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稷看一眼他攤平的手，回說：“實在不知下官的手冷不冷與大帥想握一握有甚么干系。敢問大帥是想握冷的手,還是不冷的手？”

    王夫南自己措辭不清出口錯漏，給了她大空子鉆。

    以至于這么一句本質(zhì)上肉麻麻的請求，最后變得冷硬又疏離。

    但他正自惱之際,許稷卻將手伸了過去：“若想握旁人的手,不是該直接說嗎？為甚么要問我冷不冷？”

    她霍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住，坦率評價：“看來大帥是想握冷的手，因為大帥的手當(dāng)真是很暖和。”

    王夫南的手被她涼涼的手一握,卻是僵了一僵,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也只任由她握著。他怕一反握，她就要甩手離開。

    許稷大力握著那只手，像是拼命借取那溫暖，卻如何也填不平心中溝壑,反而覺得更空更冷。

    恰這時，門乍然被推開。剛剛從外面回來不知情委的吏佐祝暨大咧咧進(jìn)來,剛要開口，卻被緊握著手表情奇怪的兩個人驚到。“呀！”他慌不擇路地要出去，卻只是無頭蒼蠅般地原地轉(zhuǎn)了一圈，隨后盯住二人：“某是不是來錯了時候？”

    許稷霍地收回手，定定神道：“可有事？”

    祝暨便道：“哦，是為這個！”他說著往前一步，一只蟲子尸體便落在了案上。

    許稷拿起來看了一眼：“哪里發(fā)現(xiàn)的？多嗎？”

    王夫南已辨出那是蝗蟲尸體。

    “有些多?！弊ｔ邔嵲拰嵳f，“南鄉(xiāng)報來說已發(fā)現(xiàn)不少了。眼下還是春季，多是若蟲，再過個一二十日，天再熱些就都長成有翅膀的成蟲了，就怕飛蝗太多會很麻煩哪！”

    許稷顧不得天色將晚，即刻起身就要往南鄉(xiāng)去。王夫南另有事做，則不同往，但卻不忘在許稷出門前去公廚拿了兩塊餅給她，并叮囑道：“千纓那我會替你帶話，但還是盡早歸為好?！?br/>
    許稷接過紙包塞進(jìn)懷里，翻身上馬便與幾位吏佐一道往南鄉(xiāng)去。

    去年冬天雨水不多，土地旱時居多，對飛蝗而言便是繁育好機(jī)會。許稷今年早春時便周知各鄉(xiāng)，只要發(fā)現(xiàn)土脈隆起便立即報官，以便及時撲滅還未成長完全的飛蝗。另一方面，水利疏通也不敢懈怠，就怕至夏時干旱，更易引得蝗災(zāi)爆發(fā)。

    河南河北兩道均是蝗災(zāi)高發(fā)區(qū)，但吃了這么多次虧，在治蝗一事上卻毫無長進(jìn)，到頭來百姓饑荒國庫空竭，只引得動亂頻發(fā)。

    許稷一行抵達(dá)南鄉(xiāng)，將里正聚集起來，連夜議了防蝗災(zāi)之事。

    許稷治蝗方法很明確，逮住就滅，就算有除治不以之處，也好過養(yǎng)患成災(zāi)。

    然卻有年老的里正義正言辭反對道：“飛蝗乃是‘災(zāi)仙’！如何能這樣滅？蓋蝗蟲奶奶廟是做甚么用的？便是用來拜的！只需多拜上一拜，等這誠意足夠，災(zāi)仙們便會自行離開！若按明府所言，這般貿(mào)貿(mào)然撲滅，等惹怒了災(zāi)仙，那蝗災(zāi)可就真的要來了！我高密多少年沒有蝗災(zāi)了，都是蝗蟲奶奶廟的功勞！”

    “明府太年輕了，小孩心性！全不將災(zāi)仙放在眼里！”有老氣橫秋的鄉(xiāng)民指了許稷道，“本來蝗災(zāi)不會有的，明府如此一整，不來也要來了！”

