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秦,名喚秦義,自然算是秦潛手下的一名死士,盡管他跟隨秦潛的日子不長。
他原本不是死士,只是許縣的一戶窮苦平民。他的妻子早逝,他原先有一個非??蓯鄣呐畠海上呐畠旱昧瞬?,最后也離開了他。
在他的女兒死之前,他遇上的醫(yī)師便是秦潛。
他一開始并不知道秦潛是誰。
當時,他抱著他的女兒滿大街跑,到處找醫(yī)師,可是那些醫(yī)師們連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只管揮了揮手,表示無力相救。他在痛哭,與他擦肩而過的便是是秦潛,秦潛停下腳步,主動開口說要去醫(yī)治他的女兒。
他的家境十分落魄,他替地位尊貴的士族們干活,卻怎么也掙不到為女兒治病的費用。女兒已病入膏肓,即便是秦潛拼命救治,也終是沅法挽回他的女兒。
“實在抱歉,小醫(yī)沒能救下你的小女?!逼婆f的房屋里,秦潛一臉的黯然。
他雖然痛哭流涕,卻仍是感激,抱拳道:“醫(yī)師您能出手醫(yī)治小人的女兒,小人早已感激不盡!只可憐小人之女無福消受,這便早早地離開……”他的眼圈兒終是紅了起來,悶哭了半晌,才抱拳地感激道:“小人賤命一條!家里沒有任何可以典當的東西,不知這藥錢……”
秦潛客氣地一笑,拱手道:“小醫(yī)可沒說要你立即還與哪!若你的藥費足夠,再來還與小醫(yī)罷。諾,這點錢你先拿去先用著罷,給你女兒安排個好地方……”他口中說的“好地方”自然是指買一副好棺材。
他顫巍巍地收下那些五銖錢,看著秦潛即將離去,突然地出聲道:“敢問醫(yī)師尊姓大名?若有來日,小人盡當報答您的大恩!”
秦潛走了幾步,停了下來,揮了揮手,答道:“小醫(yī)秦潛!”
他看著秦潛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他的眼眸。他拿著贈與的五銖錢為自己的女兒操辦了一場喪事。他的鄰居們紛紛過來安慰他,勸他要想開點;他苦笑了一聲,思緒逐漸遠去,不由地想起那名醫(yī)師。
那段日子的他渾渾噩噩,甚么事情也記不起來,唯一的印象便是那名與他毫不相識的醫(yī)師出手救治他的女兒,盡管沒能救活。那名醫(yī)師是一個中年人,偏福的身材,風度翩翩的樣貌,穿戴的衣物看上去和平民一般,實則卻不然。不像郎中,甚似儒生——慢著!不像個郎中,倒像個儒生?他突然記起來那醫(yī)師是誰。
秦潛,字叔達,他是兗州牧曹操帳下的第一位侍醫(yī)。
兗州和豫州的土壤相連,彼此的情況也相當了解:兗州牧為曹操,而曹操的老家則在豫州。于是,兗州和豫州的平民們便對曹操帳下的武將謀士們熟悉起來,甚至他們編出各種歌謠:
“典軍校尉夏侯淵,三日行五百,六日行一千?!边@說的便是兗州牧曹操帳下的一員武將夏侯淵,字妙才。他是夏侯惇族弟,沛國譙人,擅長千里奔襲。“三日行五百,六日行一千”說的便是他三天能帶領部隊行軍五百里,六日能帶領部隊行軍一千里,而且是步兵。
“帳下壯士有典君,提一雙戟八十斤。”這說的是典韋,陳留己吾人也。形貌魁梧,旅力過人,有志節(jié)任俠,好持一雙戟,他是兗州牧曹操的親兵。
“憑空虛躍,曹家白鶴。”這說的是曹洪的胯下坐騎神駿白鶴。曹洪是兗州牧曹操的從弟,當年曹操帶領軍隊獨戰(zhàn)董卓帳下的徐榮軍隊,戰(zhàn)至失敗二人共同騎馬逃走,騎行數百里,瞬息而至,馬足毛不濕,時稱:乘風而行,乃一代神駿也。
對于醫(yī)師而言,醫(yī)師的地位并不高,不過卻仍受到兩州平民們的關注。而秦潛作為曹操帳下的第一名侍醫(yī),也有一首歌謠:
“曹公帳下有醫(yī)師,不似醫(yī)師,卻似儒生。”
“不似醫(yī)師,卻似儒生”說的便是秦潛罷?他的眸子燃起一片火光,他的拳頭緊緊地相握,他為知道恩人的底細而激動。于是,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找到秦潛,然后報答秦潛——之后呢?報答后他再要做些甚么呢?他并沒有想過,他只知道如果他再不找些事情來做,他一定會瘋掉。
報答秦潛的唯一途徑就是為他賣命——他下了決心,他悄悄地等待,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再次在大街上遇見秦潛。
“秦、秦醫(yī)師!”他結結巴巴。
秦潛回過頭,看了他片刻,突然笑起來,溫聲道:“是你?”
