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跡循聲向前尋查而去,只見前面破敗的營帳中剡冥他們正被鎖在鐵籠之內,王跡心中不由一痛,那鐵籠自己再熟悉不過,戰(zhàn)云界關押犯人的手段極其殘酷,戰(zhàn)俘不但每日要負荷高強度的兵役和徭役,而且絲毫沒有自由和尊嚴可言,每到夜間便幾人一組被鎖在原本是戰(zhàn)云界豢養(yǎng)家畜的鐵籠之內,外圍設有戰(zhàn)云界獨特的電流克制戰(zhàn)俘的功體,若一個鐵籠之中的戰(zhàn)俘逃脫了一人,整個鐵籠之內的戰(zhàn)俘都要一同被處死,就如同中原刑罰中的連坐一般。
王跡看那鐵籠外面的電流之力仍在,只是周圍守衛(wèi)的士兵已經全部被業(yè)火焚燒而死,便知剛才樓至路過此處必是見了剡冥等人,想要施以援手,無奈他功體內并無克制戰(zhàn)云界電流之能,料定自己隨后便至,是以殺掉守衛(wèi)便離去了。王跡一揚袖,將那鐵籠外的電流吸收入體,剡冥他們化出獠牙,自己咬斷了鐵鎖破籠而出,王跡與族人乍然經歷了生離死別,便不似往日嚴厲,伸手拍了拍剡冥的頭道:“好孩子,是兄長連累了你們?!必呲さ降啄昙o小,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心下無比委屈,但見樓至與王跡無恙,又見往日嚴厲的兄長好言相慰,便回復到往日活潑的性格說道:“這不值什么,現下大家都平安,兄長快些趕上,嫂嫂往那邊下山去了。”王跡聽聞此語,沒好氣瞪了剡冥一眼,施展輕功下山而去。
行至一處山溪岸邊,忽見樓至竟枯坐在溪邊一塊礁石之上,目光瀲滟。王跡知他乍逢變故,靈臺明滅,如今雖然造下殺業(yè),卻也將連日壓抑情緒發(fā)泄一二,修佛根基已經逐漸克制紊亂的功體與情緒,見自己雙手蒙塵,心下正不自在,便默默走上去,坐在他的身邊。
“你在想什么?是在想你的孩兒嗎?”王跡望著樓至水中的倒影問到。
“你如何得知?”樓至轉過臉來看著王跡,目光成謎。
“因為我也在想他……在想我的孩兒……”王跡回答,伸手撫摩著樓至在水中的倒影,那倒影接觸到王跡的手,便漾漾地散了開去。樓至見狀,卻將臉別了過去,似是在水中躲避著王跡的觸碰,彼時他的睫毛顫動頻繁,讓王跡一時猜不出他的心思,便轉而想伸手撫上樓至的臉頰,卻見一道人影飄忽之間已橫亙在兩人之間,細看之下,竟是蘊果諦魂。
“我來晚了?!碧N果低頭向樓至柔聲說到,似乎身邊的王跡并未存在一般,樓至見了,只怔怔地看著他,也不言語,王跡看著樓至,卻見他眼中早就沒有了旁人,便知自己現下已無勝算,不由搖頭一笑,退開一旁。
樓至拍拍身邊的礁石對蘊果說道:“你坐呀。”蘊果俯身靠著樓至坐了,將他的頭扶著靠在自己肩上,伸手將他摟在懷中,望著溪水潺潺,沉吟不語。樓至抬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堅定的目光,以前樓至從沒有這樣看過他,那時的他太羞澀了,總是習慣在交談中將眼光看向別處,那時的自己是如此不懂如何去將自己的全部托付給另外一個人。
“蘊果,咱們回家吧?!?br/>
“嗯。”
“蘊果,我走不動?!?br/>
“上來吧,我背你?!?br/>
樓至爬上蘊果的背,才發(fā)現他的背是如此寬闊,他摟著他的脖子,將臉頰埋在他的頸窩里,貪婪地嗅著他的味道,咬著他的衣領,沒有哭出聲音。
“蘊果,我的紗衣不干凈了?!?br/>
“我?guī)湍阆锤蓛??!?br/>
“連我也……”
“那,我們去華清別苑小住幾天?”