    “就是就是！”、“有這工夫不如去拜拜蝗蟲奶奶廟！”、“明府帶上縣官去拜一拜，蝗災(zāi)就不會來了！”、“有理有理！”

    許稷坐著不吭聲，一旁的祝暨瞥瞥她，厲聲道：“明府是為高密著想！爾等別瞎起哄！”

    “這哪是起哄？是明府沒事找事做！”

    許稷仍不說話。

    這時有年輕的里正看不下去，幫著許稷反駁道：“蝗蟲奶奶廟每年都拜，可七年前那蝗災(zāi)又如何說？難道那年就沒拜嗎？蝗蟲奶奶廟拜得到底有沒有用還未可知咧！你們就跟著瞎說！”

    “就是就是，一群老頭子就知道瞎說。”另有人跟著附和。

    “兔崽子兔崽子！”年老的里正咚咚咚將拐棍戳得直響，“毛都沒長全！懂個屁！”

    兩群人眼看著要打起來，許稷拍了拍案，示意眾人安靜。

    “蝗蟲奶奶廟許某不會去拜，撲滅蝗蟲則勢在必行?！彼f著補(bǔ)充道，“常平倉①及義倉②為積極滅蝗者而大開。至于消極之輩，開倉時許某會有所考慮。望諸君掂量?！?br/>
    她說罷起身離席，祝暨忙與諸里正道：“請諸君散了吧，時候不早，趕緊回去睡一覺，明早還得與鄉(xiāng)民一道滅蝗呢。”

    言罷趕緊追上許稷，走了一段忍不住問道：“明府，高密這邊蝗蟲奶奶廟已拜了許多年，您這般斬釘截鐵地說不拜，有些鄉(xiāng)民恐是無法接受哪。為何不迂回一下呢？”

    “迂回？一邊去拜，一邊滅蟲嗎？鄉(xiāng)民會以為縣官毫無立場，最后該怪還是要怪?！彼郎\嘆一口氣，“靠土地為生之人仰賴天地神靈，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拜蝗蟲奶奶廟是對飛蝗的姑息，是給自己無為之借口，此風(fēng)不能助長?！?br/>
    她立場很堅定，以至于祝暨也不知該回駁什么。但他仍不死心，又問：“可若滅蝗也沒用，萬一真爆發(fā)起蝗災(zāi)來……最后這罪名，可都要安到明府頭上了?！?br/>
    “倘若真那么不幸……”她遠(yuǎn)眺夜色中的阡陌，淡淡地說：“罪名安就安吧。”

    因放心不下南鄉(xiāng)滅蝗事宜，許稷決定親自坐鎮(zhèn)監(jiān)督，并將春征及縣廨其余事全權(quán)委托給了陳珦。

    她還連夜書了信，令吏佐轉(zhuǎn)交給王夫南。

    王夫南收到信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彼時他正在驛所寫上奏反對加抽貫的折子，便聽得有人敲門將信送來，打開一看卻是許稷字跡。

    許稷于信中陳了幾條。一是泰寧所轄四州皆是蝗災(zāi)多發(fā)區(qū)，一處爆發(fā)必累及他處，懇請他務(wù)必處理好泰寧鎮(zhèn)蝗災(zāi)的防治工作；二是既然朝廷想要與地方爭奪財權(quán)，不若懇請朝廷恢復(fù)荒廢多年的常平倉及義倉，一來地方災(zāi)害有所倚靠，且因所有權(quán)屬于中央，中央反而增了財利。

