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宰相難當7

    第二天常朝之后，皇上在便殿單獨召見了姚崇。

    皇上吃驚地發(fā)現(xiàn)，一向身體康健的姚崇突然腿瘸了。

    “姚卿的腿怎么了？是不是受傷了？”這個時候，姚崇可千萬不要病倒。

    “臣腿上沒有病?！币Τ绶路鹨灰怪g老去了許多，紅潤的面容也變得有些灰白，“臣的病在心里，而且這心病無藥可醫(yī)，無處可訴。”

    自從十年前皇上與姚崇相識起，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姚崇如此灰心喪氣的樣子。

    “姚卿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皇上知道，姚崇的精明可以說是天下聞名。當年他與張柬之等人發(fā)動政變，從武太后手中生生奪取了皇權(quán)，將中宗皇帝送上了皇位。而這位大功臣卻在將武太后遷出洛陽宮時，在大庭廣眾之下扶著武太后的鸞車放聲大哭，公然對武太后的賞拔之恩表示感激之情。這在當時政局混亂、人心不穩(wěn)的情況下，姚崇有可能會為此掉腦袋。但他竟然就這么做了，為此，原本有希望再次入閣拜相的他，被貶到了申州。

    今天再回過頭來看這件事，只能讓人贊嘆姚崇的機智和他對時局的清醒認識。因為，當時的功臣，如今已經(jīng)全都在中宗當朝時被殺了。這也說明了一件事，姚崇對大唐的忠心可以信賴，而他對事物的判斷同樣值得皇上重視。

    “皇上，依您看來，當務之急是什么？”姚崇跪坐在溫暖舒適的熊皮坐席上，右手似是十分緊張地撫住他花白的長髯，卻在無意間露出了腕上的一串伽楠香手串。

    這只手串大名鼎鼎，皇上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此物。它原本是武太后最心愛的物件，佛頭是一顆碩如龍眼的明珠。在今天武氏家族已經(jīng)被斬盡誅絕的時候，姚崇仍公然戴著武太后賞賜給他的這只手串，可見其人不忘舊恩。

    “當務之急在于契丹。冷陘之戰(zhàn)，大唐丟盡了臉面，這樣的恥辱不能不雪。”皇上年輕好武，對邊事格外重視。

    “契丹與奚不過是邊陲荒漠之地，擊之不足以廣地。有薛訥任和戎、大武節(jié)度使，可保三年無患。”對軍事方面的事情，姚崇信心十足。

    “再就是吏治。中宗皇帝一朝，斜封官擠滿京城，員外、兼、同各色閑職虛耗國幣，邀人以僥幸。這些個東西花錢買來官職，哪里會知道什么忠君報國？只是太上皇時廢了這些東西沒多久，又一道旨意將他們重新啟用了，想想實在是難辦?！边@是皇上極難得流露出的一點對太上皇的不滿。

    “皇上不必為這件事太過操心。明年春天，請宋璟與魏知古將這些人重新審查一遍，里面也許會有幾個可用之才，其他的人免官放歸故里。這些人，即使他們不滿意，也搞不出什么大麻煩來。只是，如果不讓他們死了心，倒真可能會出事?！眱赡昵?，姚崇與宋璟二人整頓吏治，宋璟負責文官，姚崇負責武將，曾將大唐吏治整頓得卓有成效。只是太上皇當時聽信小人之言，一紙詔書，便前功盡棄了。

    “姚卿，還是有話直說。你我君臣向來是同心協(xié)力，不應該有什么礙于出口的事?！被噬闲约保幌朐俨聹y了。

    “皇上?！币Τ缤蝗浑x開了坐席，鄭重其事地向皇上行了一個大禮，“老臣并不想求皇上赦臣死罪，只想請皇上從大唐萬代基業(yè)出發(fā)，聽老臣一言?！?br/>
    皇上沒有講話，他在靜候姚崇的下文。

