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鐵匠是個孤寡人,住在鎮(zhèn)子邊上的一個破落的雜院里。雜院不知是哪戶人家沒落了之后留下來的,四周圍著土墻,當(dāng)中便是老鐵匠自己搭的棚子。
楊七爺背著舅舅進(jìn)門的時(shí)候,老鐵匠正坐在屋檐下磨柴刀。他模糊望見生人進(jìn)來,突然罵道:“哪里來的瘟神,莫要背進(jìn)我家門?!?br/>
楊七把舅舅放在地上,央道:“蔣師傅,我這老弟是在苗家中了蠱,遠(yuǎn)近也只有您老人家有這本事救他,我背著他徑直就往您這來了,半點(diǎn)沒耽擱。您就當(dāng)修個陰功,搭一把手吧?!?br/>
老鐵匠一聽這話倒是很順耳,須知做鬼事這一行的都有點(diǎn)脾氣,三教九流的相互攀比。同一個地方的匠師,你找了第一個,那就別想再找第二個。大家心里都明朗著呢,你不先來找我,那就是看我低一個級別的,我到哪里長臉去。
楊七爺出門慣了,話說得好聽,立馬讓老鐵匠有點(diǎn)飄飄然起來。
老鐵匠推脫道:“我哪有什么本事,你還是趕緊往別出去,莫要誤了時(shí)辰?!?br/>
楊七爺搖頭道:“誤不了,您這里治不了,我也不往別出去了,只管通知家里人準(zhǔn)備后事了?!?br/>
老鐵匠翻了翻眼皮道:“莫要亂講,你誠心找我,我便給你看看,免得你過后說我小氣?!闭f完丟了柴刀,捏了舅舅的脖子,從上往下一陣拿捏。
他雖說是個青光眼,倒也并不是兩眼一抹黑,依稀還能看得見點(diǎn)事物。捏到胸口位置,他猛地張手一拍,只聽咚的一聲,舅舅像個泥鰍似的彈了一下,哼了幾聲,吐出幾口黑乎乎的穢物來。
楊七一見舅舅有了動彈,喜道:“老師傅,他中的是什么蠱?”
老鐵匠鼓著眼道:“咱們這地方哪有什么蠱,所謂蠱毒蠱毒,蠱的厲害便在這一個毒字上面。咱們這里講的蠱,其實(shí)是混合了邪法的門道,用鬼物來下蠱,可以叫做鬼蠱。他中的這個,叫做穿心咒,所謂穿心咒,開膛刀,厲害得很。”
楊七打了個冷擺子,干笑道:“麻煩老師傅給他用法?!?br/>
老鐵匠想了想,讓楊七把舅舅背進(jìn)屋里,放在床板上。他從籮筐里摸了一把火麻種子出來,打了一碗清水,咬破指尖,念個咒語,化了血水,便把火麻種子在水里泡著。
楊七在一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卻也沒看出什么門道。
泡了一會,待到火麻種子發(fā)脹沉下碗底,老鐵匠一把撈起種子,鋪在舅舅的胸口。他轉(zhuǎn)頭對楊七說:“我這法門耗的是精血,輕易也不敢用,你回去不要亂傳,省得我麻煩?!?br/>
楊七點(diǎn)點(diǎn)頭,心想這法門要是能隨手就使出來,那老鐵匠還用做什么打鐵磨刀的生意,每天種一把南瓜子,光是賣南瓜就發(fā)了財(cái)。
老鐵匠吩咐完畢,嘴里含一口符水,往那火麻種子上噴了一口,喝一聲“起”。只見舅舅胸前突然冒起幾條鼓包,鼓包合起來好似一只人手。人手藏在皮下,正蓋著心口的位置,看得人毛骨悚然。
鬼手現(xiàn)了形,外面的火麻種子抽風(fēng)似的一陣蠕動,轉(zhuǎn)眼間開了芽,見風(fēng)就長,沒一會就竄起半尺來高。
楊七爺眼珠子都掉了,道聽途說是一回事,自己親眼見到的卻是另一回事。要不是耳光抽在臉上還覺著疼,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舅舅直挺挺躺著,也沒動靜,好像一塊田地似的,任由那火麻在身上生長。火麻一直長了老半天,到了午夜才開花結(jié)果。果子一熟,舅舅如同夢醒了一般,頓時(shí)回過魂來。
老鐵匠把種子摘下來,讓楊七拿來和著青菜煮一鍋火麻菜。菜一煮好,滿屋子的香甜氣味,卻是比那肉食的味道還要好得多。
舅舅得知了事由,對老鐵匠的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這一趟出門,生意沒做成,反倒差點(diǎn)丟了老命,心想自己只怕沒那做生意的命。他左右無事,便托楊七回家給外公報(bào)個信,自己則賴在老鐵匠家里,每天幫他拉風(fēng)箱,算是回報(bào)他的救命之恩。
后來舅舅接壇的時(shí)候,拜的第一個師傅便是這蔣鐵匠。鐵匠死的時(shí)候,還是舅舅給他披麻戴孝,端靈牌送終的。
舅舅一路上也沒怎么搭理付成,心里憋悶,便給我講了這么一段往事。付成聽在耳中,愈發(fā)懼怕舅舅,一個人悶頭走在前面,拖著老胳膊老腿走得跟個狗攆的似的。
差不多黃昏時(shí)分,進(jìn)了難村地界,只見眼前好一片窮山惡水。石山上稀拉拉掛著幾棵野雜木,又尖又陡,仿佛一不小心就迎面給你壓下來模樣。一排排石山擠在一起,很是壓抑。
舅舅看了幾眼山水,對老駝子道:“以后要是有條件,還是得搬出這里的好。老話說窮山筋骨薄,惡水油米少。祖祖輩輩住在這種地方,一是傷殘多,二是脾氣急,胸襟小,福緣淺薄?!?br/>
老駝子雞啄米似的的點(diǎn)頭,兩眼吱溜溜亂晃,估計(jì)也沒放在心上。
父親以前跟我講過一句,大龍大水帝王居。古代帝王城池大都是建在千里沃野之上。窮山惡水,那是萬人坑,亂葬崗的好去處,行軍打仗才該注意的。
舅舅提醒老駝子那么一句,也算盡了本分,便也不再多說。
老駝子家并不在難村大街,進(jìn)了當(dāng)年土匪放斷龍石的山口,循著一條小路往半山上而去。當(dāng)時(shí)正是種苞谷的時(shí)節(jié),路上不時(shí)有人牽牛背背簍下山來。過了山坳,下面是個無底洞似的灣坨子,從上面望下去,下面零星座落著幾戶火柴盒似的人家。
老駝子家里是個老木架房子,三開間的,其中一廂大開四敞的,放著幾個雞籠。正房也沒有圍上木板,用的是竹篾編的籬笆,上面敷著牛糞來擋風(fēng)。端的是個破落戶兒。
老駝子在屋檐后叫了聲:“陳堂,吳家坪的大哥來了,快點(diǎn)來接挎包進(jìn)去。”
屋里哐啷幾聲響,跑出一個婦女來,正是老姑婆那刻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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