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隔了一千多年，安正初也知道“白癡”不是什么好話。問題是，橫刀這語氣態(tài)度不像在辱罵他，反倒像是……帶著點親昵的訓(xùn)斥。

    安正初有點窘。

    別想多了！！這肯定是文化差異！他在心里給自己解釋道。

    橫刀還在繼續(xù)：“你見過用自己樣子玩游戲的嗎？你是不是傻掉了？”他簡直要被安正初打敗了。

    他這頗為激動的反應(yīng)讓安正初也跟著擔(dān)心起來了：“不能用自己的樣子嗎？”是不是有什么忌諱？還是……“是不是有什么法規(guī)條例說不能用原貌？”

    “那倒不至于。”橫刀沒好氣地給他解釋，“游戲里多仇殺。雖然星域遼闊，但說不定哪天就在路上遇到你游戲里的仇家。有些人現(xiàn)實游戲分不開，遇上了就容易出事。”至于出什么事，不言而喻。

    全息網(wǎng)游初初興起的時候，這種尋仇事件就層出不窮。慢慢的，除了生活玩家或特立獨行的小年輕，所有人都約定俗成般不用自己的樣子玩游戲，即便不想改變太大，也會做些或多或少的調(diào)整。

    見過把自己弄丑的，就沒見過原樣就上來玩游戲的。這家伙……

    “你真的有24歲嗎？”用自己的原貌的行為，實在是太……幼稚了！

    橫刀捏了捏眉心，開始擔(dān)心起這個小白癡的現(xiàn)實生活了。

    “只是擔(dān)心這個嗎？”安正初對自己被鄙視年齡的話毫不介意，反而還松了口氣，“那就沒事。反正我也不出門。”

    橫刀一怔，蹙眉看著他：“什么意思？”哪有人不出門的？就算是職業(yè)玩家，也總會有出門的時候?！凹幢隳悴怀鲩T，萬一在游戲里得罪了誰，被人拍照錄像什么的，再到網(wǎng)絡(luò)上胡亂詆毀造謠一番，你的朋友親人看了會怎么想？”

    安正初愣了愣，為他顯而易見的急切和關(guān)心。

    他抿了抿唇，苦笑了下，依然搖頭：“真沒事，別擔(dān)心，我用原貌沒有關(guān)系的?！敝灰皇怯|犯法規(guī)條例，他并不怕用原貌。

    在這個世界，沒有人認(rèn)識他。他……沒有可去之處，沒有相識之人。

    他用原貌，只是想證明……這個世界，還有他這么一個人。

    橫刀原本還想斥責(zé)幾句，卻對上他帶著勉強的淺笑——他不明白濁酒一杯是為了什么，但他已經(jīng)不想再因此斥責(zé)他。此刻的安正初雖然臉上帶著淺淡微笑，卻仿佛像是……

    快要哭出來一般。

    橫刀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揪住一般，正想追問，安正初卻低頭看向懷里吃完包子的李竹苓：“還要嗎？”

    李竹苓搖搖頭。

    安正初將剛才給他擦眼淚鼻涕的帕子疊起來，用干凈的一面給他擦干凈手，再從桌上拿起一瓶果漿：“來，喝點果漿解解膩?！?br/>
    瓷瓶還不到巴掌大，小孩子也能拿得穩(wěn)。

    李竹苓依言接過來，卻捧在手里不喝，只睜著紅腫的眼睛看他。

    安正初了然，輕聲道：“我們吃完就出發(fā)，好不好？”

    李竹苓這才抿了抿唇，低下頭就著瓶口開始啜飲。

    橫刀安靜地看著他倆動作，不忍心再度提起容貌之事。他掃了眼安正初手上捏著的半個包子，皺了皺眉：“你也快點吃?！?br/>
    安正初朝他笑了笑，低頭開始吃包子。

    ***

    吃過包子，安正初帶著小竹苓到后院洗手擦臉，橫刀跟著去把自己的衣服收了并換上。

    然后，三人才踏出竹屋，前往村長家。

    一路過去，安正初左手牽著李竹苓慢慢走，一邊給他們介紹：“這里叫季源村，聽村長說，這里四季鮮明，每一季的更迭，都從這里開始，所以這里從很久以前就被人稱為季源村。”