    最后一條言簡意賅——望君保重，知名不具。

    公事之外點到即止的柔情，恰到好處。

    她確是高手。

    王夫南自嘆弗如，寫好折子便動身折返泰寧治所沂州。

    ——*——*——*——*——

    加抽貫一事，因遭致多數(shù)節(jié)度觀察使的反對而以失敗告終。

    而春征總額按照慣例分為三份使用。一份上供中央，一份獻(xiàn)方鎮(zhèn)節(jié)度觀察使，最后一份留州縣。

    這三份素有份額，三級財政明面上的份額互不相讓，絕不肯多割舍出一分。若中央想從方鎮(zhèn)或州縣兜里多摸出點錢糧，就要費盡心思拐彎抹角想辦法。

    許稷所提出的恢復(fù)常平倉及義倉，則是替中央爭財利的辦法之一。

    尤其義倉，是用以賑濟(jì)災(zāi)荒。按說賑災(zāi)之糧應(yīng)從中央兜里出，但中央?yún)s能以義倉之名，要求其中糧食從所征收的地稅總額中扣除。如此一來，便是變相讓地方負(fù)擔(dān)了這部分糧食，而義倉所有權(quán)，卻歸于中央。

    就在春征結(jié)束之際，中央果真下令恢復(fù)常平義倉。

    盡管地方仍有忿忿不滿之聲，但中央打著“為水旱天災(zāi)為百姓儲糧”的冠冕旗號，實在是令人沒理由反駁，因此也只好執(zhí)行。

    高密所受影響不大。早在去年，許稷便開始利用縣預(yù)算的羨余及周轉(zhuǎn)本錢開始屯義倉之糧，以備不時之需，高密義倉到這時甚至將滿。

    時間不知不覺近六月，天氣熱得出奇，千纓每晚都喊熱，半夜總要起來吃半個涼瓜才能接著睡。

    “三郎哪，有近一個月沒下雨了吧？不過這瓜倒是很甜?！彼贿叧灾希贿呁嶂X袋看向正在伏案工作的許稷。

    “恩?！痹S稷抽空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寫她的牒文。

    千纓吃完瓜去洗了手，看許稷仍在忙案牘之事，又見她蹙眉，想問卻又不知怎么問。

    這種閱歷與見地上的碾壓，并沒讓千纓覺得不舒服。她覺得人做自己擅長的事沒什么不好，若讓她讀書不如要她的命，而若要許稷置身于瑣碎家務(wù)中恐怕也是要她的命。

    但如此各司其職也有局限，她沒法與許稷有太多想法上的交集，何況許稷還常常故意遷就她。這種不足令她感到遺憾，也難免有些失落。

    想了一堆，竟是睡不著了。她就坐在那案旁，支著下巴看許稷做事。許稷驟然抬頭看她一眼：“你不去睡嗎？”

    千纓不說話，只看著她。

    “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千纓說著又不高興，不由皺起眉來：“你若長得沒這么好看，十七郎說不定就不會喜歡你了。”說著又否定自己的假設(shè)：“也不一定，他也不是看中外貌的人，哎，反正就是很討厭啦，他做事很壞?！?br/>
    許稷不知怎么回。

    千纓起了身：“若他哪天要將你搶走，我要和他打一架，不，我要放十條蛇咬他?！彼薹抟晃杖?，外面卻響起了敲門聲。

    許稷抬頭，千纓也轉(zhuǎn)過身。

    庶仆急急忙忙去開了門，卻見是祝暨來訪。

    祝暨二話沒說直奔堂屋，許稷起身走到外面，喊住他：“祝暨，有甚么急事嗎？”

    “明府！出大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握手那個，我覺得對喜歡但有不敢說出口的人才有那樣的感覺，不知道諸君如何想╮(╯▽╰)╭

    王夫南：公公的意思是小稷也喜歡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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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常平倉：中國古代政府為調(diào)節(jié)糧價，儲糧備荒以供應(yīng)官需民食而設(shè)置的糧倉?？梢杂脕碚{(diào)節(jié)市場糧價，一來可以防止“谷賤傷農(nóng)”，也防止了“谷貴傷民”。

    ②義倉：也是政府的糧食儲備，但主要是用來賑濟(jì)災(zāi)荒的。

    這部分糧其實是從地稅里摳出來的，按理說需要中央來出這個頭，但中央為了和地方爭奪財權(quán)，就從地方自留賦稅的份額里面摳，結(jié)果所有權(quán)還是歸中央。最后義倉等于變相是中央從地方口袋里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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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非常感謝大家，全部都收下了，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