    “這是張說張相公幾次出行的時間、地點。”姚崇遞給好動的皇上一張厚竹紙片，“老臣這一次做了告密的小人，一是為公，二是為私?！?br/>
    對張說與宋王近來的交往，皇上早已心懷惱怒。皇上了解的情況比姚崇還要詳細，只是皇上目前還沒有想出處理的辦法。早在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就開始在東西兩京廣布耳目，如今只向皇上個人匯報文臣、武將的奢儉貪廉，以及地方民情的暗探，已經(jīng)滲入到全國各大州郡。

    見皇上沒有應聲，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開了一扇窗戶，姚崇又用他特有的洪亮和極富感染力的嗓音道：“為公的事暫且不談了，老臣先談談私心。老臣回朝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還未能有什么作為。原因之一，就是政事堂里的關系不順，宰臣們各懷心事，這樣一來，每個人考慮個人的得失就多，對大唐關心的自然便少了。要理順政事堂的關系，即使沒有張說多次潛入宋王府的事，老臣也想建議皇上先將他調(diào)出京去，給這位年輕的宰相增加一些經(jīng)驗。張說是個大才，但他有作為的時候不是現(xiàn)在。況且，由于他的不明智，現(xiàn)在他應當受到報應。”

    “只是將張說調(diào)出京城就可以了么？”皇上如鷹隼般的目光突然大亮，面上顯現(xiàn)出來的不僅僅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被傷害的痛苦。終于有人敢于和他談宋王的事情了，這是他的一大心病。

    “自古以來，馭臣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噬蠎斚葘堈f交御史中丞鞫問?！闭f話間，姚崇從袖中摸出一折他那獨有的竹紙彈章，雙手將它舉在了額前。

    “交通親貴，別有圖謀；起居豪奢，有僭越之嫌；恃恩怙寵，失人臣之禮?！被噬吓溃澳憧纯?，這樣一個混蛋，還用得著什么鞫問？明早把他斬首于東市，也已經(jīng)便宜他了。”

    皇上的狂怒有著十分危險的成分。姚崇警覺地感到事情正在偏離他預先設計的軌道。但是，姚崇不是魏征，他不會與皇上公然對抗，那在他看來是身為臣子最愚笨的辦法。于是，姚崇收起方才憂心如焚的神態(tài)，把語氣盡可能地放得相當平和，緩聲道：“按常理來講，不論張說與宋王談了些什么，單憑他的這種行為，在以往任何朝代，族滅的罪過是免不了的。但不幸地是，這件事牽連到了宋王?！?br/>
    見皇上有聽他講下去的意思，姚崇又一次叩首道：“臣大膽放言。太上皇與宋王性情謙和仁厚，與高祖和李建成大不相同。如果沒有奸賊違天行事，不會對皇上中興大唐的志向有所影響?！?br/>
    “張說的行為不是奸賊行徑么？”皇上怒氣難消。

    “皇上說得是，張說這個人如何暫且不談，他的行為確讓人難以容忍。只是，倘若殺了張說，怕是有傷太上皇與宋王的自尊，也對皇上的圣名不利?！?br/>
    “張說是不是該死，等御史臺鞫問明白了再說吧！”皇上覺得姚崇先來告密，這會兒又為張說講情，反反復復的實在是不夠爽利。

    “再有，”皇上又道，“去了張說，政事堂里還有個劉幽求，這也是個當不起大事的人，還是給他個閑職養(yǎng)起來的好。不管怎么說，他為大唐也立下了大功?！?br/>
    “皇上圣明！”

    “姚卿難道不正是這么打算的么？”皇上的怒氣似乎是消了一些。

    “什么也逃不過皇上的眼睛。臣正是這么打算的，只是除了劉相公能力不足之外，還沒找到足夠的理由。”一次罷免兩位對皇上一家有過大功的宰相，皇上需要下極大的決心，特別是他必須得給太上皇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了鼓勵皇上，姚崇不失時機地捧了皇上一句。

    姚崇一向認為，不下猛藥，難起沉疴。大唐如今內(nèi)外交困，病勢正兇，張說這種湯頭郎中解決不了問題。這大唐朝中，只有自己還算得上是一劑猛藥。當然，如今政事堂又空了，還缺幾味輔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