    橫刀走在他右手邊，不時轉(zhuǎn)頭看他。小竹苓畢竟還是孩子，聽了他的介紹，好奇地四處張望。

    安正初微微笑，指著村子的西北方向：“有條大河從北邊山里出來，繞過咱村子往南下。大河很漂亮，水很清，這條河還在村北的山腳下匯聚了一個大大的湖泊?，F(xiàn)在是夏季，湖邊現(xiàn)在開滿荷花，特別漂亮，晚點帶你們?nèi)タ纯?？?br/>
    李竹苓眼帶渴望地望了望那個方向，抿了抿唇，收回視線，歉意地朝他搖搖頭。

    安正初暗嘆了口氣，撫了撫他的發(fā)頂：“沒事，總會有機(jī)會的，以后我們再去看?！?br/>
    橫刀掃了眼小孩兒頭上的npc字樣，淡淡地收回視線，繼續(xù)盯著安正初看。

    安正初被盯了這么久，自然察覺到幾分。

    橫刀只是在聽自己介紹。安正初這般在心里告訴自己，但卻忍不住有些不自在。他側(cè)過頭，假裝繼續(xù)輕聲給李竹苓介紹：“這棵是杏樹，上面的果子還小，再過十來天，就能吃了……”

    橫刀瞅了眼他有些發(fā)紅的耳朵尖，心里有幾分歡喜。會不好意思就對了。

    村子不大，很快就到了村東頭的村長家。

    隔著籬笆門，能看到院子里有位雙鬢斑白的老人家正彎著腰在喂雞。

    安正初牽著李竹苓走到籬笆門前，五指虛握，在小木門敲了敲：“張爺爺?！?br/>
    頭上頂著“村長張遇”半透明字體的村長抬起頭：“誒，是阿酒啊?！睂⑹稚献サ墓攘Ｈ龀鋈ィ呐氖?，走過來拉開木門，“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不是去林子里挖野菜嗎？”

    因為牽著李竹苓，安正初只是簡單地彎了彎腰權(quán)當(dāng)行禮：“張爺爺，打擾了，我是遇到一些事情，想請您老人家?guī)蛡€忙?！?br/>
    張遇掃了眼李竹苓，就直直看向存在感極強的橫刀身上，逮著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安正初忙朝他解釋：“張爺爺，這是我朋友，他叫橫刀?！比缓笏矒岚愠瘷M刀笑了笑，“這是我們村的村長，姓張?！彼麎旱吐曇簦澳愀乙黄鸾兴麖垹敔斁秃昧??！?br/>
    這是把他算在自己人行列了嗎？橫刀失笑：“別緊張?！眓pc向來排外，他早已習(xí)以為常，像濁酒一杯這樣的才是少見的。轉(zhuǎn)回來，他朝張遇點點頭，“張村長，我、在下橫刀?！辈槐安豢?，甚至帶著些許疏離。

    安正初卻以為橫刀是不好意思套近乎。

    聽到橫刀是用華夏語見禮，又是安正初的朋友，張遇臉色好看了不少。

    安正初拍拍李竹苓的手：“竹苓，叫張爺爺?！?br/>
    李竹苓對上頗有幾分嚴(yán)肅的張遇，往安正初身后躲了躲，怯怯地道：“張爺爺?！?br/>
    這么一輪下來，張遇臉上已經(jīng)帶了幾分笑：“乖。”他把木門拉大，伸手引他們進(jìn)屋，“走，進(jìn)屋說話。”完了率先領(lǐng)路往里走。

    安正初忙牽著小竹苓跟上去。橫刀走在最后。

    進(jìn)了堂屋，幾人依序落座。

    安正初摸摸李竹苓的腦袋，將今日發(fā)生的事情從前到后大致說了一遍。再次聽到今日的經(jīng)過，似懂非懂的李竹苓又開始抽噎。

    張遇嘆了口氣：“世道艱險啊……”他憐愛地看了眼李竹苓，轉(zhuǎn)向安正初，“那你想要我?guī)褪裁疵?？我們季源村向來避世而居，既沒有官府兵丁也沒有實力，報仇雪恨這種事情，是萬萬做不得。”

