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東川郡，烏龍縣，盤龍村。

    下午2點，村口那條長滿雜草的土石公路上，緩緩駛來一輛噴了廣告語的嶄新面包車。

    相貌英俊的司機(jī)，看上去約莫25歲左右。

    “看這草勢，看這車痕，應(yīng)該有輛車回來了，但又很快走了……比我都還急，會是誰呢？”

    這個時候，村口那幢三層小洋樓的二樓陽臺上，一個五六十歲的婦人，剛看到開車的司機(jī)，便高聲道：“哎呦，陽子回來了，終于開新車了？”

    趙東陽收起心中的疑惑，又放慢了本就不快的車速，抬起頭露出淺淺的微笑回應(yīng)道：“是啊，新車新生活！這不，五嬸你也回來了嘛！”

    在烏龍縣，有一個傳統(tǒng)，那就是只要是女的，一般都只會在過年的時候祭祖。

    至于中元節(jié)，除非情況特殊。

    而趙東陽這位五嬸，因為早年信了一個國外的什么教，自她初嫁到如今，別說是中元節(jié)，就是過年她都不祭祖。

    而最近幾年，對方去了城里的超市上班后，一年都難得回來幾次，更何況是中元節(jié)？

    畢竟從縣城到盤龍村的路，幾乎都是在山林中打轉(zhuǎn)，很不好走，開車都要兩三個小時。

    于是，他這個五嬸就差釘在了城里。

    再加對方喜歡在背后編排趙東陽的父母，今天一見面又洗刷他，他下意識地就頂了一句。

    然而，趙東陽萬萬沒想到……

    “哎呦，這都怪你五叔和你勇哥，他們沒把時間錯開，有個大老板非要他們今天過去談生意，說是好幾個億，我……

    “啪！”趙東陽悄悄給了自己一巴掌。

    又被別人借機(jī)裝到了！

    特別是他這個遠(yuǎn)房五嬸，幾萬她就能說成幾百萬，幾十萬她就敢給你說成幾個億、幾百億。

    想聽她一句真話，那比登天還難！

    就算事后被人拆穿，她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她女人家家的不太懂，可能是聽岔了。

    更何況，在農(nóng)村，吹牛那是必備技能。

    趙東陽這種老實人，都已經(jīng)快絕跡了。

    他不想聽對方繼續(xù)吹，于是打岔道：“五嬸，你第一次祭祖，能找到地方嗎？”

    事后，趙東陽覺得他還是太年輕了。

    “我不祭祖，有燕子在呢！”五嬸擺了擺手。

    趙東陽微微愣了一下，“小燕子也回來了？”

    五嬸感慨道：“是啊，還是她老公的司機(jī)開車送我們回來的。唉，燕子那跑車貴是貴，但也就只是好看，當(dāng)個擺設(shè)，連我們這山路都走不了。

    還是陽子你這個名牌大學(xué)生的腦袋聰明，以前就知道買個舊皮卡，現(xiàn)在換車也換了個面包。

    哦對了，燕子剛剛還在提你，說你讀書的時候怎么怎么厲害，有多少多少女的喜歡，還說有個女的為了你跳……”

    趙東陽趕緊打斷道：“假的，都是假消息！”

    小燕子比他小了8歲，怎么可能知道他讀中學(xué)的事情？只能是他這個五嬸自己改編的！

    因為無論什么話，只要一到他這個五嬸的嘴里，一進(jìn)一出后，絕對會變天大個樣。

    她再說下去，趙東陽就該有私生子了。

    然而，五嬸的嘴可不會?！?br/>
    “那時你可有名了，燕子她老公都天天跟著你轉(zhuǎn)！沒想到，現(xiàn)在燕子三胎都生了，她老公也都開了好幾家公司了，你還是……”

    趙東陽發(fā)現(xiàn)他不能再聽了。

    再聽下去，對方還會繼續(xù)明著暗著來回反復(fù)擠兌他，于是借祖宗之名果斷遁走，“五嬸，我先去把先人們給伺候了，回頭再聊啊。”

    “你急什么？我話還沒說完呢，上次我給你打電話，給你介紹的那個女的，人家又年輕，又沒有小孩，還有房子，你怎么不加別人的微號？”