“是小人!”他激動極了,抱拳地說,“難為秦醫(yī)師還記得小人?!?br/>
秦潛挑了挑眉頭,笑道:“自然記得,瞧你的神色,想來過得不錯——你今次過來,是備好那些物錢了么?”他的口吻中帶有一絲戲謔。
他變得有些拘謹,他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而提心吊膽——他小聲地道:“小人、小人并沒有那些錢!所以、所以小人愿意為秦醫(yī)師您效勞!以報答您的大恩!……”
秦潛不得不驚住,久久才道:“小醫(yī)只是一名醫(yī)師,不需要那些死士。”
他心中一跳,連忙道:“瞧小人這話怎么說的——秦醫(yī)師自然不需要要死士,不過總需要有人來打理事務罷?小人愿意為秦醫(yī)師分擔任何事情!您讓小人做任何事情小人都會愿意去做!請求秦醫(yī)師收留!”
秦潛聽罷,愣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似乎管用,便繼續(xù)道:“小人如今家徒四壁,早已無路可去!若秦醫(yī)師不收留小人,小人恐怕要淪為流民,說不定會客死他鄉(xiāng)!”說著說著,他動情地道:“小人身體壯實,會一些武藝,做個打手也是可以的!小人自知太過無理,若是秦醫(yī)師您會生氣,小人自當離開便是!只是這報恩,小人唯有來世再報!”說罷,他咬了咬牙,抓起路邊的一根樹枝,正要向自己的脖子刺去。
秦潛慌忙地拉住他,斥責道:“你、你這是做甚么!”
他難受道:“既然小人無用,何苦留在這世上!不如早早離開,省卻煩惱!”
秦潛瞪向他,低低地道:“誰說不收留你了!”
他丟開樹枝,眼睛一亮道:“秦醫(yī)師!難道……”
秦潛露出一絲輕松,起身道:“你跟小醫(yī)回去罷。”
“是!小人遵命!”他顫抖地領命。
……秦義的嘴角露出一絲柔和,他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柔軟起來。他還記得剛跟秦潛到他的府中,看到秦潛為他安排住處后,忽然拍腦地問:
“真是奇怪,認識你這般久,小醫(yī)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慚愧道:“小人只是一戶窮苦人家出生,哪有什么名字?不過鄰居們都管小人叫‘阿許’,這便是小人的名字!小人無字——若是秦師醫(yī)不喜歡,便替小人再取個名字罷?”他的臉紅了。
秦潛沉吟片刻地道:“如此,便叫你‘秦義’罷?——可好?”
他跪了下來,恭敬道:“秦義多謝大人賜名?!?br/>
……
“秦義?秦義?”華佗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秦義回過神,看著眼前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秦義側過臉道:“多謝華醫(yī)師相救!只是您本不該救活小人的?!?br/>
華佗笑道:“救人乃是醫(yī)師的職責,自然要救的?!?br/>
秦義抿嘴不語。
華佗道:“不知秦壯士之后的打算是甚么?”
——自然是殺了你,然而……
秦義靜靜地看著華佗,低頭道:“小人不知,小人現在已經無家可歸。”
華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方才明白過來:那人是要殺他的,可是他卻沒有殺死自己——任務失敗的話,他是要逃離才對罷?到嘴邊的話兒被華佗吞了下去,華佗遲疑道:“秦壯士,雖然不知道為何有人要殺老朽,然而老朽自認為沒有結過仇家,所以老朽不會過問你是誰要殺老朽!秦壯士盡管放心,先暫留在這里養(yǎng)好傷再說!”他打量著秦義,目光停留在秦義的手腕上,他淡淡地道:“秦壯士的傷雖然只是擦傷,但還是要多多注意才是!你的手腕有骨折的跡象,若是冒然動手,恐怕對你今后的手腕不好!”
秦義聽罷,只得小聲道:“多謝華醫(yī)師收留?!彼脑捴袔в幸唤z感激的意味,他心想:若是呆在這里養(yǎng)好傷后,再把華佗殺死也不遲,然而……
“如此,老朽便放心罷!”華佗淡然一笑,伸了伸懶腰,“秦壯士便好好休養(yǎng)罷,老朽先離開一步。”他輕輕地出了屋,關上了門。
屋子里剩下秦義一個人。
秦義嘆了一口氣,心中頗為復雜。要報恩,要報恩,一定要報恩!他對自己說,只要殺了華佗,他便報了恩。他不由地想起秦潛,這時候的他會在做甚么呢?會疑惑么?會生氣么?他……
——小醫(yī)需要你殺兩個人:這是他們的畫像,你看過后好好記下,把它們燒掉,明白么?聽好!這兩個人一定要殺死,一定!……若是沒殺死也行的,只是不準他們留在這許縣!小醫(yī)不想見到他們呆在這許縣!不要多問!去罷!
……耳邊的命令聲是誰的?秦義迷茫地回想。
哦~是了,那是秦潛的命令……
秦義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