    安正初連忙搖頭：“張爺爺誤會了?！彼D了頓，頗有些內(nèi)疚道，“我只是想讓村長幫忙找找小竹苓的其他親人?！?br/>
    雖然他對待npc如待活人，但npc頭頂上的透明字體永遠(yuǎn)都會提醒他，這是游戲。他身為玩家，不可能一直帶著一個npc小孩。將之棄之不管，他更做不出來，只好折中，給他尋找剩余的親人或者歸宿。

    張遇皺眉：“親人？”他再看一眼李竹苓，登時明白過來，“可有什么線索？”

    安正初忙將李竹苓父親名字告之。

    “李決明？！”張遇臉色大變，急忙追問，“可是行醫(yī)的李決明？”

    安正初一怔：“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看向橫刀。

    橫刀會意，將儲物袋里的東西拿出來，放到桌上。

    安正初將東西推到張遇面前：“這些是竹苓父母親的隨身東西?！?br/>
    兩布袋隨身衣物，一個陳舊的小藥箱，幾本藥書，一個洗得發(fā)白的錢袋。

    一看到那個藥箱，張遇登時如遭雷劈。他顫抖著手抓起一本書，翻開扉頁直奔右下角——

    “決明啊……”瞬間老淚縱橫，“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啊……”

    李竹苓本就傷心，見此狀況，更是激動得放聲大哭。

    安正初與橫刀對視一眼?？磥硎怯芯€索了……

    安正初也不知道是該喜該憂，只能一疊聲地開始安撫一老一小。

    好不容易，張遇才冷靜下來。只見他抖著手摸了摸李竹苓的腦袋：“你父親曾經(jīng)在我們村學(xué)醫(yī)，當(dāng)年還是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人……不曾想，一眨眼過去，他的兒子都這么大了……抱歉，我竟沒有認(rèn)出你來，明明你跟你父親是如此相像……”

    安正初聞言，小心翼翼問道：“張爺爺，李、李先生在我們村學(xué)醫(yī)術(shù)？是跟孫爺爺學(xué)的嗎？”他說的孫爺爺，自然是村里唯一的大夫?qū)O遠(yuǎn)德。

    張遇點頭，一臉悲意道：“也不知道老孫知道這事會如何傷心?！?br/>
    安正初還想再問，橫刀按住他的手，開門見山道：“敢問張村長，可是知道李決明的來歷和親人在何方？”可不能讓這小傻瓜繼續(xù)扯下去，他還惦記著別的事情呢。

    張遇嘆了口氣，憐愛地看著李竹苓：“當(dāng)然?！彼樕幻C，“阿酒，橫刀義士，”從聽說橫刀救了李竹苓及安正初倆人性命后，他對橫刀就不再露出探尋的目光，這會兒更是以義士相稱，“李決明與我季源村頗有淵源，他既已慘遭毒手，后續(xù)的事情，我們當(dāng)義不容辭?！?br/>
    安正初點頭：“張爺爺盡管吩咐。”

    張遇抹了抹眼淚：“其一，必須將兇手找出來，繩之於法。其二，”他看看不時抽噎兩聲的李竹苓，“將小竹苓送回九曲城李家?！?br/>
    【叮！是否接受任務(wù)：尋找殺害李決明的兇手并繩之於法?！?br/>
    【叮！是否接受任務(wù)：護(hù)送李竹苓回九曲城李家。】

    久違的系統(tǒng)音在耳邊響起，安正初看向橫刀，同樣收到任務(wù)提示的橫刀朝他點點頭。

    安正初這才安心點下確認(rèn)。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等級和屬性，什么復(fù)仇任務(wù)、護(hù)送任務(wù)，都是不可能完成，橫刀才是任務(wù)的主力。

    等他倆都接下任務(wù)，張遇松了口氣：“人海茫茫，復(fù)仇之事暫且不急。小竹苓……”他看了眼安正初，“小竹苓也暫且交給我和老孫照顧吧?！?br/>
    安正初茫然：“啊？不是說送他回去嗎？”

    橫刀也皺起眉頭。

    張遇掃了他倆一眼，冷哼：“橫刀義士便罷了，你也不看看你，連只雞仔都抓不住，還沒走出村子范圍就得被野獸吃了，怎么送？”

    橫刀：“噗——咳咳?！?br/>
    安正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