    “我有女朋友的，微號曬過的！”趙東陽果斷加大了油門，然后逃也似地跑了。

    不管是捧人，還是損人，他都不是對手！

    什么叫年輕？比他還大一歲，都36了！

    什么叫沒有小孩？兩個孩子小的都初中畢業(yè)了，當(dāng)然不叫小孩了，那得叫青少年！

    什么叫有房？和男方一人一間臥室……

    還好他有女朋友，還好小燕子告訴了他真相，還好他設(shè)置拒絕了陌生人加好友……

    ……

    “屁的女朋友！隨便找個女的合個影，然后P得像個大明星，當(dāng)我不懂這些？要是真的有，怎么沒見你把人帶回來？”這位五嬸見趙東陽走了，馬上就露出了濃濃的不屑來。

    “都35了，還嫌我給他介紹的是二婚。哼！二婚怎么了？再過幾年有拖油瓶給你都是好的！”

    “媽，你又說那么多干什么？”這時，一個抱著小孩的少婦走到了五嬸的身邊。

    “哼，還好你沒嫁給他，不然現(xiàn)在連房子都沒得住?！蔽鍕鹄浜吡艘宦?，然后又笑道：“來來來，讓我抱抱我的乖外孫。”

    “媽，你能別老提以前的事嗎？還有，那跑車是拍婚紗租的，怎么就成我的了？”

    “我哪里老提了？一年也就說個十七八回，又不是天天都說？”五嬸瞪了一眼自己閨女，她卻閉口不提跑車的事情。

    但是她馬上又翻著白眼道：“我怎么說也算是他的五嬸，我說他怎么了？

    都35歲的人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我就是當(dāng)面罵他，他敢還嘴嗎？

    他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呢？

    哼，長得好看有什么用？

    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又怎樣？

    還不是開個破面包？

    還不是給人打工？

    還敢看不上你？

    還看不上我？

    現(xiàn)在怎樣？

    還牛嗎？

    我呸！”

    “媽，這都多少年了？看不上你的是他爸，跟陽子哥有什么關(guān)系？再說，我和陽子哥怎么說也是一個高祖爺爺，我們怎么能結(jié)婚？”

    “怎么就不能結(jié)婚了？??？這都幾代人了？不就是嫌棄你長得矮嗎？高能當(dāng)飯吃嗎？”

    “你不是說我1米75嗎？我哪里矮了？”

    “哼，我那是在外面隨便說說。你光腳1米57，還是我給你量的，我能不知道？”

    “1米57也比你高！”

    “啪！”

    ……

    烈日當(dāng)空，卻驅(qū)散不了祖墳林的陰冷。

    趙東陽提著沉重的編織袋，走過一座座孤寂的墳頭，留下一縷縷的青煙。

    當(dāng)他手中的編織袋變空的時候，他已經(jīng)跪在了一座黑色的墓碑前。

    墓碑上，貼著一張老舊的黑白合影照。

    照片上的夫妻二人，都風(fēng)華正茂。

    裊裊青煙下，趙東陽輕輕磕了三個頭。

    “爸，媽，兒子35歲了！”

    “我還活著，還活得很好，沒缺胳膊少腿兒的，前天過生日還慶祝了一下！”

    “還有，你們有孫子了，都已經(jīng)8歲了！”

    “你們想不到吧？”

    “嘿嘿，我也沒想到！”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還是意外遇到了回來吃酒的孩子他外婆，老太太悄悄告訴我的。”

    “孩子他雖然不在國內(nèi)，但生活得也很好。聽他外婆說，他都會講三門語言了，厲害吧？”

    “我昨天已經(jīng)買了輛新面包，準(zhǔn)備以后兼職跑跑川龍路送送貨，爭取給你們孫子存點錢……”

    “還有，我現(xiàn)在也越來越厲害了！”

    “上上個月我就能活到40歲了。等再過幾年，我就能活到50歲、60歲、70歲……”

    “等哪天我能活到老死，我就去把你們孫子接回來，讓他也給你們磕幾個頭?！?br/>
    “嗯，還有就是，我現(xiàn)在這個女朋友，她命真的硬的很！這都已經(jīng)3年了，別說生病了，就是上次車被人撞廢了，她都安然無恙……”