“去你的……”
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一步一步,都像是刀鋒刻劃在自己的心上,王跡看著樓至的紗衣下擺在風中飄舞紛飛,只覺那些宿緣都像前塵往事一般,也許自己握得太緊,在應該渡過忘川的時候卻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交易,到底自己是放不開那個人,還是放不開那個從未對別人付出過真心的自己,如果自己沒有封印那人的記憶,他面臨這銅鏡的兩端,又該如何抉擇,是否也會像自己一樣糾纏不清,不,他不會的,他不是常說執(zhí)著是苦么,他喜歡甜的東西,甜的東西……王跡想到此處,卻見樓至剛剛枯坐之處,溪邊草木掩藏之中,自己親手所制的琉璃罐內,幾顆藥糖兀自璀璨生光。
“我遇險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待他二人走得離王跡很遠了,樓至趴在蘊果背上悶悶問到。
“你體內元功鎖一旦解開,我便有感應,加之幾天沒有度師姐的消息,便覺不妥,遂立刻動身來到八里村,誰知那里已成一片廢墟,我便循著打斗的痕跡找到此處?!碧N果解釋道。
“我體內的元功鎖一旦解開,你怎么會有感應?”樓至不解地問。
“這……”蘊果略有遲疑,但既然自己已經說破,便接著說道:“這元功鎖其實并非佛門法器,而是我將自身一半功體交與當年佛鄉(xiāng)慧座鑄煉而成,前日你解開禁制,一半元功自然回歸我體內,我方知你在此情勢有變?!?br/>
樓至聽聞蘊果此語,原來他竟不惜自封五成功體為自己護住元功不散,若不是元功鎖的禁制,自己功體與腹中厲氣相互激蕩,恐怕等不到今日,早已魂飛魄散。這個男人究竟還默默為自己付出過多少?恐怕自己一輩子也難以還清,若是如此,不如就將自己的殘生還他,方不辜負他此番情誼。樓至想到此處,將自己的臉頰貼在蘊果的頸項之處磨蹭著,卻覺蘊果身體緊繃了起來,聲音暗啞道:“你再這樣,我恐怕等不到回去了?!睒侵聊樕弦患t,說聲“放肆”,趴在蘊果背上不再動作,有心無心地看那沿途風景,不出片刻便沉沉睡去。
恍惚之間,樓至覺得什么東西在自己身邊蠕動著,想要睜眼一看,卻覺得眼簾沉重,竟一時難以清醒,但覺身旁氣息溫暖柔和,并無敵意,當下也不理會,意欲繼續(xù)沉睡,卻覺懷中的小東西一起一伏,竟似有了生命一般,樓至勉力睜開眼睛一瞧,果然看見質辛躺在自己身側,他小臉憋得通紅,似是想要拱進樓至懷中,又怕吵醒了媽媽,是以動作幅度很小,卻因為年幼體虛,一時間還爬不進去,眼看就要哭出來。樓至心下一暖,伸手將質辛抱在懷中。
質辛一怔,抬頭看見媽媽醒了,立刻撲到樓至懷里,像八爪魚一樣扒在他身上不動,眼淚在眼圈里打轉,就是不肯哭出來。樓至心中一酸,當時自己曾想不出百日便能回轉家中,誰知此去竟險些生離死別,當下也回抱住質辛道:“好孩子,難為你?!辟|辛本就委屈,聽了媽媽的軟語,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樓至見他哭得喘息不穩(wěn),也跟著滾下淚來。
半晌質辛止住了啼哭,從袖子里翻出一顆什么東西,“啊嗚”一聲,一口便吞入腹中,樓至嚇了一跳,連忙抱著質辛坐起問道:“質辛,你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質辛臉上一紅,喃喃說到:“豆……豆黃……”樓至聞言一愣,自己做的豆黃不過百顆,求醫(yī)至今已經將近大半年了,怎么質辛手中還剩有自己所制的豆黃。質辛見媽媽疑惑,靦腆一笑道:“我問爹爹,媽媽為什么騙我,是不是不要質辛了,爹爹說媽媽從不騙人的,是質辛貪嘴,將豆黃吃的太快,我怕我吃完最后一顆媽媽還不回來,就是不要質辛了,所以我一直舍不得吃,只是每天拿出來看看,要是想媽媽想的緊了,就拿出來舔舔。”樓至聽他這樣說著,回想那豆黃每日被質辛拿在手中,早已污濁不堪,怪不得自己剛才竟沒看清楚質辛吞下了何物,樓至心中一痛,眼淚又滾落腮邊,質辛見他哭了,還以為是氣惱自己剛才的行為,連忙滾進樓至懷里說到:“不是質辛淘氣,爹爹也留著一顆呢,媽媽不信只管問去?!睒侵谅犓@樣一說,不由破顏一笑。抱起質辛道:“咱們去找爹爹好不好?”說著抱起質辛往前廳走去。
一路上并未遇見丫鬟侍女,想是蘊果怕擾他沉眠,所以將人都遣了出去,行至前廳,卻見蘊果正在指使家人仆役收拾行李細軟等物,見他們來了,便上前接過質辛抱在手上,捏著他的小臉問道:“這么大了,還讓媽媽抱著,他身子剛剛痊愈,你切不可糾纏媽媽,記下了?”質辛素來敬畏蘊果,聽見爹爹如此說,規(guī)規(guī)矩矩地點點頭。
樓至見蘊果在此收拾行李大為不解,便問道:“才剛回來,你這可是又要出門么?”蘊果見他如此一問,便一手遮了質辛的雙眼,附在樓至耳邊說到:“華清別苑之約,卿可是忘了?”樓至聽罷臉上一紅,奪過還在蘊果手上撲棱的質辛,抱在懷中往內室去了。