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市場沒有發(fā)展起來，產(chǎn)業(yè)政策朝令夕改，桑健雄那家名為宏健的制造廠便像大海上的小船一樣風(fēng)雨飄搖。

    小孩子們哪里知道大人世界的事。桑檸和璦蓁照樣白天上學(xué)，晚上放學(xué)后就一起擺弄繞很遠(yuǎn)的路挖回來的野花，然后聽璦蓁坐在窗邊練鋼琴。璦蓁的鋼琴放在她的臥室的西面。每到黃昏十分，她就會打開屋子的小窗，陽光斜斜地落到她的鋼琴上，璦蓁坐在前面，手指輕盈地在琴鍵上跳舞，優(yōu)美的音符便從樓上灑落下來。每天傍晚從桑家都會準(zhǔn)時飄出《天鵝湖》、《忘卻的悲傷》等動人旋律，不斷引得路人駐足傾聽。

    這天桑檸在樓下擺弄她從郊外挖回來的一株鳶尾花。璦蓁有一幅很喜歡的油畫――凡高的鳶尾花，那是父母留給她的遺物。她一直想看看真正的鳶尾花，一曲彈奏結(jié)束，便匆匆下樓去找桑檸。

    路過琬亭和健雄的房門時，她卻意外地聽到他倆的談話。

    “問題總會解決的。我們一家四口開銷不大，你找找銀行的朋友想想辦法?！笔晴さ穆曇?，“不管怎么樣，我不贊成動用璦蓁的東西。”

    “你誤會了。我就是想暫時借一下。銀行貸款不會批給我們這樣的小企業(yè)的，如果再拿不到周轉(zhuǎn)資金，接下來再運作就會困難?！杯a蓁聽到健雄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他的人影，只從門縫里依稀看到煙圈兒在空中升騰。

    “璦蓁性子倔，嘴上什么不說，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若是動她父母留給她的東西，她一定會難受。”

    “我又不是要賣掉她的紀(jì)念物，只是借用一下她賬戶里的錢的一部分，怎么你會這么小題大做？”

    這時，風(fēng)輕輕吹進(jìn)屋子，虛掩的門打開了一些，璦蓁迅速地閃到一邊兒去。她知道，父母死后，父母的財產(chǎn)，再加上父親從爺爺奶奶那里繼承來的，她分得了數(shù)目客觀的一大筆遺產(chǎn)，具體的數(shù)字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她伸出手指只能數(shù)到那筆錢的小零頭。她抬頭向窗外望去，只見桑檸正蹲在院子的一角，認(rèn)認(rèn)真真地擺弄著她的花兒，仿佛全世界都和她沒有關(guān)系。

    璦蓁輕輕扣響了房門。

    琬亭和健雄開門后見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都吃了一驚。

    “桑叔叔，葉阿姨。”她走進(jìn)去，輕輕關(guān)上身后的門，“剛剛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我現(xiàn)在住在這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們千萬不要客氣。你們怎么決定我都會贊成的。”她微微一笑，“你們慢慢聊，我找桑檸去了?！彼戕D(zhuǎn)身走出了房門。

    琬亭和健雄呆在那里。過了許久，健雄拊掌道：“我就說嘛，璦蓁那么乖那么懂事，一定不會反對的。”

    琬亭卻嘆氣道：“這孩子太懂事了，才多大年齡，就和一個大人一樣。我倒希望她活得輕松一些，就像我們家的那個野丫頭那樣，多好?！?br/>
    他們向院子里望去，兩個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花兒，不時傳來桑檸清脆的聲音：“溫度不能太高，深度在7－10厘米……”

    夕陽西下。一抹斜暉順著院墻落下，輕輕擁抱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年中桑檸最喜歡的季節(jié)就是春天，因此春天在她眼里總顯得很短。等她還沒來得及把姹紫嫣紅欣賞個遍，夏天便悄然而至了。這年的夏天是以一場雷雨拉開序幕的。也就是這場雷雨，險些把桑家鬧了個天翻地覆。

    那天上午還風(fēng)和日麗，下午烏云就壓了過來。琬亭停下手里的家務(wù)，拿著傘便往學(xué)校跑去。璦蓁的教室空蕩蕩沒有人，她在辦公樓前碰到璦蓁的班主任徐老師。徐老師說璦蓁今天上午上完課就請假走了。因為她一直是好學(xué)生，老師沒有多問就準(zhǔn)了。琬亭匆匆告別徐老師后便去找桑檸。不料桑檸同班的同學(xué)告訴她桑檸一放學(xué)就收拾好書包走了，比誰動作都快。