    “不過為了保險，我還是不敢?guī)貋?。?br/>
    “……今天有點高興，話有點多啊?！?br/>
    “好了，我得趕在12點前進(jìn)城，免得哪個親戚又要進(jìn)醫(yī)院。走了，過年再聊?！?br/>
    趙東陽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剛剛臉上的那點笑容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他提著空的編織袋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

    趙東陽回到面包車上，已經(jīng)是下午4點了。

    “噫，陽子，又要這么快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背著手堵到了面包車前。

    “誒喲，九叔，好久不見，遛彎呢？”趙東陽見狀馬上下車，然后掏出香煙給對方發(fā)了一支。

    老人輩份雖然不高，但年紀(jì)卻大。

    九叔剛接過煙，趙東陽又趕緊給對方點上。

    “不愧是名牌大學(xué)出來的，就是懂事，每年中元節(jié)你都知道回來。”九叔滿意地吸了一口。

    趙東陽很想糾正對方，他只是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

    再有，人能不能懂事，也不是大學(xué)能教的。

    大學(xué)，只能教人掙錢和燒錢的技術(shù)。

    但他以前已經(jīng)解釋了很多次，都沒用。

    全村的人都認(rèn)為他讀的是名牌大學(xué)，甚至還有人說他是博士畢業(yè)，放在古代就是狀元。

    趙東陽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句話的意思從原來的捧他，變成了后來的損他。

    但是，他真的不生這些人的氣。

    然后就見九叔嘆了一口氣，很是感慨地道：“可惜，那些家伙不像你，他們在外面賺了幾個臭錢，就開始花天酒地了，這次又沒人回來！”

    “對了，你什么時候結(jié)婚?。俊本攀鍎偢袊@完，馬上就問出了讓人頭炸的問題。

    不過這些年被問得多了，趙東陽早就能坦然應(yīng)對，“還沒想好，先慢慢談著唄?！?br/>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是當(dāng)叔的要說你啊，當(dāng)年你可是咱們?nèi)宓尿湴痢?br/>
    現(xiàn)在你小學(xué)同學(xué)孫子都有了，你還沒結(jié)婚！

    別人問我你孩子多大了，我都不好意思說。聽叔一句勸，你不要再挑了，只要人不傻……”

    九叔這話，如果放在兩天前，趙東陽聽了就算還能擠出笑臉，心里也會堵得慌。

    但是現(xiàn)在嘛，他是真的笑得很開心。

    趙東陽彎腰摟住了九叔那瘦弱的肩膀，微笑著把他剛剛才拆開的香煙放到對方的手上。

    然后他又附在對方的耳邊小聲道：“九叔啊，你呢，不了解大城市的姑娘！她們吶，和咱農(nóng)村沒下蛋也要打咯的不一樣！”

    “什么意思？”九叔緊緊抓著煙一臉疑惑。

    “嘿嘿，您老慢慢想，過年再聊啊?！?br/>
    重新坐回車上，趙東陽第一次將音響開到了最大，然后循環(huán)起了被他改過的‘我們不一樣’。

    ……

    “這孩子，讀書讀傻了！”九叔抽著趙東陽給的煙，望著離開的面包車搖頭嘆息。

    “我以前就說過，書讀多了沒用！你看看他，以前開個舊車就不說了，這回倒是換了個新的，但牌照都沒有，貼張紙糊弄，這就是打腫臉……”

    九叔身邊的一個老人點頭贊同道：“是啊，我孫子初中畢業(yè)都當(dāng)老板了，現(xiàn)在手下一堆名牌博士，上下班都坐幾千萬的車，他開回來洋氣了嗎？”

    “你那幾千萬的車算什么？我外孫就讀了個高一，上下班都坐飛機(jī)了，還說要建個大機(jī)場……”

    很快，兩個老人就忘了趙東陽。

    ……

    “我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境遇……”

    “我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我們會經(jīng)歷不同的事情……”

    趙東陽跟著音響搖頭晃腦，大聲地吼唱。

    “我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昂……”他那帶著磁性的嗓音，在鄉(xiāng)野間的山林中回蕩不休。

    突然——

    “呲……”發(fā)動機(jī)熄火了。

    “啪——”趙東陽差點就一頭撞上了擋風(fēng)玻璃，還好有安全帶拴著他。

    “臥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