻，又退了回來，朝身后的丫鬟說道：“去，把三小姐叫來。哎，等等，把三姑爺也叫過來。”

    今天是個好天氣，藍藍的天上沒有一片云彩，院子里有些微風(fēng)，吹得那株臘梅枝條搖動，片片落紅隨著風(fēng)輕輕地飄下來。李三樹和呂三娘轉(zhuǎn)過月洞門的時候，正看見呂老爺子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肩上已經(jīng)落了幾片梅花。

    “白瞎了這么好的梅花了！”李三樹心底嘀咕道，但臉上還是那副標志性的笑臉，小跑到呂老爺子身前，脆生叫道：“爹，我們來了。”

    呂老爺子唔了一聲，揮揮手讓他倆坐下。石桌上有一壺?zé)岵瑁齻€茶杯已經(jīng)倒?jié)M。

    “爹，這么急著叫我們來，是不是有啥事？”呂三娘說完望了李三樹一眼。

    “剛才晴翠樓的方老三來過了?！眳卫蠣斪拥溃骸八f，胡家正在接觸倭人。”

    “胡家？胡家老爺子不是剛?cè)チ藛幔俊?br/>
    “都是胡家老大胡偉華干的?！眳卫蠣斪訃@口氣道：“也不知道誰給他支的招，這么快就跟那幫子矬子接上了頭?！?br/>
    “這個胡偉華是什么樣的人？我聽小秋提過他，說他有點那個……”

    聞言呂老爺子竟然笑道：“小秋這丫頭，別看平時迷迷糊糊的，看人還是挺準的。你不在鎮(zhèn)上不知道，這個胡偉華吃喝piáo賭坑蒙拐騙樣樣都是好手，據(jù)說一個月在家睡得天數(shù)都能用手數(shù)出來，胡天嘯那個老王八蛋英雄了一輩子，沒想到養(yǎng)了這么個敗家玩意，也是活該！”

    李三樹聽到“活該”兩個字的同時，還有一股咬牙切齒的聲音，不禁暗自拙舌，人家都死了還不放過，這得是多大的怨念啊。

    “那您覺得這事兒能成嗎？”呂三娘道：“還有，如果成了對我們家會有什么影響？”

    呂老爺子搖搖頭道：“現(xiàn)在還不大好說，但總得做些預(yù)防，萬一出事了就什么都來不及了?！?br/>
    呂老爺嘆了口氣，抬頭看到李三樹泥菩薩似的坐在那兒一言不發(fā)，不禁有些來氣，大手板啪啪拍著桌子道：“讓你來不是讓你賞花的，你來說，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五，看我怎么收拾你?！?br/>
    呂三娘拉了拉李三樹的衣袖，眨眨眼睛，眼里明顯有笑意。

    李三樹心中苦笑，這么多年終于讓自己說話了，只是這種口氣讓人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只得清了清嗓子說道：“爹，這事兒要我說呢，也簡單，咱們不能只看元寶鎮(zhèn)胡家到時候會怎么樣，而是要看倭人在東北會怎么樣?！?br/>
    “看我干嘛？接著說！”

    李三樹只得低下頭接著說道：“也就是說，接下來就是不是咱們和胡家比，而是張大帥和倭人比了?！?br/>
    “??？”他這話一說完，呂老爺子和呂三娘都張大了嘴巴。張大帥在東北就是皇帝，跟張大帥搭上關(guān)系，這還了得！

    “而且我聽說張大帥率十萬大軍入關(guān)了?！北局鴩標廊瞬粌斆脑瓌t，李三樹又加了一句。這個事兒是他從桑旭升那里聽到的，昨天到鎮(zhèn)上打聽了一下，似乎是真的。

    “你……你是說倭人會……”呂老爺子終于坐不住了。

    “如果是我，我肯定會這么干的?！?br/>
    “現(xiàn)在怎么辦？”短暫的驚慌后，呂老爺子恢復(fù)了強人的本色，雙手據(jù)案，臉上閃過一抹狠色。

    “想辦法阻止他們，必要的時候可以……”李三樹右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然后笑笑，說道：“既然方老三坐不住了，就別跑了他的那一份?！?br/>
    李三樹抬頭，就看到老丈人正在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苦笑一聲，這可是你讓我說的。

    呂得行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深深望著李三樹道：“可行？”

    “可行?！?br/>
    “好，就按你說的辦，正月你也不用回去了，和三娘在我這多住些日子。”

    李三樹自然是沒口子的答應(yīng)，笑話，這是翁婿和好的節(jié)奏啊，此時打鐵不趁熱更待何時！

    李三樹和呂三娘剛回到住的屋里，就聽到院子中有人喊三娘的名字，不用再聽就知道好奇寶寶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