    琬亭不安起來。雨越下越大，跟著就電閃雷鳴。她匆匆趕回家中，家里一個人都沒有。

    她撥了健雄的電話。健雄立刻終止了會議回家。給桑檸幾個要好的同學(xué)家里打電話，誰也不知道桑檸去了哪里。幾分鐘后，桑健雄換了雨衣便要出門去找。

    “你去哪里找？”琬亭站在身后叫住他。

    “我也不知道。但總不能就這么等著。”健雄煩亂地說，“外面這雨越來越大，估計今晚都不會停?！彼拿碱^都擰到了一起，“桑檸也真是平時就不該由著她到處亂跑，現(xiàn)在好了，都不知道該去哪里找！還有璦蓁，怎么也跟著犯別扭！”

    琬亭自然著急，但見他急得快爆炸，反而鎮(zhèn)定下來：“正是她倆都沒回來，我才想到一個地方。算算日子，今天差不多是遠(yuǎn)鈞和思凝的百日祭，你說璦蓁會不會是去掃墓了?！?br/>
    一句話令健雄如夢方醒。他露出一絲希望：“很有這個可能。我去墓園看看。”

    琬亭說：“我跟你一起去吧?！?br/>
    健雄說：“你就別去了。她倆回來怎么都得餓了。你準(zhǔn)備點吃的。還有你，拿著傘怎么還弄得這么濕？趕緊吃點藥，別感冒了?！?br/>
    琬亭說：“我沒事。找到她們就早點回來。到有電話的地方就先來個電話?！?br/>
    健雄哦了一聲便一頭扎進(jìn)雨霧中。

    他剛剛走到院口，門卻一把推開了。只見璦蓁站在門口，渾身上下濕透了，頭發(fā)打成綹兒搭在額頭和臉上，吧嗒吧嗒滴著水，她的臉顯得更加瘦小，乍一看都找不到眉眼各在哪里。

    “璦蓁！”健雄一把把她拉進(jìn)門，“你可算回來了。你跑哪兒去了？”

    她甩了甩臉上的雨珠，滿懷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今天去了趟南山看爸爸媽媽，沒想到突然下了大雨，我就冒雨跑了一段兒?！?br/>
    琬亭松了口氣：“你以后要去哪里得跟我們說一聲啊?！?br/>
    健雄道，“碰到這樣的情況你知道我們多著急嗎？檸檸呢？”

    “檸檸？”璦蓁詫異地抬頭，“我們今天沒有一起走?。俊?br/>
    琬亭沒來得及說上一句兩句，桑健雄已經(jīng)沖出了門外。

    “檸檸還沒有回來嗎？”璦蓁問。

    琬亭點點頭對她說：“快進(jìn)屋去洗個澡，不然你該生病了?！?br/>
    她伸手去牽璦蓁的手，不料璦蓁卻閃電般地躲開了。她正詫異著，璦蓁解釋道，“我沒事，挺好的?！?br/>
    “挺好的”三個字的音調(diào)她說得特別重。在明亮的燈光下，琬亭看見她雪白胳膊上留著兩排深深的印子。

    璦蓁回到房間里，站在窗口向著墻外張望。路燈下，風(fēng)把漫天的雨珠吹得亂七八糟。琬亭在廚房里忙著晚餐，翻來覆去地把米和菜洗了又洗，鍋里的水沸騰了半個小時也不覺。

    很久以后，門鈴響了。一個陌生的大人站在門口，旁邊站著小小的桑檸。

    “你是她媽媽吧？”來人問，“我把她送回來了?！?br/>
    進(jìn)屋后，桑檸和來人一起在沙發(fā)上坐著。璦蓁也下了樓。來人講明說自己回家路上看到一個小女孩兒在中儀車站等車，一問，原來她等的車的末班車早就過了，于是便送她回來。

    琬亭轉(zhuǎn)向桑檸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桑檸答道：“我聽同學(xué)說那邊很有意思，想去看看?！?br/>
    琬亭非常生氣：“讓全家人擔(dān)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嗎？”

    桑檸紅著臉，不再說話。來人見狀，說：“您就別責(zé)備她了，小孩子貪玩也是可以理解的。這場雨來得突然，誰也想不到。讓她早點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br/>
    琬亭送他到門外，連聲再次道謝。送到路口時，她說：“大哥，麻煩問您一下，您知道不知道在您見到她之前她在哪兒？”

