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忽然遭逢巨變，一心只撲在了上面，倒也把李順海這人忘得干凈。春香是我明月閣里使喚的人，原本只是個(gè)粗使丫鬟，我見她乖巧伶俐，做事又頗為仔細(xì)便留在了身邊，除了覓蘭與翠兒倒也只有她時(shí)常進(jìn)出我的寢房。心底不由一陣犯苦，我素日里待她也不失親厚，她卻待我如此，這府邸上下還有幾個(gè)人能信賴得過？心中猶自覺得不甘，問覓蘭：“可知是為了何事？”

    她微有遲疑，方搖頭道：“只曉得王爺先是叫了李順海去問話，當(dāng)日便杖了李順海八十個(gè)板子，又吩咐了府邸所有下人去看。李順海由臀至腿被打得血肉模糊，帶走的時(shí)候怕也只剩了半條人命，那雙腿倒真真是廢了。次日王爺又讓人帶了春香問話，隨后便杖了春香五十個(gè)板子落了賤籍?dāng)f出了府。我曾私下里問過小順子，小順子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說個(gè)明白，只叫奴婢好生伺候著您，其余的事情不要過問。”

    我再問覓蘭，“長街的事情王爺知道了？”

    覓蘭應(yīng)道：“奴婢不敢有半分遲疑，王爺帶著您歸府當(dāng)日便說了。”

    我默默不語，如此看來，阮暨岑亦知道了有人在荷池里放蛇的事情。李順海那一頓板子是給府邸下人一個(gè)警醒，也是打給春香看的。我并無與人爭斗之心，不過想平平靜靜度此一生，為何卻獨(dú)獨(dú)不肯放過我我心意難平，驟然失子并非天災(zāi)，而是。往事涌上心頭，兩件事情皆與淑妃脫不了干系，胸中悲憤難抑，淑妃，我究竟做了何事竟要遭受你如此迫害愴然抬頭問道：“春香招了沒有？”

    有腳步聲逼近，覓蘭忙抹了眼淚，低聲道：“王爺親自審的，春香出來已經(jīng)被杖得不省人事，奴婢問不到話……”覓蘭話未說完，便見著阮暨岑大步而進(jìn)，肩上，頭上覆了不少落雪。他緊緊瞧住我，眼中的柔情化作不見底的深潭。覓蘭朝著他福了身子，低頭靜靜退出門去。

    我默默看著他，心中苦澀，他曾這樣滿懷欣喜的期待著我們的孩子。心底忽然一痛，似被什么尖利的物器猛的一扎，低頭再不看他。他趕緊走了幾步在我床邊坐下，一把將我攬入懷中，“我多怕你就這么一直睡著不肯醒過來?！?br/>
    我把頭深深埋在他的懷中，悲傷似從心中溢到喉頭，慢慢道：“一直睡著倒也不覺得苦了?！?br/>
    他聞言有一瞬間的遲疑，面上閃過一絲傷痛，“蕓兒，是我不好……”他手上的力道隱隱加重了幾分，好像怕我隨時(shí)會(huì)消失離去。

    眼淚無聲無息滑落，便是不刻意去想，心中悲憤卻再難以抑制。話雖說得輕柔，骨子里卻透著絲絲恨意，“我已盡量遠(yuǎn)離宮闈，卻總是避之不及。她們爭艷奪寵各憑本事，為何卻要牽連無辜？難道生命真輕賤有如螻蟻，任憑她們踐踏孩子何辜？他在我的腹中不過四月而已”

    他默默替我拭去面上的淚痕，那樣癡惘的眼神，透著深刻入骨的哀痛與憐惜。似過了萬年般長久，他終是嘆息道：“我們還會(huì)有孩子的?！?br/>
    我憤恨道：“便是再有孩子，今日喪子之痛就能撫平么？就任由蛇蝎毒婦逍遙法外，盡享富貴榮華么？”他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閃動(dòng)著復(fù)雜難言的痛苦。

    眼淚似止不住般，泊泊往下落，阮暨岑手指方一替我擦過，便又潤濕了臉頰。他終究無語，只輕輕將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前，再不拭我的眼淚，任由它濕了衣裳。他的手溫柔在我背上撫著，掌心的溫暖隔著我身上單薄的寢衣透過來，隱約覺得他的無奈和悲哀與我相比更加沉重。我在他懷中依了半晌，眼淚才漸漸緩了下來。

    他扶正我的身子，迷惘的眼神深遠(yuǎn)悠長，勸慰我道：“你如今最緊要的事情是養(yǎng)好身子?！比缓髥玖艘捥m與翠兒進(jìn)來，吩咐她們準(zhǔn)備了羹膳。覓蘭心細(xì)，已經(jīng)將羹涼得入口溫度適宜，阮暨岑卻仍不放心，舀了一勺試了半口才喂我吃。我本不想吃，但見他認(rèn)真的神情卻又不想他再為我擔(dān)心，不過幾日光景，他竟似老了許多。當(dāng)著覓蘭與翠兒的面我也禁不住有些臊，只是多日未進(jìn)食，身子猶是軟，便也乖乖任他喂了大半盅。他見我多吃了幾口，面上有難掩的歡喜，溫柔道：“好好休息一會(huì)，我看著你睡熟了再走?！?br/>
    心底有隱隱的疼，卻也只強(qiáng)撐了一抹笑，道：“才吃了大飽，哪里睡得著呢？”

    阮暨岑替我攏了攏鬢邊的碎發(fā)，“我在你身邊陪著?！币捥m翠兒彼此對視了一眼，收了余下的羹膳悄悄退了出去。

    我x在他懷中，亦不知道事情如何了結(jié)，終究覺得不安心，半晌方道：“我爹爹、額娘有沒有被牽連？”

    他道：“他們很好，你不用擔(dān)心。我已經(jīng)叫小順子去傳了話，他們本想立即過來，你身子還很虛弱，我便讓他們晚兩日再來看你。”

    我點(diǎn)點(diǎn)頭，家中無恙，懸著的心也放下許多，頓時(shí)只覺得精疲力竭，默默在他懷中再不言語。

    阮暨岑日日在我身邊陪著，總要被我下了逐客令才滿眼眷念不舍的回去福澤閣。我也刻意強(qiáng)打起精神與他說笑，但他方一離開面上的笑容卻顯得苦不堪言，殿內(nèi)只余下死寂的沉靜。覓蘭與翠兒說話動(dòng)作也總是小心翼翼，望月軒里再?zèng)]有人敢提起與“女”、“子”有關(guān)的詞匯，只怕勾起我失子的情思。

    覓蘭曾再三勸我，“福晉這樣傷心對自己身子總是無益，奴婢見您夜里幾次哭醒便一宿不眠，長此下去只怕會(huì)落下病根。”

    我苦道：“我身邊也只有你與翠兒兩個(gè)貼心的人，莫不成還要讓我在你們面前強(qiáng)顏歡笑么？”

    覓蘭聞言也是傷心，“福晉這樣也只是苦了自己?！蓖高^檻窗凝望著屋外簌簌飄落的六菱雪花，世事變幻，半月之前我也正依偎在榻上滿懷欣喜的繡著孩子的小衣，殿內(nèi)處處洋溢著歡悅的笑聲。而今，景物依舊，再回首卻已是百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