    來人皺眉沉思片刻說：“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中儀是個交通樞紐，方下，南山等，都在附近不遠(yuǎn)。”

    琬亭楞在了那里。那里正是璦蓁父母的墓地。

    桑檸洗澡出來，問道：“爸爸呢？”

    琬亭說：“出去找你去了。”

    “去了多久了？”

    “兩個鐘頭了?！?br/>
    桑檸低頭道：“媽媽，對不起。”

    琬亭嘆氣道：“檸檸，你不可以總是在說對不起?！?br/>
    這時，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只見健雄倒提著傘，斜靠在門柱上，渾身濕漉漉的，一臉疲憊。見到琬亭第一句話竟是：“桑檸回來了沒有？我還是沒有找到她！”

    桑檸跑出來撲到他懷里：“爸爸我回來了！”

    健雄捧著她的臉定定地看了許久，像是要確認(rèn)眼前的女兒是真是假，眼睛里的擔(dān)憂轉(zhuǎn)為了怒氣，巴掌狠狠地打到她的屁股上：“我叫你以后到處亂跑！”

    那巴掌落得很重。琬亭趕緊過去拉住他，“孩子回來了就好，你也累了，別打她了。”

    璦蓁也跑過來抓住他的手說：“桑叔叔，桑檸她淋了雨，您消消氣，別再責(zé)備她了?！?br/>
    健雄本來就是一時憤怒，哪里忍心再打，停了下來問桑檸：“吃藥了沒？”

    桑檸點點頭。

    “小祖宗?！苯⌒鄣?，“拜托你，以后再也別到處亂跑了?！?br/>
    一家人吃晚飯。大家都很疲憊，也沒怎么說話。

    直到晚飯結(jié)束，桑檸方才說：“璦蓁，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br/>
    “檸檸。別胡鬧。”琬亭道，“璦蓁要考一中了，得好好休息?！?br/>
    桑檸道：“一個人睡我害怕?！?br/>
    “還會有你害怕的時候？”健雄詫異地盯著她，“從你出生到現(xiàn)在，我就沒有見過你害怕的時候。”

    桑檸正要再分辨，璦蓁說話了：“就讓她和我一起睡吧。我沒有關(guān)系?！?br/>
    琬亭答道：“璦蓁這么說了，就答應(yīng)你。不過璦蓁作業(yè)做完之前，你也不能去打擾她?！?br/>
    桑檸點點頭，便和璦蓁各自回房。桑檸拿了抹布擦拭沾了泥漿的書包。琬亭推門進(jìn)來。

    “媽媽?！?br/>
    琬亭反身關(guān)上門?！案嬖V媽媽實話，你今天去哪里了？”

    “媽媽……”

    “不要再騙我了?！辩@了口氣，“我知道，雖然你很皮，但是還不至于大老遠(yuǎn)一個人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玩?！?br/>
    桑檸低下了頭，不說話。

    “是不是和璦蓁有關(guān)系？”

    桑檸起先猶豫著，但是琬亭的眼睛一直望著她的，便點了點頭。

    “怎么回事？”琬亭又問道。

    桑檸抬頭看著琬亭：“媽媽，你知道嗎？今天是璦蓁的爸爸媽媽的祭日。你知道不知道，她有多傷心？”

    琬亭一愣，反問道：“你怎么想的？”

    桑檸道：“璦蓁一直很難過?！?br/>
    琬亭道：“這個我知道?？墒呛湍阍谕舛毫粲钟惺裁搓P(guān)系？”

    桑檸答：“今天是意外。我不知道會下雨?！彼D難地說，“我知道璦蓁的一個秘密。一個讓她很難過很難過的秘密?！?br/>
    琬亭疑惑地看著她：“璦蓁告訴你的？你應(yīng)該告訴媽媽。媽媽是成年人。你有沒有想過，媽媽知道了會有更好地幫助璦蓁呢？”

    桑檸甩甩頭：“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得為璦蓁保守秘密?！?br/>
    琬亭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好吧。那么，是璦蓁告訴你的？”

    桑檸搖頭：“她不知道。我也不會讓她知道】。你說過，我要讓她好好的，我也好好的，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情，我一直記著?！?br/>
    從桑檸房間出來后，琬亭的心里悶悶的。經(jīng)過璦蓁房間時，她看到她的房門并沒有鎖，門縫里透出一線光。璦蓁正在專心致志地看書。透過鏡子反射，她看到她一臉平靜，就像秋天的湖水，無波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